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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祭祖


除夕一早,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供桌。

红烛,香炉,五供。

长案正中的祖宗牌位擦得锃亮,漆金的小字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牌位两侧供着三牲,猪头、公鸡、鲤鱼。

肖建国正跪在蒲团上,举着三炷香,闭眼默念。

肖宿没有打扰,站在门边等。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列祖列宗保佑,老三有出息了,在京大读书,先生待他好,还发了那个什么……顶刊……”

他顿了一下,大概是想不起顶刊的全称。

“是很厉害的那种……几百万的奖金,全给了家里。我拿这钱把祖坟和祠堂修了,还重新建了房子,没敢乱花,剩的存着给他以后念书用……”

肖宿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肖建国念完,把香插进香炉,起身,回头看见肖宿,愣了一下。

“起了?不多睡会儿?”

肖宿摇头。

肖建国没再多说,侧身让开蒲团的位置。

“来,给你太爷爷太奶奶磕个头。”

肖宿走过去,在蒲团上跪下。

然后他直起身,磕了三个头。

香炉里的青烟直直上升,在空气里散开。

肖建国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儿子的侧脸。

他其实不太懂肖宿在做什么。

那个什么孪生素数,什么周氏猜想,他一个也听不懂。

他只知道儿子很厉害,厉害到校长亲自来家访,厉害到县里领导都登门道贺。

但他能看出来,肖宿喜欢,孩子的状态比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好太多了。

这样就够了。

上午十一点,吃过早饭,枫叶村开始安静下来。

楼下传来肖晓的喊声:“四毛,好了没,就等你喽——”

肖宇从屋里冲出来,几人穿过院子,和村里人一起往村子中心走去。

按照传统,今天早上,他们要在祠堂祭拜祖先。

宗祠在村子的正中心,从肖家屋子走过去,穿过三条巷子,走过一座小石桥,就到了。

巷子越近宗祠,人越多。

枫叶村三百多户,一千多口人,除夕这一天全挤在这条青石板路上。

有拄拐杖的老人,有骑在父亲肩上的孩子,有推着轮椅的儿媳,有抱着周岁婴孩的母亲。

各家各户的香烛纸钱装在塑料袋、竹篮、背篓里,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动。

肖宿走在人群里,没有人和他抢道。

很奇怪。

明明他是小辈,按规矩他该跟在后面的。

但前面的人回头看见他,下意识就往边上让了让。

肖宿没什么感觉,低头想着什么。

宗祠到了。

肖氏宗祠。

黔省多雨,木建筑容易朽坏,但这座宗祠立了两百多年,没有大修过,依然结实。

但是之前的瓦片和外墙是破旧的,之前肖宿挣了钱之后,肖爷爷他们就问过是不是要捐一些钱给村里,起码把祠堂修缮一新。

肖宿是没意见的,于是夏天的时候村里就用他们捐的钱把祠堂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

也因为这件事,村里每一个说肖家闲话的。

祠堂正面是三开间的牌楼式门墙,青砖黛瓦,檐角飞翘。

门楣上悬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肖氏宗祠”四个大字。

门前两只石狮子,被无数双手摸得油光水滑。

狮子脚下压着绣球,绣球纹路也磨平了。

肖宿跟着人群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祠堂。

第一眼看到的是天井。

黔省宗祠的标准制式。

第一进是戏台,第二进是享堂,第三进是寝堂。

枫叶村的肖氏宗祠小一些,没有戏台,进门就是天井,正对面是享堂,供着牌位。

天井里已经站满了人。

男人站在前排,女人在后排,孩子蹲在天井边的排水沟沿上,被大人瞪了一眼,又跳下来。

肖宿站在人群后方,挨着天井角落那棵桂花树。

树很老了,树干比肖宿的腰还粗。

夏天开花时满村飘香,冬天落尽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族长还没来。

人群里嗡嗡嗡的,是压低的交谈声。

“你家年猪杀了多重?”

