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一戳即破的气球
“常见不意味着正确，”法尔廷斯毫不留情，“我需要看到这个归纳构造的良定性证明。在你的论文中，这一部分只占了三页，而按照常规标准，这种基础构造的严谨证明至少需要三十页。”
火药味开始弥漫。
舒尔茨举起了手：
“我同意法尔廷斯教授的观点。而且，在第4.3节，当你将理论应用到具体数域时，你用了一个很巧妙的‘约化技巧’，把无穷维问题转化为有限维。我想知道，这个技巧是否会导致信息丢失？”
“不会丢失关键信息，”
望月回答，“因为丢失的部分恰好被宇宙际联络的另一个分量补偿。这是IUTT理论的核心洞察之一。”
“但这个补偿机制依赖于你之前定义的‘对偶联络’，”
舒尔茨追问，“而这个对偶联络的存在性，你又是在定理5.1中证明的。但定理5.1的证明用到了……”
“用到了之前已经建立的范畴等价。”望月接话。
“所以这又是一个循环？”台下有人小声说。
报告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提问一个接一个，望月虽然都能回答，但每个回答都引出了新的问题。
就像拆毛衣，找到一个线头，一拉，整个结构都开始松动。
肖宿安静地听着。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将望月新一的理论拆解、重组、分析。
那些看似复杂的定义和构造，在他脑中逐渐简化成几个核心概念和它们之间的关系。
他看到了IUTT理论的野心，它试图建立一个能够统一代数几何和数论的宏大框架。
如果成功，这将是二十一世纪数学最伟大的成就之一。
但他也看到了问题。
不是细节问题，不是某个证明步骤的漏洞，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报告进行到第九十分钟时，争论达到了高潮。
德利涅站了起来。
“望月教授，我想回到最根本的问题。你的整个理论建立在‘不同宇宙间的数学结构可以相互比较’这个前提上。但根据集合论的基础定理，不同的格罗滕迪克宇宙之间，并不存在自然的方式进行比较。你如何解决这个基础问题？”
望月沉默了几秒。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停顿。
“我通过引入‘观察者框架’来解决，”
他终于说，“每个宇宙都有其内在的数学结构，但通过选择合适的观察者，即合适的范畴等价，我们可以建立宇宙间的对应。”
“但这只是把问题往后推了，”德利涅摇头，“你现在需要解释‘观察者框架’的选择是否唯一，是否自然。”
“在远阿贝尔几何的语境下，这种选择由底空间的算术性质决定，因此是唯一的。”望月坚持。
“但远阿贝尔几何本身就在你的理论中被重新定义了！”
后排一位学者忍不住喊了出来，“你这是用自己定义的理论来证明自己理论的合理性！”
报告厅里出现了嘈杂的议论声。
望月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肖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紧张信号。
“数学理论可以自洽，”望月新一说，“只要内部无矛盾，且能推出有意义的结论。”
“但数学也需要与现有理论兼容，”法尔廷斯说，“你的理论像一座孤岛，与数学大陆只有几座脆弱的桥梁连接。这不是健康的数学发展模式。”
争论陷入了僵局。
舒尔茨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有些疲惫。
德利涅坐回座位，轻轻叹了口气。
其他学者们也大多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八年了，同样的问题，同样的争论，同样的没有结果。
而就在这时，肖宿站了起来。
他没有举手，只是从座位上站起来。
这个动作在嘈杂的报告厅里并不显眼，但顾清尘注意到了，舒尔茨注意到了，德利涅也注意到了。
“小宿？”顾清尘小声问。
肖宿没回答，他径直走向讲台。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突然走向讲台的少年。
他只有十五岁，身高刚过一米七，穿着简单的深色毛衣和牛仔裤，在一群中老年数学家中显得格格不入。
望月新一也看到了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肖宿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他没有看望月，也没有看台下的任何人，只是盯着刚才望月写下的那些公式。
然后，他擦掉了其中一小部分。
“如果从这里开始，”
肖宿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报告厅，“如果按照望月教授在第3.5节的定义，那么在任何一个固定的‘宇宙’中，远阿贝尔几何的基本群结构应该是……”
他开始写公式。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迹，一个接一个的数学符号被写下。
不是望月那种密密麻麻的复杂表达式，而是更简洁、更本质的东西。
全场鸦雀无声。
舒尔茨坐直了身体，眼睛紧紧盯着黑板。
德利涅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
法尔廷斯原本闭着的眼睛完全睁开，眼神锐利如刀。
肖宿写了三行公式，然后停下。
“这是标准远阿贝尔几何下的结论，”
他说，转身面对望月，“但根据您刚才在第五个问题中的回答，您说‘霍奇影院是抽象地固定的一次删截椭圆曲线X的数据；从其唯一对象是X并且其态射是X的自同构的范畴，到范畴的自然函子是等价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在范畴等价的意义上，远阿贝尔几何的基本群结构应该满足……”
他又写下两行公式。
这两行公式，和之前的三行公式，在形式上非常相似，但有一个关键的符号不同，一个是等号，一个是同构符号。
“现在问题来了，”
肖宿放下粉笔，转向望月，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早餐吃什么，“在您的理论中，您同时使用了等号和同构号来处理这个结构。但在标准数学中，这两者有本质区别。等号意味着严格相等，同构意味着结构相同但可能不是同一个对象。”
望月新一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肖宿继续：“更具体地说，在您证明abc猜想的关键步骤，定理7.3中，您从等号关系中推导出了某个不等式。但如果实际上应该是同构关系，那么这个推导就失效了。因为同构只能保证结构性质相同，不能保证具体的数值估计。”
他转向黑板，在刚才的公式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望月证明abc猜想的那部分。
“您在这里，”肖宿指着黑板上的一处，“把范畴等价下的同构关系，当成了集合论意义上的相等关系。这是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报告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黑板上的那个箭头，还有箭头连接的两组公式。
肖宿的推理简洁得令人震惊，他没有陷入望月复杂的术语迷宫，而是直接找到了迷宫的中心，然后指出那里有一扇不存在的门。
舒尔茨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黑板前，仔细看着肖宿写下的东西。
看了三十秒，他深吸一口气。
“他……他说得对。”
舒尔茨的声音有些颤抖，“望月教授，你的理论在这里有一个根本的矛盾。你同时假设了两个不相容的数学结构，一个要求严格相等，一个只要求同构。而在最关键的那一步，你偷偷地把同构升级成了相等。”
德利涅也走了上来。
这位年过八旬的老先生仔细检查了每一行公式，然后缓缓点头。
“确实如此。这是一个……非常隐蔽的错误。但一旦被点出来，就无可辩驳。”
法尔廷斯没有起身，他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然后看向肖宿，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聪明的孩子，”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聪明的可怕。”
望月新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黑板，看着肖宿写的公式，看着那个致命的箭头。
他的脸色从平静变为苍白，又从苍白变为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释然。
就像一个人花费八年时间建造一座复杂无比的迷宫，最后有人指出，迷宫的入口和出口其实是同一个地方。
那种感觉，荒谬，可笑，但又让人如释重负。
“我……”望月新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需要……重新检查。”
“这个错误无法修补，”肖宿平静地说，“它不是在某个证明步骤中，而是在理论的基础定义中。如果要修正，整个IUTT理论需要推倒重来。”
望月沉默了。
报告厅里的其他人也沉默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八年心血，六百多页的论文，一场震动数学界的争论，就在这十几分钟的时间里，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画上了一个句号。
没有复杂的反驳，没有漫长的辩论，只有一个简洁到极致的证明。
就像用一根针，戳破了一个华丽的气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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