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半一半

韩潇潇见状，又换了个话题：“那从开业到现在，生意怎么样？目前接待能力上能跟得上吗？”

徐之舟说：“生意肯定是好的，这个不用多说，房间预定都排到年底了。”

随后他语气带上了一点笑意补了句：“不过接待上确实有点拥挤。每天晚上来院子里听故事的人太多了，内院站满了，外院也站满了，来晚了的人只能在围墙上趴着看。”

韩潇潇追问：“那这个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呢？”

徐之舟往前坐了一点，语气认真了几分：“这个我得感谢一下村里。村里很照顾我，把外面那块地划给我用了。所以准备把外院这两面墙直接拆了，三块地方打通连成一片，到时候能宽敞不少。以后大家来听故事就不用挤了。”

徐之舟这话说完，围墙上趴着的众人激动得很，都快喊出来了。但所有人都硬生生憋着没出声，因为镜头还在录着，谁也不敢发出动静，生怕打扰到了录制。

徐之舟扭头往围墙那边看了一眼，看见众人那副憋得满脸通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韩潇潇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转回来，语气自然地接上了话头：“说到这个，正好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徐老板，而且这个问题不只是问题卡上的，也是我自己特别好奇的。”

徐之舟闻言转过头来看向她：“怎么说？”

韩潇潇放下手里的问题卡，整个人微微往前倾了一些，语气认真了几分：“前天晚上我接到要来采访您的通知之后，就在抖音上刷了一下您相关的视频。然后我刷到了一个叫木姜子鸭呀的账号，她把你讲的《西游记》从第一回到前天晚上的第二十六回全都整理了一遍，一条一条发在主页上，我点进去看，结果一口气全看完了。”

她说完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忆那股停不下来的劲儿：“说实话，我本来只是想了解一下您最近的动态，结果一看进去就彻底出不来了。所以我今天其实也是带着一个观众的好奇心来的，特别想问您一个问题。”

徐之舟听到这儿，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打断她。

韩潇潇往前坐了坐，语气明显比刚才的采访更松弛了一些，像是真的在跟一个自己很喜欢的故事创作者聊天：“我就是想说，首先您这个故事和现在大家能看到的那些小说、传说都不太一样。什么天庭、地府、龙宫、七十二变……这些设定完完全全是自成体系的，以前从来没人在小说里这么写过。”

她顿了顿，语气又认真了几分：“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在这些新奇的设定之外，我看完这二十六回之后，总觉得这个故事里藏着很多……怎么说呢，关于生活、关于人本身的道理。”

徐之舟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没有说话，但明显是在听她继续往下说。

韩潇潇见他没打断自己，就接着讲下去了：“我给您举几个例子吧。第一个就是孙悟空漂洋过海去拜师学艺那段。他在菩提祖师那儿扫了七年地、烧了七年火，什么真本事都没学。我当时看到那儿就在想，是不是很多事情急不来？得先把自己沉淀够了，机会才会真的来。”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边组织语言边往外倒：“还有他刚学成下山那一段，师兄弟们起哄让他变个松树看看，他本来也没什么恶意，就变了。结果菩提祖师当场翻脸把他赶走了。那一幕我听着心里特别紧，明明是别人先起哄的，被骂的却是悟空。后来想想，好多时候不就是这样的吗？你有了本事，就有人想看你在众人面前卖弄。但你一旦卖了那个弄，你就输了。”

她看向徐之舟：“所以我当时觉得，您可能想传达的意思或许是该藏的时候得藏得住，这才是真本事。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徐之舟听到这儿，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插话。

韩潇潇接着说：“然后就是我印象最深的了，孙悟空大闹天宫那段。他一个人打上去的时候真的太痛快了，七十二变、筋斗云、金箍棒，谁都拦不住他。但最终他还是被压在了五指山下。”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声音放轻了一些：“这个地方是我感触最深的，也是我今天最想问您的一个问题，您是不是想通过这个告诉我们，哪怕你再有本事，有些东西光靠打、靠硬碰硬，是赢不来的？”

她说完这些，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说得太多了，然后赶紧补了一句：“后面还有很多地方我都有类似的感觉，就不一一举例了，不然说到天黑都说不完。但我就是特别想问您一句——”

“您写这些的时候，是有意把这些人生道理放进去的吗？”

院子一下子变的安静了许多。

刚才大家是屏着呼吸等答案，这会儿听完韩潇潇这一长串话，不少人也跟着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默默应和她说的那些感受。

徐之舟听她说完，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问题卡上的问题很简单的，但是现在韩潇潇给深入了，他总不能说一时想到的没想这么深吧？要知道《西游记》这个故事本身就充满了各种可以解读的，而且目前他才只讲到二十六回，后续还有一大堆的剧情都没展开呢。

不过他好歹两世为人，调整的也很快。他缓缓开口：“听得出来，您真的很认真去听了这个故事的。”

韩潇潇闻言点了点头，没说话，安静地等着。

徐之舟仔细斟酌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

“你这个问题……说实话，讲的时候，我没有直接去想过我要在这里放一个什么道理。”

“我写孙悟空扫七年地，是因为我脑子里那个画面就是这样，他在那儿扫了很久很久的地，然后有一天，师父忽然说，可以教他了。我觉得这个画面本身就成立，不需要我再往上贴什么标签。”

“但后来讲出来之后，有人跟我说，那七年是不是在磨他的心性啊？我听完觉得，哎，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写他被压五行山，我当初的想法更简单。只是想给他一个为什么后来愿意跟着唐僧走的理由。但后来听的人多了，他们跟我说，这一段读出了别的意思。有人说像人生低谷，有人说像被现实困住，有人说像犯错之后付出的代价……我听着听着也慢慢觉得，这些理解都对。”

“所以您问我是有意还是无意，我觉得……可能一半一半吧。”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韩潇潇：

“我写的时候，凭的是一个画面、一个感觉、一个这样写故事才走得下去的本能。但那个画面底下埋着的东西，很多时候是讲完了、被人听懂了，我才跟着一起明白的。”

他笑了一下，语气带着点自嘲的坦诚：

“所以我没法跟您说我就是这么设计的，因为那不诚实。但我也没法说我完全没想，因为写着写着，有些东西它自己就长出来了。”

“只能说，故事自己会长。我只是那个把它说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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