“两百三。今年饲料贵,没养太肥。”

“我家老大初五走,票抢到了,不过是硬卧,遭罪哦。”

“你听说了吗?县里陈书记昨天来枫叶村了,专门去的老肖家——”

“哪个老肖家?”

“肖建国啊!他儿子,那个在京城念书的,十六岁那个!”

“哦哦哦,我知道,上新闻那个!孪生什么……”

“孪生素数。我儿子跟我说的,说是什么三百年的难题,全世界的数学家都没解出来,就咱们村这个孩子解出来了。”

“真的假的……”

“德什么涅,外国的院士,亲口说的。新闻上都有,骗你做那样嘛。”

在祠堂外面的路旁,几个染着黄毛穿着牛仔裤的少年正嬉皮笑脸的张望着。

“肖老三看着也没什么变化呀,还是那么呆。”

说话的是上园子肖建林家的小儿子肖桂,他爹在县里某个部门工作,大小是个当官的,他就成了小一辈中的孩子王。

旁边他堂弟肖务务有些紧张的说:“三哥,大伯说他现在出息了,不能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你小心被大伯听到了。”

肖桂有些愤愤的“切”了一声,终究还是没说话,他爸打人还挺疼的。

旁边一个小孩心虚道:“他应该不会记仇吧,咱们小时候把他书给扔了……”

“不会吧,大家都是亲戚,不就一本书嘛……”

“对啊对啊。”

十二点十六分,人群安静了下来。

是族长来了。

肖永年,今年八十七了,是枫叶村辈分最高的老人。

论排行是“永”字辈,比肖宿的爷爷还高一辈。

村里小孩叫他太爷爷,大人叫他三公。

他走得很慢,但还不需要拄拐杖。

一身藏青色对襟棉袄,洗得发白,但很笔挺。

头发全白了,梳得很齐整,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的皱纹像枫树的树皮,每一道都很深,但眼睛不浊,清亮亮的。

他身后跟着几个本家叔伯,捧着香烛、供果、三牲。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肖永年走过肖宿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肖宿一眼。

和蔼的对他笑了笑,满意的点了点头。

享堂正中摆着长案,案上供着肖氏历代先祖的牌位。

正中那块最大,漆金的小字写着“肖氏堂上历代先祖考妣神位”,两侧依次排开,密密匝匝几十块。

肖永年在案前站定。

他从本家叔伯手里接过三炷香,就着长案边的烛火点燃。

青烟升起。

整个祠堂安静下来,只剩天井外偶尔一两声鸟鸣。

肖永年举香过顶,开口:

“列祖列宗在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八十七岁的老人,中气依然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天井每个人的耳朵里。

“岁次乙巳,腊月除夕。枫叶村肖氏全族,谨以三牲醴酒、香烛纸钱,致祭于堂上历代先祖灵前。”

他停顿了一下。

“去岁一年,风调雨顺,村里添丁七口,无病无灾。这是祖宗保佑。”

“今年腊月,京城的喜报传到村里。肖家第四房、建国家的老三,在普林斯顿证明了一个数学难题。外国的院士说,这是本世纪最重要的数学突破之一。”

他顿了顿。

“县里的书记昨天都来了,专程到他家道贺。说咱们枫叶村出了个顶天的人才。”

祠堂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肖永年的背影。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叔伯,越过天井里的青壮,越过蹲在排水沟沿上的孩子。

落在人群最后方,那棵桂花树旁边。

“肖宿。”他说。

肖宿抿了抿唇,从树边走出来。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他穿过天井,穿过享堂的门槛,在肖永年面前站定。

老人看着他。

“你在京城做学问,做出名堂了。”

肖永年的声音依然平稳,“县里领导来村里看你,这是枫叶村开村两百年没有过的事。”

他顿了顿。

“祖宗看了,心里是欢喜的。”

肖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老人棉袄上的盘扣。

“按辈分,”肖永年说,“你是‘长’字辈,在祠堂里要排到第五排之后。头香轮不到你,三香五香也轮不到你。”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今年,我想让你先敬这头香。”

