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大风阁拍卖会
洛阳地处中原，山川纵横，西依秦岭，出函谷关是关中秦川，东临嵩岳，北靠太行且有黄河之险，面望伏牛，有宛叶之饶，自古便有“八关都邑，八面环山，五水绕洛城之说，又有言：洛城，河山拱戴，形胜甲于天下。
九月九日，繁华喧闹的洛阳城东市忽然变得安静许多，因今日乃是重阳节，是为家人团聚插茱萸登高山的日子。国人注重血脉的传承，所以对经营家庭都很用心，但凡有类似于中秋、重阳、春节之类的节日必定放下手中一切事情与家人相聚在一起，哪怕是远隔千里，时至今日依然如此。所以今日的洛阳东市分外冷清，大小店铺歇业一天，小摊小贩全都消失不见，根本不用城管驱赶，洛阳附近多山，大家小户，都带着家人登高去了，洛阳但西市却是喧嚣依旧。
天朝洛阳城仿唐长安城建造，也有东西二市。自秦汉以来国朝子民便于少数民族多有交流直至盛唐达到顶峰，据传唐代之时神都洛阳外国人就有十几万之众，随着盛唐的陨落国内陷入长久的战乱之中这些外国人也纷纷避乱离去至今日留在洛阳的只有五六万人，但依然是一个庞大的数字，毕竟隋唐之后再无哪一个朝代可与之比肩。
这些来自东瀛，高丽，西域，天竺，乃至阿拉伯世界的外国人大都集中在洛阳城西郊，西市便是这些外国人最为出入最为频繁的地方。许多人已经在这里扎根数代，成为了华夏民族的一份子。在这里，胡商胡姬随处可见，整个西市几乎都是胡商的店铺，而汉家商品仅茶叶丝绸瓷器才能在此占据一席之地。
在此做生意的胡商大都热情好客，聊熟络了即便是不买东西也会热情挽留客人品尝一下异域风情的美酒美食，欣赏一曲胡歌胡舞。胡地舞蹈热情奔放，而跳舞的胡姬泼辣大胆，所以这里的胡姬总能不断的吸引汉家男儿来到此地一掷千金只为博得红颜一笑。
百年前天狼国一统西北，国主数次发兵进攻中原都被阻在归雁关。后来在天朝历代国主制定的西土政策之下辉煌一时的天狼国土崩瓦解，各个附属国纷纷脱离天狼国转而成为天朝的附庸。天狼国皇族也无力阻拦逐渐西迁，至高宗朝西北再无外族威胁，被阻隔数十年的丝路重新兴盛起来。一些比较古老的城邦国家也开始起死回生。西夜，精绝，月氏，龟兹等西域城邦的人民纷纷踏入中华大地。而西市也以这些地方的人居多。
原本陆兰亭是到苏府赴重阳之约的，但主人苏尚书忙于国事并未携亲友去登山，只是定下晚宴在家中举行。长卿听闻陆兰亭在伽蓝诗会大出风头十分羡慕，自打他考了秀才科第一就放榜那天在烟雨楼玩了一次，此后一只被关在家中苦读根本没时间出门，好不容易盼到个重阳节能休息一天，哪里还能在家中坐得住一大早就跑出来寻找陆兰亭让他陪着去爬山。
陆兰亭对爬山有阴影，一提到爬山便想到自己前世从缆车掉下来的情景，便会想到紫苏，想到父母，这是他内心深处轻易不敢触碰的伤口，所以死活不去。长卿也不勉强，只要是能玩哪里都无所谓。青衣坊与幽槐坊本就靠近西市，二人猜测今日东市估计没什么玩的，便带着藿香一路来到西市一家胡人开的店铺，要了三个馕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交给师傅，不多大会儿三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泡馍端了上来，三人迫不及待的开吃，烫的舌头都没了知觉，直至满嘴流油浑身冒汗，早晨起来灌得凉气都排出体外，胃也不难受了肚子也不疼了。
期间陆兰亭把藿香的事告诉了苏长卿，长卿对藿香道：我记下了，待我回去便告诉大小姐，若是当真有此事定会还你公道。陆兰亭还以为长卿得知此事以后必然会认真对待，哪知却被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打发了，他疑惑道：怎地？这事情你做不了主么？
