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初的那个冬季
难得和煦的暖阳洒在白雪皑皑的土地上，将冷色的土地染上些许橙色。
在这寒冷的冬季里，能与妻儿坐在热乎乎的炕上喝一碗热汤或许都是来之不易的享受。
今日的半月村，普通依旧。
早早自集市买回布料的顾大娘边走边呵着冷气。在村口的树旁，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这样的寒冬里，冻死一两个乞丐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她轻轻瞥了一眼，心中为那个可怜的乞丐祈祷，希望他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这样想着她又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摊开新买的布料，顾大娘拿着布尺，一边想着自己夫君的身长，一边在布料上比划，想象着夫妻二人穿上新衣坐在桌前，吃着年夜饭，谈论着一年的趣事奇闻……如果有个孩子那就好了，如果有个孩子……
思绪断在这里，顾大娘突然想到村头那个小小的身影，看起来那么瘦弱，还是个小孩子吧？
也不知道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呢……顾大娘胡乱猜测着。
也许是冥冥中的感应，顾大娘最终却是忍不住心中的悸动，再次回到那树的附近，待到走近，她才发现，那真的是个孩子……
只见对方一身衣服沾满了血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划破撕裂的衣服下是瘦骨伶仃的身体，同样脏污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像是利刃划出来的伤痕，有的甚至可以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最为显眼的便是对方那一头顺滑黑亮的长发，以及那左额上的殷虹的五瓣梅花印，令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但顾大娘想到对方乞丐的身份，略有同情的叹了口气。
这个样子，吃了不少苦吧……
似乎是顾大娘走近的脚步声惊到了对方，缩成一团的身影动了动，小心翼翼的慢慢抬起了头，转向她。
而随着对方抬头的动作，顾大娘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孔，那是个男孩。
还未长开的五官此时已经能看得出未来清俊惊艳的轮廓，毫无焦距的凤眸呆呆的的盯着她，约莫是长长的睫毛挡住或是其他的原因，黑眸中没有反射出任何的光亮，好似没有将任何事物真正看进去。
看着这个孩子，顾大娘莫名的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平日里去寺中祭拜时看见高高在上的神像，那是仰望着遥不可及亦不可触碰的虚无之感。
在这个孩子的面前，顾大娘突然感觉到，自己是渺小的，这令她有些无措。
站在原地看着复又低下头的孩子，慢慢舒了口气，犹豫了片刻后，顾大娘还是伸手拉过身子僵硬的孩童，皱着眉将他带回家里。
孩童像是有些惊讶，大概是没有想到顾大娘会好心的将自己带回去。在顾大娘拉他的时候，他站在原地愣神了许久，直到顾大娘拉起来走的时候才踉跄着跟上，望着前面走着的妇人，孩童原本无神的眼眸渐渐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
寒风被骤然关上的木门所隔绝，温暖的温度缓解了二人有点打颤的身子。方进屋子，顾大娘便迫不及待奔向了一旁的屋子，孩童看着门内隐约露出来的灶火，那是厨房。
没过多久，顾大娘便出了厨房，后面还跟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渣的大汉，那是顾大娘的夫君，一个农夫，刘老二。
顾大娘说了下经过便兀自拉了孩童到一旁坐下，独留下莫名其妙被告知从此家里多出一人后的刘老二，而刘老二听罢，不由双臂环胸眼神毒辣的审视起妻子带来的孩子来。
头发散乱的孩童安静的被顾大娘拉到一旁坐下，一脸风轻云淡的望着眼前似乎和他毫无关系的一幕，坐姿随意却端庄透着高雅，比他以前见过的大人物还要好看。不由得，刘老二心里有些猜忌，随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孩童额角，顿时眉头紧锁起来，眼里满是嫌恶。
不会是哪个楼里的倌儿的种被人发现扔出来了吧？这样猜测着，但他又看着对方浑身不似普通人家的气质，心底虽然忐忑起来，刘老二嘴上可丝毫不放。
