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四境同进

顾命低下头，不愿让赵老头看见自己的表情。

“你……知道了？”

此刻的顾命，仿佛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少年岁月。

赵老头点了点头，笑容慈祥而平和。

“老夫确实看不出任何端倪，看不出你与他有何不同，但感觉欺骗不了人，你的笑容里带着沧桑与悲伤，你的故作轻松太过沉重，你……不开心，再非那个无忧无虑、坚持不懈、努力修行的少年了。”

顾命抬起头，面色复杂，轻声开口：

“老头……我想你了。”

赵老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顾命的肩膀。

“想我了，便回来看看，如今你能穿越时空，想必已经抵达一个老夫无法想象，企及的层次，你能活着，能达成年少时追求的理想，我很欣慰，但……不要让自己活得那么累。”

他停顿了一下。

“老头子我此生心愿，除了凝衣，便是希望你能一直开开心心，无忧无虑，什么荣华富贵，什么至高无上，什么执掌诸天，非老头子我所愿，老头子只希望你安好。”

顾命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老头，如今的我，可厉害了，我可以助你恢复巅峰，让你获得……”

赵老头摇了摇头，打断他：

“小家伙，老夫虽然修为不怎么样，却也知晓，能穿越时空、无视因果禁忌是什么样的存在。老头子相信你能做到，但你若真这样做了，后果如何，你比老头子更清楚。何必为了我这将死之身，导致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

他的笑容依旧慈祥，这份真挚的感情，已超越生死。

“能再见你一面，能得知你安好，老夫此生无憾，走吧，莫要改变岁月轨迹，抹除老夫记忆，再次启程，去完成你应该完成的责任。”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到顾命身前，仔仔细细替他整理衣袍与发丝，动作缓慢而温柔。

“累了，就回来看看老夫，但你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你该走的路，要坚持走下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去吧，老夫会在这里，一直等你，这里，一直是你的家。”

顾命沉默许久，轻叹一声：“好……未来岁月，待我彻底超脱轮回，击败那未来大敌，我会复活你，带着凝衣，与你重聚，老头，等我。”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同一片正在被风吹散的墨迹。

赵老头望着那道正在远去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始终未变。

在顾命完全消散的前一刻，他轻声开口：“我等你，小家伙。”

风穿过院子，吹动老槐树的叶子，发出如同翻过书页般的声响。

杯中的酒还剩下最后一口，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赵老头最后的记忆如同退潮时被带走的沙痕，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那些关于那道墨袍身影的片段，正在从边缘开始向中心模糊。

如同一封写在溪水表面的信，字迹被水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刷、分解、重组，最终归于澄澈，不再留下任何可被阅读的痕迹。

赵老头回到躺椅上，望着院门的方向，目光从方才的清明与深邃，渐渐恢复成平常的浑浊与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两只空酒杯并排放着，杯沿紧紧贴着，如同两片刚刚被合上的书页。

他微微一愣，似乎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想不起究竟少了什么。

就在此时，院门被推开，少年背着一筐草药，气喘吁吁跑进来，额角还挂着汗珠：

“老头！今天运气不错，卖了个好价钱！”

赵老头瞪了一眼过去的顾命，训斥他一点也不稳重，赶紧洗手吃饭。

顾命站在院外的那棵柳树下，望着那道炊烟升起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赵老头的记忆已经全部消散了。

那顿晚餐、那坛酒、那些跨越了无数轮回的对话。

都已经如同被风吹散的水墨，融入了岁月长河的深处，不再有任何痕迹留下。

顾命取出一坛酒，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短暂灼烧了他的意识，又迅速冷却。

……

后来的岁月，顾命跟着过去的自己，走过了一条又一条旧路。

他看着他放弃入宗门，在杏花村住下。

老村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总是蹲在村口的石头上抽旱烟，告诉村民，东边的仙师，要多尊敬，不得亵渎。

李巧儿那时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会偷偷跟在顾命身后，在他蹲下采药时往他手心里塞一颗野果，然后红着脸跑开。

顾命站在树荫下，看着那个年少的自己，在桃花树下教李巧儿人间道理。

看着老村长在某个清晨再也没有醒来。

看着小丫头一夜之间长大，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最后带着不甘与遗憾嫁人，有了孩子。

岁月无情，李巧儿临终的那一夜，月色正好。

李蓝云已被她催着去休息，她独自坐在窗前，怀中紧紧抱着那株多年前顾命赠予她的灵草，蓝云子。

它依旧青翠，如同从未经历过岁月。

她低头看着那株草，眼中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如同冬日薄暮般安静而微弱的余温。

顾命的身影在她身后缓缓浮现。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瘦削的背影上。

曾经的他未曾亲自送李巧儿最后一程，这一次，他来了，但这份感受，却比曾经艰难了许多。

李巧儿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看见那道墨袍身影时，整个人微微一僵。

她的目光从疑惑到确认，从确认到惊讶，最后化作一种如同春日柳枝在风中轻颤的柔和：

“大哥哥，你……怎么来了？蓝云那小妮子，我已经让她不要告诉你……”

顾命蹲下身，笑着摇了摇头：“与她无关，只是我想来此，送你最后一程。”

李巧儿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润，像是暮色中最后一抹余晖。

她小心翼翼歪过头，试探着靠在顾命的肩头，动作很轻，害怕惊扰什么。

顾命没有躲开，他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轻声开口。

“巧儿，你怪我吗？我明知你之心意，却未曾正面回应，让你抱憾而终。”