长卿无奈道：弟弟，你当我是百草堂的东家么，跟你明说了吧，百草堂虽然是我们苏家的产业跟我却没有丝毫关系，全是我二叔的。
陆兰亭疑惑道：这是为何？
长卿道：是这么回事，你也知道我家祖上乃是江南药商但一直没什么名气，直至我爷爷入宫做了御医这才逐渐有了起色，后来我爹爹考中进士做了正儿八经的官才使得苏家的药店声名鹊起，我祖父跟父亲都在朝中为官经营几代的生意却没人打理只得交给我二叔。
我二叔功名之心甚重也想像我爹那样通过科举博得高官厚禄，却被我爷爷逼着接手药堂的生意。我二叔虽然极为不愿但还是听从了我爷爷的吩咐，放下书卷拿起了算盘。我爷爷一直觉得亏欠二叔许多，便把家里的生意通通交给二叔，谁也不能插手。二叔也很厉害，这么些年不但把生意越做越红火还把分店开到京城之外的其他地方，但人手却不够用了，用外人不放心，几个堂弟都还小，所以查账这个极为重要的事情就交给家姐，但也仅是如此，所有人事权都是我二叔经手，我姐根本管不着，说句实话就是我自己家里抓药也还是得报账的。
陆兰亭目瞪口呆道：这么绝，不过这样也好，要不然你家的生意也做不了那么大。
长卿叹道：你以为呢，苏家在京城就这么大一家子人，苏府还有一摊子，所用花销全靠我二叔一个人，若不把账目管得严一些，这生意早就砸了。
藿香有些担心道：那小人的这件事，大公子还能跟东家求上情么？
长卿道：我自然是不行，但我姐应该能，我姐十几岁就开始帮着我二叔管理账目，这些年可是没少辛苦，二叔肯定会给我姐面子何况还是自家人。藿香听了这才放心不少，三人吃饱喝足之后便四处闲逛去了。
此时西市上已经上了许多人，各种小摊摆满了西市大街。精美的波斯毯，华丽的宝石，馥郁的香料，充满异域风情的酒具，各色干果点心，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男人逛街大都是走马观花，看一下就过饶是如此整整一个中午仨人愣是没把西市逛完一半，直到累的走不动了才找了一家酒楼去吃饭。
这家酒楼唤作大风阁，虽然简单却道尽西域风采。不知这酒楼东家是何等身份可以把大风阁开的这么排场。回字形三层楼连接到一块清一色砖石结构，无论是高大的石柱还是华顶棚均是镶金嵌银。与汉家酒楼讲究雅致不同，这里的每一尊石雕，每一副壁画凸显的都是华丽，却又不显得俗气反而是大气磅礴。里面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陆兰亭虽然偶尔也来一次西市却不曾来过这里，此时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流着口水不同赞叹。见有客人进来，随即过来两位高鼻梁深眼窝身材窈窕火辣的胡人侍女，操着一口流利的汉家官话盛情接待。二人领着三个土老帽进了大厅只见宽敞的大厅之中坐满了客人有胡有汉，却以汉人居多，就连楼上走廊也挤满了人。
看这些人的打扮无不是衣着华丽且颇有气度，一看都是富商大贾或是豪门权贵，此时正围坐在着大厅中央的一个临时搭建的一个木台议论纷纷。苏长卿疑惑问身旁的胡人侍女道：这是在作甚？胡女道：几位公子来的正是时候，今日是汉家的重阳节，有西来的商队借此时节在我们这里举行抛售之会，若是几位公子看到中意的便可参与竞拍，出价高者便可得之。
陆兰亭恍然道：我道是干嘛呢，原来是拍卖会啊！
长卿奇道：拍卖会？这名字倒也稀奇，一般都称作抛售会的。
抛售会？难道清仓大处理么？
长卿笑道：要不然怎能叫抛售呢，走，咱也看看说不准能捡到便宜。