“俺好歹时常在城里跑，看着脸上不干不净，也是个不本分的爹娘。”最后刘老二如此说道。
听他这么说，顾大娘拉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孩童感受到顾大娘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下，察觉到自己的动作，猜测大概是弄疼伤口的顾大娘有些心疼的松开手，顺势摸了摸对方的头顶。
故意不去看刘老二使劲向她打眼色的动作，顾大娘呼出一口气开口辩解道：“我看这这孩子也蛮可怜，再把他送出去我也不舍得，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有病，就权当养个儿子好了。”
“这……”听到顾大娘这么说道，刘老二撇过脸，想到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家，想到村中人的议论，转头再次从头到尾打量了孩子一眼。
孩童抬头看了眼前大汉一眼，细长上挑的眼角衬得无神的眼眸无端多出几分锐利冷酷，有那么一瞬间，刘老二感到了些惧意。他沉默许久，终于打破了沉默，“好吧。”
说完刘老二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转身钻进厨房，继续往炉子里塞柴火去了，独留下顾大娘一边仔细清理着孩子身上的伤口。
白布浸了水，随之拧干，顾大娘极其轻微的贴近伤口，尽可能减少疼痛，但刚接触到伤口，顾大娘就感觉到对方狠狠一抖以及不甚清晰的吸气声，但很快就被对方按捺下来，一盆清水很快便污浊了。
望着死死咬紧牙关一声也不出的瘦小孩子，她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别担心，今天起你就可以在这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告诉大娘，你叫什么名字？”
过了许久，久到顾大娘想要放弃的时候，面前的孩童总算抬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妇人。
“叶离。”孩子仰头望着，用无比认真的干哑嗓音一字一顿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叶离。”
顾大娘看着终于开口说话的叶离，微微笑了起来，抬手摸着他的头，看向眼前的孩子目光也变得愈发慈爱起来。
这是她的孩子……
冬去秋来，当三月之风吹醒了万物之时，一转三年过去了。
突然，一声怒吼自村中远远传了出来，带着喷涌而出的愤怒与深深的无奈。比之以前又老了三岁的刘老二怒气冲冲的从屋内冲出，径直走向了村中唯一一颗百年老树前。
果不其然的一抬头便看见了半躺在树干上的布衣孩童，以及被其半拎着的酒壶，顿时怒气横生，一脚踹向树干，随即三下两下的爬上树将抱着酒壶的少年拎了下来。
当年瘦小的孩童已然不见，此时的叶离骨骼已经长开，与一般舞勺少年相比却瘦小了许多，样子却精致不少。柔和的面庞好似以秋水为神玉为骨的出尘之姿仿佛隔绝世间所有喧嚣，令人心神安宁。
生性懒散且不拘小节的叶离很受村中孩子的欢迎，而稳重的行事也让看他不怎么顺眼的刘老二以及村中大人们无话可说。
不过嘛……
“不就是一杯酒嘛，真是大惊小怪。”一脸无所谓的叶离瞪着他那双人为破坏成死鱼眼的黑眸，在刘老二看不见的地方默不作声的朝树根的地方挥了下手。
只见一根细小的玄黑水流顺着地面盘上叶离白皙的脚踝，迅速隐没入他的体内。现在的他勉强能够做到的，也只有短时间内操纵水力，感受着体内与原本差远了的灵气，叶离有些无奈，即使过了三年，以自己如此缓慢的速度，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过来。
“想不到小小年纪，酒量倒是不小。”刘老二摇了摇酒壶。
苦恼啊……叶离望着晴朗依旧的天空，将刘老二的话当做吹过的微风，呼得就过去了。
想到前段日子村中的孩童无意说出来的消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最需要的，便是足够自己恢复以前状态的纯净灵气，凡俗的世间浊气太重，一不小心也会沾染上不少业力，如此一算，前往那些仙家门派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
叶离打定了主意小声开口，打断了刘老二的例行训话：“我听说明年有仙人招收弟子……”
刘老二一听，便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要俺说，你就乖乖念书，做个状元郎，别想那不切实际的事情。”他不假思索的说道。
