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算账
段时非并没有立刻接通电话。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母亲”两个字，那刺眼的来电显示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烧的眼痛心麻。
手机在掌心里疯狂震动，嗡嗡声顺着骨血传导，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连带着那颗刚刚被悔恨撕裂的心脏，也跟着突突直跳。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像是在为即将发生的事儿定下了倒计时。
樊凡站在一旁，看着段时非那张惨白如纸却又逐渐覆上一层骇人寒霜的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见过这样的段时非。
以前的他，即便是在杀伐决断、令人闻风丧胆的时候，眼底深处也总藏着一丝隐忍与克制。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戾，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孤狼。
良久，段时非缓缓抬手，指尖带着未消的颤抖，划开了接听键。
没有开免提，但沈情柔尖锐强势的声音瞬间冲破听筒，毫无铺垫地炸响，带着惯有的颐指气使与气急败坏，字字刻薄，穿透了病房的寂静：
“时非！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沈情柔的声音里满是气急败坏，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个端庄贵妇的模样。
“网上那些流言蜚语才消停几天？现在又闹出了人命官司！何家现在是抓住了你的把柄，知道你背后没人撑腰，所以才敢这么猖狂地逼宫！”
段时非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毒蛇。
他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死死锁住病床上于甜那张毫无生气的小脸，听着电话那头一句句诛心的话。
“你还在等什么？啊？两家长辈都已经同意了，只要你点个头，立刻回京跟宁家把婚事定下来，对外公布复婚的消息，何家自然会有所忌惮！段家和宁家联手，他们就不敢把你往死里逼！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保全段家，为你大哥报仇的唯一出路！”
沈情柔根本不给段时非任何插话的机会，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知道他心软，知道他顾全大局，所以只要她把“段家”这座大山搬出来，他就一定会妥协。
“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你先放下手里的事儿，马上回京！三天之内，和宁家把复婚的事彻底敲定，公开官宣复婚消息，只要你和宁语复合，所有麻烦自然迎刃而解……”
“你说完了吗？”
一道低沉、沙哑，却冷得仿佛淬了冰碴子的声音，突兀地切断了沈情柔滔滔不绝的算计。
电话那头的沈情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向顺从的儿子会打断自己。
她眉头一皱，语气更加严厉：“时非，妈这是在救你！你别再那么固执了，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我说，”
段时非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惨白的灯光下拉出一道孤寂而决绝的影子，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说完了吗？”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沈情柔被这反常的语气震慑住了，喉咙里的话卡了一下，迟疑道：“说……说完了。既然说完了，你就赶紧……”
“说完了，该我说了。”
段时非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到病床边。
他低下头，看着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的于甜，眼底的暴戾瞬间化作了一滩碎掉的温柔与痛楚。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重新握紧手机，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不用逼我。我不会复婚，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和宁语复婚。”
“段时非！你疯了？！”沈情柔尖叫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没有宁家的支持，何家会把段家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你是要为了一个外人，毁了整个段家吗？”
“外人？”段时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猩红。
“在你眼里，她是外人。但在我这里，她是我的妻子。她不需要得到段家的认可，不需要你的认可，更不需要为了段家委曲求全。你不认她，她就只是我段时非一个人的妻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跟整个段家，也没有半点关系。”
“你……”
“何家的事情，我已经解决了。不需要你操心，也不需要拿我的婚姻去做交易。大哥的仇我也会报，该进去的人都会进去！”
段时非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还有，妈，你听清楚了。”
他第一次用警告的语气对自己的母亲疾言厉色。
“我警告你，不要再去找于甜。一次都不行。”
段时非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压抑着想要咆哮的冲动，声音却冷硬如铁：
“如果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哪怕只是一句羞辱，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我会立刻对外宣布脱离段家。从此以后，生老病死，各不相干，你就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以后也不需要再走动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好几秒，沈情柔才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段时非！你……你敢威胁我？我是你妈！你怎么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为了个女人，你要抛妻弃子，你要众叛亲离？！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不都是为你好吗？！”
“为我好？”
段时非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发出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
那笑声里，藏着无尽的嘲讽、悲凉与失望，听得一旁的贺亦然和樊凡心头震颤。
“你所谓的为我好，难道不是为了段家，不是为了你的仇恨，不是为了你高高在上的尊严！”
他终于不再隐忍，积压已久的所有情绪，伴随着极致的愤怒与悔恨，尽数爆发，字字诛心：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从来没有顾及过我的感受，更从来没有看过被你肆意打压、随意羞辱的于甜，到底承受了什么！”
听筒那头的沈情柔彻底懵了。
她从未听过自己沉稳内敛、极致顾全大局的小儿子，用这般陌生、冰冷、带着控诉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段时非！”沈情柔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震惊、愤怒与不敢置信，声调都在剧烈颤抖。
“你疯了！你为了一个卑贱的女人，要跟我、跟段家断绝关系？你简直大逆不道、忤逆尊长！”
这般根深蒂固的偏见与冷漠，让段时非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孺慕，彻底烟消云散，寸寸成灰。
“她卑贱？”
段时非眼底猩红翻涌，戾气骤盛，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
“我段时非的妻子，心怀善意、坚韧通透，为爱隐忍付出。比那些汲汲营营、权衡利弊、冷漠自私的豪门权贵，干净高贵百倍千倍万倍。”
“你不配评价她，段家所有人，都不配。”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沈情柔任何争辩、指责、嘶吼的机会，指尖狠狠摁下，直接挂断了电话。
屏幕骤然黑屏，彻底隔绝了那头的喧嚣与强势。
病房里再度回归死寂。
挂断电话的瞬间，段时非紧绷到极致的身形，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微微晃了晃。
他缓缓低下头，重新将脸颊贴在于甜微凉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再次无声坠落，一滴滴砸在她的手背、被褥之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甜宝儿，对不起……”
“是我太蠢，是我太自负，是我自以为是，把你害成这样。”
“我保证往后再也不会了。”
“没人再敢欺负你，没人再敢羞辱你，我再也不瞒你，我什么事情都告诉你。”
“等你醒来，我陪着你，陪着我们的宝宝，再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好不好，甜宝儿，好不好......”
他像个虔诚的信徒在向神明祈求最后的宽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卑微到尘埃里的承诺。
那个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段市长，此刻却卑微得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一旁的樊凡看着他彻底崩溃忏悔的模样，眼眶通红，心底积压许久的愤怒，终于缓缓散去，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动容。
贺亦然轻轻叹息，缓缓挪步上前，看着监测仪上逐渐平稳的曲线，轻声开口：
“她体征暂时稳定下来了，就是身心损耗太过严重，加上抑郁病症，自身压抑太久，需要时间静养调理，更需要绝对安稳舒心的环境，不能再受半点刺激。”
这时，病床上的本来安静的于甜却突然开始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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