三人来到大厅中但这里已经坐满了人，无奈只好站着却因为挡住了其他客人的视线被人呵斥一顿，长卿不拘小节陆兰亭是没脸没皮，领着面红耳赤的藿香直接冲到最前面坐在地上，惹得满场大笑。
这时的抛售会与后来的拍卖会还是有所不同的，不像后来拍卖的大多是价值连城的东西，此时的抛售会大都是来自西域的商队或是来自海外的商人来天朝做生意但由于各种原因或是天灾人祸或是经营不善结果折本了，或者是个别商人货物还有剩余但商队其他人都要归家，不得已之下才把自己的货物给低价处理掉，因为许多商队不是常驻居民还要随着返回家乡带着货物多有不便，又不能一个人留下让其他人先走，在交通不便的古代，脱离商团的独商做生意是非常艰难的。
三人刚坐下不久那边便上来一个胡人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本人今日抛售的是紫云山葡萄酒，共一百斤，叫价白银一千五百两，众位客人有意者可出价。汉话倒也说得顺溜，只是口音有些怪异。
底下众人一片哗然，紫云山葡萄酒一百斤才一千五百两，果然够便宜，苏长卿当先叫道一千六百两！
陆兰亭大惊失色道：你这厮疯了不成，一千多两银子你付得起么？长卿低声笑道：当然付不起，我叫着玩的，肯定有人加价。
陆兰亭汗道：你这厮真是，要是没人加价咱们可如何是好。刚说完，那边就有人高声道一千六百五十两。紧接着一个声音道：老万，就他娘的加五十两还好意思喊出来，我出一千八百两。
陆兰亭听了暗自惊讶，一千八百两，这得够多少人花的，而这些有钱人动则几千两就为了买一百斤葡萄酒，有钱人的世界屌丝永远不懂啊。
最后这一百斤葡萄酒以两千三百两的价格成交，商人欢天喜地的下去。
长卿道：这厮是赚到了，但紫云山距离我朝万里之遥，这一百斤酒定是从海路过来，如今正是海上风浪肆虐的时节，能抵达洛阳也是不易，如此倒也不算太贵。陆兰亭不以为然道：喝了又成不了仙，喝葡萄酒喝吐跟喝红高粱喝吐都是一样难受，至于的么？
长卿笑道：你不懂，人家花钱买的不是酒，买的是面子，这些胡人真是狡猾，变着法子挣钱，却偏偏叫做抛售，这些客人被人宰了还以为捡了便宜。
那胡商下去以后又上来一人，抛售的却是一批天竺香料，被一个长居洛阳的胡商买了过去，看那洛阳胡商兴奋的样子似乎是赚着了。接着的几家都是抛货的几人没了兴趣，正要起身离去，这时一个刚抛售完货物的商人道：我还有一样商品，不知道众位有没有兴趣，说着一拍手，两个胡人侍女领着一个女子走上台来。那商人高声道:这是我从沙盗手中买来的一个侍女，据说还是天狼国一个贵族家里的小姐因为那贵族获罪被贬，途中遭遇沙盗家人悉数被杀，她却被沙盗抢走最后卖给了我。不瞒众位我当时是花了一百两银子购得，此时愿意以八十两低价卖出，有意者可加价。
陆兰亭心下黯然，太平盛世公然贩卖人口，价格却还如此低廉别说比不了百斤葡萄酒，就连几匹波斯毯都可以买好几个这样的胡女了。
众人都不感兴趣，这胡女姿色平庸也就罢了，又从沙盗胡商手中几经辗转，估计早已失身买回去也没意思，最主要的是买回去很麻烦，因为天朝户籍管理很严，虽然仆役可以自由买卖但若要身份合还得去官府登记造册，那些管理户籍的人平日里没什么油水可捞，就等着宰那些挂户的人，不给点好处别想给办理。若不登记便是非法，养着会有牢狱之灾。而八十两虽是九牛不一毛，却可以买许多有户籍的汉人侍从，买这个胡女却不值得，众人都不愿意买，那商人似乎也不失望挥挥手让那胡女下去。
坐在台前的陆兰亭看到那胡女转身的瞬间两滴眼泪落下，心中一酸叫道：等一等，这人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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