顿时一旁没了声息，他瞥了瞥面露沮丧的叶离一眼，最终还是又加上了一句：“不过，你去看看热闹也好，也保不准运气好的可以去当个仙人，到时候，咱们就享福咯……”
叶离一听，立刻开心的笑了起来，细致的眉眼衬得叶离的呆眼睛也不是那么呆了。
“不是说，行行出状元吗，我总会是一个状元的！阿爹只等着享福就是。”
望着紧绷着小脸一脸严肃的叶离，刘老二嗤笑一声，他也知道，即使他不让叶离去，叶离也会想尽办法去试试，这股子执着劲也不知是和谁学得，让他去见见世面，从此断了这个念想也是不错。
“好吧。”
听到刘老二答应了他的请求，叶离开心的握紧了拳头。
看着快速跑开的叶离，刘老二大声叹了口气，“还真是胡闹啊。”
时光流逝，很快，叶离的期盼下，出发的日子到了。
金乌耀目，正是八月流火天，准备了好几个月，连续赶路，刘老二终于将叶离送到了他所知道的大门派，苍峦宗山脚下的小镇里。
叶离有些无聊的坐在客栈内，托着腮转头看向远处隐隐可见的翠绿山脉，回忆着适才打听到的关于苍峦宗的消息。
要说这修仙门派，最广为流传被人所知的就是那三宗六派四十二门，而此时叶离要拜入的便是这三宗之中的上宗，苍峦宗。
苍峦宗距今建立已有数千年之久，虽比不上末宗悟真宗的古老，却也有相当的历史。
让苍峦宗真正发展起来的，则是千年前那几位鸿字辈先人的功劳，到了数百年前天祁真人一剑一人独斩数千妖兵精锐，拿下妖将的首级，自此一战成名，
更让苍峦宗一跃成为了三宗之首并保持不落的原因，则是它年年人才辈出，这也是苍峦堪称是修者梦寐以求的地方的主要缘由。
回头望了望坐在柜台，拿了银子就喜笑颜开，一连串道出苍峦来历的老板，叶离不由感慨这钱赚得真是便利。
看了看天色，此时的人渐渐多起来，叶离便转身想要回到客房。
然而，没等叶离上楼。却听见一声剧烈的响动，随即客栈的门猛然被大力推开，巨大的响声将众人惊得一跳。
叶离挑了挑眉，略有好奇的看着此时进来的两个身着火红长袍头戴白色纱笠人影。
其中一人跟在另一人的身后，似是对方的护卫，在看前方走着的人，长袍红如流火，其上纹有盛开的红莲，栩栩如生。虽然看不清两人的样貌，但看其身姿，已凸显不凡，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两人自一进来就吸引了众人探究好奇的目光，对于众人的反应，对方像是习以为常，没有立刻找地方坐，而是细细环顾四周。
“咦？”一个透露着浓浓疑惑的声音自领头的红衣人口中传出。
叶离看着对方突然转向自己，心底一跳，顿时一股恶寒传遍了全身，尚未反应，就见对方转瞬消失了踪影。
然后下一刻，人已经来到了叶离的面前。
只是眨眼，速度快的叶离虽然看见了对方的动作身体却根本跟不上对方。叶离的身体骤然紧绷，睫毛微颤，强忍住想要动作的反射，就这么瞪着眼睛直直望着对方。一滴冷汗自额角划落，渐渐没入衣襟，消失不见。
这个人，很强！
无视了周围的惊呼声，只见红衣人自长长的红袖中露出一节惨白的皓腕向他伸来，手腕上用银镯串起一圈铃铛随着对方的动作带起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响声，伴随着一个戏谑的男声在叶离的耳边响起。
“呵……真是有趣的体质。”明明人在前方，却仿佛贴在人的耳边说话。
叶离突然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下来，他微微瞥了一旁，周围的人们在不知不觉中不见了踪迹。
结界？！
叶离不动神色的观察着这个结界，发现这个结界虽然看似简单却很难打破，令他感到对方是多么疯狂的是，这个人居然以自己为阵点！这是何等危险的事情，若是不注意，很可能会反噬自身！
这也间接说明了这个人脑中疯狂的叫嚣着眼前这个人的危险，理智让他想要逃离，但全身连同经脉就像是被冰冻住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在这个悄然无息的结界中，他连反抗也不能……
这个认知使叶离感到了出离的愤怒与，耻辱！
紧盯着对方向他伸来的手，精神越发紧绷。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
啪！
见到对方不顾着自身的恐惧还将自己的手狠狠拍开的红衣男人眼神亮了起来，像是丝毫不介意手被拍开一般，轻轻笑了起来，下一瞬叶离猛然呕红的动作却昭示着那只是看上去不介意的表象。
身体不住的颤抖起来，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叶离只感觉自己的全身像是被抛入了深海，一股极大的压力用一种堪称蹂躏的方式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此时的他，只感到痛。
痛，痛，痛……
叶离死死的咬住下唇，企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奈何只是徒劳而功，即使痛苦的想要不顾形象的四处打滚，他还是强撑着腿站立在原地。一双有着些许湿润的双眼弥漫着一股滔天的倔意。
