第83章 登记
二十分钟后。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带着便携式打印机和结婚申请表，匆匆赶到了医院。
没有鲜花，没有婚纱，没有宾客。
只有惨白的病房，冰冷的仪器，和满屋子的眼泪。
段时非穿着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风衣，站在病床前。
他颤抖着手，在结婚申请书的“男方”一栏，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握起于甜冰凉的手，拿着笔，一笔一划，带着她的手，在“女方”一栏，写下了“于甜”两个字。
那字迹歪歪扭扭，却像是用尽了两个人所有的力气。
“啪”的一声，鲜红的钢印盖了下去。
工作人员将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递到段时非手中，声音哽咽：“段书记，证办好了。祝你们……幸福。”
段时非捧着那两本结婚证，像是握住了天下最宝贵的宝贝！
转过身，将那本属于于甜的结婚证，轻轻放在她的枕头边，贴在她的脸颊旁。
他俯下身，在那冰凉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泪水滑落，滴在她的嘴角。
“甜宝儿，你看，我们结婚了。”
“我是你的丈夫，段时非。”
“这辈子，你跑不掉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呼吸机单调的嘶吼声，和心电监护仪那微弱却顽强的“滴、滴”声，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
于爸和于妈站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于妈捂着嘴，身体靠在丈夫身上，才勉强支撑住不让自己倒下。
她看着女儿枕边那抹刺眼的红，又看看跪在床前、背影萧索的段时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
贺亦然站在门口，背对着病房，肩膀微微耸动。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段时非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握着于甜的手，目光一刻也不肯从她脸上移开。
那本结婚证，像一道护身符，也像一道枷锁，将他们两个人的命运，在这一刻，用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甜宝儿，”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听到了吗？我们结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段太太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想象她醒来后听到这个称呼时，会露出怎样羞涩又甜蜜的笑容。
“等你好了，我们就去补一场婚礼。不要多大，就我们两个人，去海边，或者草原，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我给你买最好看的婚纱，你一定会很美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所以，你不能食言。你得醒过来，你得亲自穿上那件婚纱，站在我面前，对我说‘我愿意’。”
“我段时非这辈子，没求过人。但今天我求爸爸妈妈把你嫁给我，他们同意了，现在我求你。”
“求你，别丢下我。”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激起一片无声的涟漪。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
雨丝细密，无声地敲打着玻璃，像是在为这场特殊的婚礼，奏响一曲哀婉的乐章。
段时非就这样跪在床边，握着他妻子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说着那些琐碎而温暖的承诺。
他说的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她脆弱的梦境。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都沉默着，默默地守护着这对被命运捉弄的恋人，祈祷着奇迹的发生。
那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静静地躺在枕边，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那是希望，也是誓言。
是段时非向死神发出的，最决绝的战书。
突然——
“滴——滴——滴——滴——！”
原本平稳单调的心电监护仪，骤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狠狠扎进所有人的耳膜。
屏幕上，原本规律跳动的心电图瞬间变成了一团混乱的杂波，血氧饱和度数值不断下跌，呼吸机也随之发出急促的报警。
“病人心室颤动！快！准备除颤仪！所有人出去！”
贺亦然，连带几名医生和护士像一阵风般冲了进来，动作麻利地将段时非和于甜的父母推开。
“甜宝儿！”段时非静静牵着于甜的手不肯放开。
“时非，快放手，你这样耽误抢救，是让她去死！”贺亦然死死拉住段时非把他推向门外。
段时非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嘶吼着想要冲过去，却被林舟紧紧抱住拦在门外。
他只能眼睁睁地透过窗户看着，看着医生将电极板涂上导电糊，重重地按在于甜瘦弱的胸口上。
“充电！200焦耳！所有人闪开！”
“砰！”
于甜的身体随着电流猛地弹起，又无力地落下。
“心律没有恢复！继续！300焦耳！”
“砰！”
每一次电击，都像是砸在段时非的心上。
他死死地抓着门框，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赢了官场，斗倒了恶人，却在这一刻，连自己最爱的人的心跳都抓不住。
“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
“准备第二次除颤！”
抢救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医生终于疲惫地走出病房，摘下口罩，对着他们摇了摇头，“病人情况很危急，可能就在这一天，也可能随时.....”
段时非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于妈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直接昏死过去。
段时非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就在这时，贺亦然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变，连忙走到一旁接通。
几分钟后，他快步走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不确定：“时非，我联系了我导师，他在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大学附属医院。他说，于甜这种情况，常规手段已经无效了。但是，他们正在进行一项关于心肌再生的临床试验，有一种实验性的药物，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段时非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什么药？”
“一种全新的基因靶向药，能刺激受损的心肌细胞再生。但是……”贺亦然顿了顿，声音变得沉重。
“这药还在二期临床阶段，副作用完全未知。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加速她的死亡。而且，只有他们医院有。”
“未知？”段时非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时非，没有别的路了。”贺亦然看着他，目光坚定。
“留在这里，是等死。去瑞士，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你签个字，我带于甜和叔叔阿姨过去。我导师已经同意了接收。”
段时非的目光越过贺亦然，看向病房里那个被白布半遮着的女孩。
等死，还是赌命？
他看向瘫坐在椅子上的于爸于妈，艰难的开口：“爸妈，我想为甜宝儿争取一次，希望你们同意。”
于爸握着已经昏死过去于妈的手，没有犹豫的点头：“甜甜是个坚强的孩子，我相信她不会辜负我们的选择。”
段时非不再犹豫，从贺亦然手里夺过笔，在那份全英文的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力透纸背，像三道血痕。
“带她走。”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她活下来。”
“那你呢？”贺亦然看着他。
段时非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被彻底冰封：“我想去，可是.....孟回县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李亚军背后的人还在蠢蠢欲动。我不能走。”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冷得像冰：“贺亦然，我把我的命交给你了。把她给我带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尸体给我带回来。”
当天深夜，一架医疗专机从江市机场呼啸着腾空而起，划破夜空，朝着遥远的欧洲大陆飞去。
段时非站在空荡荡的停机坪上，任由冰冷的夜风吹透他的风衣。
他仰着头，直到那架飞机的灯光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的脸上，再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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