祠堂里响起低低的嗡鸣声。

众人压抑不住的惊异。

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用手肘捅身边人的胳膊,前排的几个老人对了对眼神,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肖永年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只是看着肖宿:“你来。”

肖宿抬起头。

他看着面前这位老人。

老人手里举着那三炷香,青烟袅袅,在他脸前缭绕。

肖宿上前,伸手,接过香。

转身,在蒲团前跪下。

宗祠的地面是青石板,被两百年的膝盖磨得光滑如镜。

蒲团是旧的,蓝布面洗得发白,边角有细密的针脚。

肖宿跪在上面,背脊挺直。

站在祠堂外面的肖桂等人踮着脚看着他的背影。

一个头

两个头。

三个头。

他直起身,把三炷香插进香龛。

青烟袅袅,汇入案前已经缭绕了整整一个上午的烟雾里。

肖永年又递过来一打黄纸。

肖宿接过来,在烛火上点燃。

火舌舔上纸边,纸张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他把灰烬放进案前的铜盆里,看着最后一丝青烟散尽。

他站起来,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肖永年看着他,伸出手,在肖宿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祠堂里乌泱泱的肖氏族人。

“各家各户,依辈分上前来。”

之后的氛围变得格外热烈,烧完香的人聚在一起大声说笑。

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人群开始朝肖建国的方向涌动。

“建国!你家老三真出息了!”

“嫂子,你们怎么养的娃,快教教我们!”

“肖磊,你弟弟这么厉害,你压力大不大啊,哈哈!”

肖建国站在天井角落,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深蓝夹克,领口有点紧,他还有点不习惯。

有人拍他的肩膀:“老肖,抽根烟!”

他接过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

“你家这房子修得好啊。”有人凑过来,“七十多万,啧啧,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肖建国吸了一口烟,呛了一下。

“孩子孝顺。”他说,“我说不用,他非要给。”

声音很轻,但嘴角压不下去。

肖母站在几步外,被几个女人围着。

“这围巾真好看,京城买的吧?”三姑嬢摸着她脖子上的驼色羊绒围巾,眼里带着笑,“这孩子真会挑。”

肖母不自然地扯了扯围巾边角。

她不太习惯戴这种东西,出门前对着镜子整了半天。

“老三导师送的。”她说,“太破费了,我说让他别收……”

“害,这是人家老师看重你们老三,你看这质量,商场里都买不到呢。”

肖母矜持的笑了笑,但谁都能看出她内心的快乐。

肖宇早就开始撒欢了,他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

“哥,刚刚三公让你上头香,你是咱们村最厉害的人了!”

肖宿想了想。

“不是。”他说,“这没什么关联性。”

肖宇愣了一下。

肖宿伸出手,在肖宇头顶按了一下。

祠堂门口,十几串同时点燃。

声音响彻云霄。

红色的碎纸炸上天空,又纷纷扬扬落下来,铺满宗祠门前的青石板。

硫磺味混着香烛的青烟,在冬日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紧接着是烟花。

大白天的烟花,其实看不清颜色。

但冲天的呼啸声依然震撼,一声接一声,从村中心传出去,传到四面环抱的枫树林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回响。

村里的男女老少站在享堂门边,齐齐看那些烟花。

肖宿走出宗祠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人群渐渐散去。

各家各户拎着空了的竹篮、背篓,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

女人们开始商量年夜饭还差哪道菜,男人们约着晚上喝两杯。

肖宿走在爷爷奶奶旁边,肖奶奶的手搭在他手臂上。

前面是肖建国和肖母的背影。

父亲的手里拎着东西,母亲挽着他的胳膊,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再前面是肖磊,边走边低头回微信,屏幕光照在他脸上。

肖晓和肖宇走在最前面。

肖宇不知道在兴奋什么,一路小跑,又跑回来,又小跑。肖晓骂他“疯跑什么”,语气凶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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