李巧儿轻笑一声，那笑容中再也没有遗憾：

“我哪有资格怪大哥哥。喜欢是我的事，不喜欢是大哥哥的事，巧儿的喜欢，是见大哥哥自由、心安、快乐，若我的喜欢给大哥哥带来压力，反是巧儿之错，巧儿反无法心安离去。”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顾命沉默，他此生喜欢过谁吗？没有，是他不愿吗？是他不能。

李巧儿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上，那双眸中闪烁着心疼：

“大哥哥，为何你的眼中皆是遗憾？这不该是你，巧儿喜欢的大哥哥，是意气风发，是鲜衣怒马，是无忧无虑，是逍遥仙人啊。”

说着说着，她失声轻泣，哭声如同细碎的雨，落在那些她一直小心守护的蓝云子上。

“大哥哥，我知道，你不是如今的你，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不要不开心，你要像曾经初见那般，是那个熠熠生辉，带着少年心气的你啊。”

顾命摇了摇头，开口时声音古井无波，宛若一潭死水。

“凡人百年，遗憾万千，更何况是我，遗憾常有，故人常别离，或许于我而言，这便是我的路。”

他轻轻握住李巧儿冰凉的手。

“别再坚持了，我会一直守着你，睡吧，睡醒了，都会变好的。”

李巧儿轻嗯了一声，嘴角带着笑意，闭合双目。

她的手缓缓垂落，窗外的月光洒在她安详的侧脸上，带走她尽有的体温。

李巧儿走了，这一次，顾命亲眼看着她离去。

后来的岁月，顾命继续跟着那个少年走过一段又一段旧路。

他看着他行走于天洛城的街巷，遇见云祉与云青兄妹。

他看着那座城在战火中倾覆，看着云祉在城墙上战至最后一刻，看着云青倒在乱军之中。

直到他看见孟文须。

此刻的孟文须还是个小老头，青城派的掌门，整天想着如何把担子甩给别人。

他被过去的顾命怼得哑口无言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既不服气，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顾命站在远处，看着他与过去的自己斗嘴，看着孟文须被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忍不住笑了出来。

孟文须似乎听见了什么，疑惑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无奈跟着那个兴致勃勃的少年，重建青城派。

随后的岁月，顾命跟着过去的自己，走过血幽州，妖元州……见到许多再也见不到的故人。

直至……荒古平原，天荒镇狱塔。

过去的顾命还在闯关，而此刻的顾命已经站在第九十九层的塔顶。

碧海连天，绿草芬芳，花海摇曳。

浣素溪赤裸着双足，在花海中背负双手行走，一步一脚印，似乎在等待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一道墨袍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浣素溪忽然停下脚步，猛然转身，她瞪大美眸，目光落在顾命身上，不可置信地开口：“你……你这小家伙，何时来到第九十九层的？”

顾命笑而不语，只是盯着她。

浣素溪蹙起眉头，一步步靠近，踮起脚尖，细细打量顾命：“不太对劲，小弟弟，你……好像有些不同。”

顾命随意耸了耸肩：

“哪里不一样？”

浣素溪沉默了片刻，眉宇微蹙：“你……是他，又不是他，你到底是谁？”

她走到顾命身前，目光落在他鬓角那些细碎的白发上，声音微微一颤：

“你怎么有了白发？你不该如此，你的眼神为何如此悲伤、憔悴、孤独？为何我在你身上，感受到比我还深沉的孤独与疲惫？顾命，到底发生什么？你不该此刻出现在这里啊！”

浣素溪的声音逐渐颤抖。

“你不是顾命，至少……你不是如今的顾命，你来自未来岁月，对吗？”

顾命沉默，他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他重走来时的路，感受来时的遗憾与欢喜，心境在挣扎，经历反复的撕碎与重组。

他的原在无形中孕育，他的原不是按照春夏秋冬循序渐进，而是同时发生。

而白发，是创世古神第四境……冬败的征兆。

顾命抬手，轻轻揉了揉浣素溪的脑袋，动作很轻，如同在安抚那个曾经被先天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少女，那个因执念而活了无尽岁月的女子。

“我来自哪个时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依旧是我，我回来了，小妮子。”

浣素溪没有避开他的手，低头轻声问：“我一直寻找的那个相似的人，其实一直是你，对吗？我明白的，我是一缕化身，是本尊的执念，在寻找那个消失无尽岁月的人，而你，便是他，对吗？”

顾命点了点头：“算是吧。”

浣素溪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日水面的波光：

“和我说说关于她与你的过去吧，说说那个我未曾见过的世界与故事，我知道自己的使命，但在我死之前，我想若我知晓真相，将再无遗憾。”

顾命点了点头，取出醉生梦死，与浣素溪共饮，向她讲述关于水长天的过去。

浣素溪听得入神，时而配合着惊呼出声，如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许久后，顾命知道时间差不多了，浣素溪也明白。

她站起身，望着顾命，目光平静得如同冬日薄暮中最后一道微光：

“抹除我的记忆，不要改变岁月轨迹，不要引起不必要的变数，我知道你踏岁月而来，有你的使命，不要因为我而导致你的谋划化空。”

顾命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抱住她，附耳轻声道：“未来岁月，我会复活你们，我会创造一个属于我们的世界。”

他的身影开始缓缓变淡，如同一片正在被风吹散的水墨。

浣素溪坐在花海中，属于顾命的这段记忆正在缓慢消失，如同被水浸湿的字迹正在一页一页溶解。

她的眼角挂着泪水，却带着笑意，轻声回应：“好，我们……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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