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我的学生
饭后，肖宿没有回实验室，直接回了书房。
他难得没有看论文，而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还转着中午和顾清尘那番对话。
他实在没想到，顾叔叔竟然是那么想的。
就在这时，门被敲了两下，高长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肖教授，明天下午您还去不去西三环那边看看？
新公司的场地已经装修完了，管理人员和技术骨干也都到位了，李晋远那边支援了两个做纳米压印的老师傅，赵雪晴推荐了几个之前在隐身衣项目里镀膜工艺做得特别好的研究员，另外猎头那边从两家头部材料企业挖来了生产线的负责人，简历我都筛过一遍了，没有问题。”
肖宿听完，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
之前他确实和高长安说过要去看看，但那是之前。
中午和顾叔叔那番话，让他觉得这件事没那么迫切了。
“我就不去了，你明天代我主持一下就行。”
高长安愣了一下。
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之前肖宿对这个公司有多重视的，从材料配方的反复优化到工艺参数的逐行标注，每一步都是肖宿亲手推出来的，突然就不去了，这可不像他的作风啊。
“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没什么，没必要了。”
肖宿说的简单，高长安也不好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的，那后续的研发和制造方向，您看怎么定？”
“研发重点继续朝全包裹防水和极端环境适应性方向走，配方不用再动了，工艺上让李晋远那边把纳米压印的精度再往上提半个量级，其他的，让研发人员按自己的想法来就行，生产那边，你看着办。”
高长安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虽然不明白肖宿怎么突然对这个公司没那么上心了，但是这个项目无论是前期注资规模还是后期研发队伍的配置，全都是在上面挂了号的，不可能半途停下来。
肖宿不上心，那就只能靠专业管理团队顶上，他回头得多花点精力盯着了。
他合上笔记本正打算走，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肖教授，还有一件事，之前您在NS方程讲座上答应过协和医院的梁辉教授，说如果他在研究中遇到数学上的困难可以向您请教。
这段时间他那边一直在发邮件和打电话，说项目推进到了关键节点，遇到了一些问题，希望能请您指点一下。
前几天您忙着鸾鸟和磐石的事，我就没打扰您，今天他们又来了电话，说实在等不起了。您看我如何回复他？”
协和医院，梁辉。
肖宿往椅背上一靠，想起来了。
菲尔兹奖颁奖那天，他在讲座上讲了NS方程的和乐框架，讲座结束之后有个医生站起来，问肿瘤细胞沿脑白质束的侵袭能不能用他的纤维丛模型来描述，还当场提了两个很不错的学术问题。
他对这个医生印象不浅，因为大多数提问的人连第一个问题都问不出来，梁辉连着问了两个，而且每个都问到了数学框架的要害。
他看着书桌左边那叠精武医疗新送过来的感谢信，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
“他们的项目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高长安打开文件夹翻到一页，把里面夹着的一份打印材料递了过去。
说实话，作为一个半吊子数学家，这份文档上那些医学和数学杂交的内容，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各种扩散张量成像的体素数据、纤维丛联络的曲率标定、亚克隆侵袭权重的种群动力学方程，全都让他觉得陌生。
医学的数学和他学的数学好像是两回事。
肖宿接过来翻了一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梁辉这人确实不简单，他们项目推进的进度，虽然和他预料的慢，但是方向还是正确的。
他们团队尝试了多种方案，从扩散张量成像数据的空间离散化到各向异性场的纤维丛构造，大的逻辑框架是没走歪的。
不过，他们把肿瘤细胞的亚克隆侵袭权重当作一个独立参数来处理，实际上这个参数应该由单细胞测序的转录组数据通过种群动力学方程反推出来。这就导致整个模型在预测胶质母细胞瘤侵袭前缘时，对瘤内异质性的刻画完全不准确。
总的来说，整体框架的思路是有的，但在底层逻辑的衔接上还十分稚嫩。
“他们的研究室在哪儿？”
“就在京大医学院肿瘤研究中心，离得不远。”
肖宿把材料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那你联系一下梁教授，我现在过去。”
高长安有点意外。
他跟在肖宿身边这么久，很少见到肖宿说走就走，尤其还是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课题方向的问题。
但他没有犹豫，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车。
刚走两步，又被肖宿叫住了。
“等一下，你联系一下陈林他们，让他们一起去。”
这几个研究生他确实好久没过问了，今天正好有个现成的课题，难度不算太大，但是涉及多个领域的交叉应用，拿来让他们练练手挺合适的。
很快，一行人到了京大医学院肿瘤研究中心楼下。
这栋楼和京大数科院隔了大半个校区，外墙是米白色的瓷砖，门口挂着好几块不同科室的铜牌。
楼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走廊两侧的墙上贴着各种肿瘤标志物的检测流程海报和国际学术会议的征文通知，候诊椅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等结果的病人。
生物实验室的玻璃门后面，一排排细胞培养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几个穿白大褂的学生正往超净工作台里放培养皿。
肖宿下车的时候，梁辉已经带着几个学生在楼门口等着了。
看得出来他是临时接到消息的，白大褂皱巴巴的，头发也有点乱，和上次在讲座上那个西装革履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身后的几个博士生状态更糟糕，黑眼圈浓得快成眼袋了，头发一缕缕贴在头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神一样，轻飘飘的。
陈林和陆奇跟在肖宿后面，看到那几个博士生的状态，陈林把头往陆奇那边偏了偏，压低声音说：
“我去，他们这是熬了几个通宵啊，我上次跟罗教授跑全波仿真熬了三天都没这么憔悴。”
陆奇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几个博士生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红笔和笔记本，同样压低了声音回他：
“你看他们口袋里全是笔，白板上全是公式，这怕不是给数学逼成这样的。”
前面梁辉已经快步迎上来了，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笑容，握住肖宿的手连摇了好几下：
“肖教授，真没想到您能来，太感谢了。我这边项目确实遇到了不少问题，给您发邮件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没底，没想到您竟然亲自过来了一趟，实在是太惭愧了。”
肖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梁辉又看向肖宿身后的五个年轻人，这几个孩子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跟着肖宿过来，还都有些拘谨。
他不太确定地看向肖宿，肖宿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我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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