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痕迹
魏莱完全没有察觉到对面男人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她兴奋地将那份档案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页说道：“您看这里！这是宏远实业三年前承接的‘滨河路改造工程’的审批卷宗。”
何清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份看似普通的工程验收报告，但魏莱真用指甲在其中一个签名处轻轻划了一道痕迹。
“这份报告的签字日期是八月十二号。”
魏莱真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但我查过当年的气象记录，三年前江市遭遇了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灾害，部分低洼路段严重内涝。为保障安全，江市从八月十一号到十三号，是要求全市停工停产停学的。”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何清喜，像一只终于捕捉到猎物、急切求表扬的小猎豹。
何清喜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温声示意她继续。
“既然全市停产停工，连施工队都不在现场，那这份验收报告是怎么签的？又是谁签的？”魏莱真得到鼓励，思路越发清晰，“只要查出是谁验收、谁签字的，我们下一步要重点审查的范围就明确了！”
何清喜顺着她的话，目光缓缓下移，最终死死地钉在页面最右下角的那个签名上。
那是一个极富艺术性的签名，龙飞凤舞、意气风发，明显是经过名家专门设计过的。
不熟悉的人，恐怕一眼根本认不出来。
但签字的位置，恰好是当年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审批栏。
陆擎川。
何清喜的瞳孔猛地一缩。
如果是陆擎川，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据他所知，陆家、宁家和段家曾经是京市的“三不离”，几辈人积累下来的交情，深厚得非比寻常。
“他们伪造了验收记录。”何清喜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极冷的锋芒，“宏远实业能拿下这个项目，背后一定有陆家的关照。至于陆家到底是受了段家或者沈家的授意，还是陆家自己的手笔，还需要继续抽丝剥茧。”
魏莱真用力点了点头，激动得脸颊泛红：“没错！而且这份档案被人重新装订过，装订线是新的，但纸张是旧的。有人动过这份卷宗，只是做得太急，没注意到工程日志和验收报告的时间根本对不上！”
何清喜看着魏莱能够这么快地在浩如烟海的陈旧档案里抽丝剥茧，精准地找到侦破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姑娘不仅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更有着常人难及的敏锐与细致。
心底那份原本就有的想法，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他一定要把她放到真正适合她的位置上去。
这样的锋芒与敏锐，不该被埋没在日复一日的机械整理中，她天生就该站在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开口：“魏莱，做的很好。这份档案，我会带走。接下来的事，你不用再插手，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
可就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瞬，他的脚步竟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他抬起手腕，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表——竟然已经快十点了。
时间过得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档案室。昏黄的灯光下，魏莱真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微仰着头望向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对未知的畏惧，也没有对深夜孤男寡女相处的避嫌，只有全然的信任与笃定。
“魏莱，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宵夜？”
话音落下的瞬间，何清喜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也许，是不舍得今晚就这样草草结束；也许，是不想就这么干脆利落地与这个姑娘告别。
“好哇。”魏莱真弯起眼睛，朝他甜甜地笑了笑。
她转过身，动作利落地将案头上散落的档案一本本归置整齐，然后背起包，快步朝他走来。
两人并肩走出档案馆，夜风依旧带着冬天夜雨的寒意，但魏莱却觉得，今晚的夜色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迷人。
这么久来，她终于又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
何清喜将车停在了一条老巷口。这里没有高档餐厅的精致与拘谨，只有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在雨幕中摇曳，一家不起眼的砂锅粥摊正升腾着袅袅白烟，在湿冷的空气里氤氲出几分难得的市井烟火气。
两人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去，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老板，两碗海鲜粥，一份干炒牛河，多放点香菜。”何清喜熟稔地报出菜名，转头看向对面的魏莱真，温声问，“有什么忌口吗？”
魏莱真摇了摇头，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四周。
脱下档案馆里那身略显沉闷的工作服，换上一件柔软的米色卫衣的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柔软又鲜活。
“何副市长，您居然知道这种地方？”，她有些惊讶。
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年轻的副市长永远是一身笔挺的西装，出入的都是严肃的会议室和高级宴会。
何清喜抽出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大学时在这附近读过书。那时候少年意气，不想靠家里，自己打工挣学费，穷小子一个，晚自习下课，最馋的就是这家的砂锅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沾着几滴雨水的外套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后来出国，工作，就再也没来过。今晚……算是借你的光，重温一下旧时光。”
魏莱真接过纸巾，脸颊不知道为什么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褪去那些刻板的印象，何副市长原来是这样一个人，给她一种错觉，是一个很容易接近的人.....
魏莱忽然有些不太自在，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就是运气好，刚好看到了那份气象记录……”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何清喜看着她，眼神深邃而专注，“魏莱，你今晚的表现，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你的敏锐、直觉，还有那种不怕得罪人的冲劲，是体制内很多人早就磨平了的棱角。把它们收起来，不是坏事，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要丢掉它们。那是你最宝贵的东西。”
魏莱真愣住了。
从小到大，长辈们教导她的都是“收敛锋芒”、“圆滑处世”、“女孩子不要太要强”。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耿直和较真是一种缺陷，所以才会在档案馆里感到格格不入，才会对自己的未来充满迷茫。
可现在，眼前这个男人，在这样一个地方，却在告诉她——不要丢掉它们。
就在这时，老板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粥和干炒牛河走了过来，轻轻地放在桌上。
“小心烫。”何清喜自然地拿起勺子，盛了一小碗粥，轻轻推到她面前。
魏莱真低头喝了一口，鲜美的滋味顺着喉咙暖进胃里。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正安静吃着粥的男人，昏黄的灯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将他原本冷硬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柔和。
“何副市长，”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得像落在玉盘里的珠子，“您说，等我们把沈铭和陆擎川的事情查清楚了，这江市是不是就干净了？”
何清喜停下筷子，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干不干净，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扫把做那个不怕脏的人，这路，就总能走下去。”
他看着她，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温柔：“而且我很确定，你魏莱会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魏莱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将眼底那点感动和酸涩尽数咽了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在这个狭小的砂锅粥摊里，却仿佛有一团火，在两人之间悄然点燃。
吃完宵夜，何清喜撑着伞，将魏莱真送到了她家楼下。
“上去吧，早点休息。”他看着她，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魏莱真转过身，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看他。
“何副市长，”她忽然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您还能请我吃宵夜吗？”
何清喜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他说，“我请你。”
魏莱真弯起眼睛，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上了楼梯。
何清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缓缓转过身，走进了雨幕中。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魏莱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清脆的“好哇”。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里，正以一种他从未有过的频率，剧烈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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