像是没有看见叶离愤恨的眼神一样，红衣人的手臂再次抬了出来，而这次，叶离已然没有精力去阻止了。
冰凉的手掌抚弄着冷汗淋漓的清俊容颜，看着努力死撑的少年，阴冷的笑声再次响起。
“没想到在这种平凡的地方也会找到一个不错的消遣。”手指的动作突然停止，接着，只听到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惨叫自少年口中发出。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来回在颈椎上切割，青筋暴起，叶离终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前方倒下去。
“你……”未说出的话语随着视野的暗沉而无力消散在口，锐利的眸子被掩盖，没有力量的叶离此时只能任由黑暗将他吞没，与外隔绝。
倒下的身体被人轻松接住，红衣人看着胳膊上挂着的少年，泛着紫红色的妖异莲纹覆盖住叶离整片脖颈，成片的莲纹一直延伸到了胸前才堪堪止住。像是活物一般，紫红的莲纹渐渐泛出不详的流光。
红衣的男子盯着昏迷的人看了许久，纱笠遮掩住了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到底在想些什么，惨白而好似没有一丝肉的手再次按上了叶离的脖颈。莲印逐渐安静不再流动，然后像是渗入皮肤一般，消失不见。
指腹慢慢摩挲着昏迷之人的脖颈，细致而缠绵，如同情人之间的昧语，白纱扫过昏睡者线条完美的轮廓，带起一丝微风，留下呢喃般的诅咒之语。
“尽情在噩梦中挣扎吧……”
等到叶离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而他却已回到了客房之内，脖颈处还残余下一丝疼痛和灼热之感。
自楼下叫了一桶热水，三下两下将满是汗味的衣服脱下，独自泡在浴桶中，全身浸泡在热水之中。
极长的长发被水浸湿变得越发的如水，紧贴在背上，雪白与漆黑强烈的对比让他更加的出尘，如同天山的白雪，纤尘不染。
叶离有些恍惚的望着客栈屋内有些陈旧的天花板，回想起那个红衣人，内心有些复杂，有劫后余生的轻松还有对对方实力的惶恐。
那个人发现了他体质的异常，他到底做了什么？
最后，将自己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的叶离强忍下心头泛起的负面情绪。擦净身子起身将门拴好，望了一眼热闹依旧的街道后便抬手将窗户合起，踱回床边盘腿而坐，渐渐入定。
回忆起适才在人面前的无力，叶离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对力量充满了渴求。
夜幕渐渐降临，经过阳光一天的炙烤而变得滚烫的街道开始凉爽起来，鸦啼不觉，偶有黑羽落下，乌云衬得橙红的天空，无端变得诡异起来。在苍峦山脚下客栈的一个房间中，此时，正发生着不同寻常的变化。
只见一个如玉温润的少年安静的盘坐在地上，室内封闭却有风，清爽气流旋转着将他层层包裹。若是有修者此时见到，便一定会看出，这个原本毫无力量的少年，此时凝聚了可怕的灵力！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灵光迅速自天灵处汇入,在少年的身边形成一片绚丽的流光。而在他眼前呈现的，又是另种景象。
玄色的水系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一个周天过后回到丹田处，两颗散发着恒远玄奥气息的晶体缓缓盘踞在这里。
这是他最大的财富。
叶离小心翼翼引导灵力穿过玄色晶体，当灵力再次穿出已变得漆黑凝练。浓郁近乎固态的水气被叶离灌入一旁白色晶体中，宛如一道桥梁，以水生金的轮回规律，想要慢慢将两者融为一体。
冷汗悄然自额角滑落，只看到白晶猛然暗下，随即大炽，锋锐至极的金气陡然爆发。叶离一惊，暗道不好，连忙分出神识企图将金气压制回晶体之内。
但是强劲的气息却并没有被压制下去，而是悍然的与神识纠缠起来，一时间，神识与金气就这么在狭小的丹田内陷入了僵持，谁也不让谁。
“唔！”叶离的身体首先支撑不住，皮肤开始渗血，将刚换上的衣服染出点点红斑。
猛然，脖颈上的纹路闪现一瞬，下一刻，叶离的识海内便一阵刺痛，一个迟疑之下顿时让金气有了反击之机，锋锐的金气如刃般撕开包裹它的神识，霎时将神识破开一个豁口，叶离精神刹那受创。
虽然受创却不能收回，叶离看着已经隐隐有崩溃之势的灵力桥梁，下定决心，一咬牙。
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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