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望山1
我挺着大肚子走在这千里桃林之中,怀孕九年有余,日日在这桃林中走来走去,翘首盼君归。
还记得云祁走的时候,双手捧着我的脸,神情款款的告诉我,等我,我必倾尽天下,聘得长安姑娘为我贤妻。
贤妻。
我问木木,贤妻是什么?
木木是我四哥留下来照顾我的人。
木木眉头紧皱,忽而又松开了,一副明朗的样子,“贤妻就是戏文里唱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时,我已怀孕二月有余。
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办完了就回来看我。
我不知他有父母,不知他有妻子。
看那满山山雨欲倾亭,倚遍阑干,等着我的云祁回来,做他的贤妻。
千年一瞬,我漫步在千里桃林中,桃林中的桃花是云祁亲手为我一株株植上的。
一花一世界,一岁一菩提。
犹如当时初见,他一身白衣素裹,袖口绣了了点点金色桃花纹。
我被罚无望山面壁已快千年,眼见着千年归期已到,前来陪我的四哥也已回家,没料到无望山突然闯进来一个人。
一见倾人城,再见倾人国,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再难得。
我们对着漫山桃树学着话本里写的那样,没有拜过天地,拜的管姻缘是月子上神和桃花仙。
四哥曾经一脸苦恼的对我说,阿妹你以后可怎么办呢?你四哥长得这么好看,你看谁都像是丑八怪,你以后万一找不到比我好看的,可怎么嫁的出去?
我也着实为此苦恼了一阵,心想我若是嫁不出去了,岂不是会变成之桃那样子。
之桃是我和四哥从小玩的朋友,其实她比我们大了两轮,但是体格却和我们孩童时候无异。姑姑说她得了怪病,是长不大的。肥肥胖胖的,肉嘟嘟的,周围的人见了,都是要笑上一笑的。
我和四哥巧不巧的,正是带头欺负她的。
惹恼她了,她两手一掐腰,便学着隔壁繁桑姨骂说她坏话的两个妇人的姿势,喊道:长安你这样坏,以后是要嫁不出去的,阿娘说了,你以后也会变成我这个样子的。
我兴许是被之桃吓到了,想想那样子,我就摇了摇头,并暗暗发誓,以后绝不欺负之桃了。
从此就退出了带头欺负之桃的队伍。
惊鸿一瞥,我就觉得四哥是白担心了,我找到了比他还好看的人,我嫁的出去了。
我学着木木跟我说的戏文里头的翩翩佳公子,双袖一拂,向前走了两步,双手做了个揖,改了改台词,开口说道:
公子可赏脸里头喝茶?
姑娘盛情,岂敢不从。
无望山上,他为我植入了万株桃花,花开不败。
四哥派人来信说,日子到了,怎么还不回来?
我让木木回了一封,阡陌殿下之事,心中越发惭愧,想着在这里多呆些日子,也好长个记性。
阿爹知道了以后,当着众臣的面,夸我懂事。
我四哥那般精明的人,自然是不信的,以他对我的了解,想让我惭愧的事情,恩,他曾经当着几位好友的面说,我这妹妹,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脸皮厚上那么一点。
四哥倒也没追究我为何不回去,我让木木撒谎骗他,说我图个热闹,想下凡走上一走。
四哥也就笑笑当没听见,孩子大了,想出去走走了。
最近的身子越发的懒散,沉重,木木说这是正常的,寻常人家怀了宝宝也是这样的。
木木为了打发我的时间,特地地的去凡间买了厚厚的一摞话本子。都是平时四哥去凡间回来没给我带过的。
哦,我知道了,那个叫做花木兰的女子代父从军,征战沙场,我不屑的放在一旁,这算什么,当年拜师之途惊险万分,我都没放在心上,一样没给师父丢脸。
我坐在小屋门前,看着那棵我和云祁一起种下的桃树,也是无望山上,唯一一棵血红的桃树。
木木在树下摆了一张躺椅,我无事便躺在上面,等着桃花瓣随着风吹,花飞漫天,落在我的身上,带来鼻间的丝丝桃花香。
看话本看累了,便闭上眼睛想着云祁回来,见到我的样子,会不会很惊喜的把我抱起来。
想着四哥见到云祁,一定把他引为知己,共饮三百杯,那时,我是帮谁好呢?
还是帮云祁吧,从来没见过云祁喝酒,他兴许是不爱喝酒的。
四哥太能喝了,连东海的二太子止风也每次喝完了酒,竖起大拇指,说句甘拜下风。
云祁是个凡人,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喜欢他,不知道姑姑会不会接受他。
姑姑看好的亲事,是让我嫁给我妖界太子阡陌。
三界太平无事,神魔两界大战双方损了不少元气,天帝也是乐得看这一门亲事,三界都抱了看好戏的心思,想看看到底有多少缘分。
这个妖界太子阡陌从三百年前对自己死缠烂打,谁知姑姑却是越看越喜欢他,不知道跟阿爹说了什么,阿爹竟然答应了亲事。
我在订婚宴上让丫鬟代替我上了花轿,自己跪在佛前,听风吹得暖软。
阿爹知道了以后,不出所料,大发雷霆,幸亏姑姑和四哥劝住,我才被罚无望山面壁千年这么简单。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云祁。
他说他一介凡人,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我信。
他一夜为我植上了漫山的桃树,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信。
他说他今生只娶长安一人,我也信。
他说他会回来,倾尽天下,聘得长安姑娘为妻,我也信。
他走之前,给了我一块红色的宝石,桃花形状,挂在我的脖子上,嘱咐我不要弄丢了。
我当时想,当然不会丢,云祁留给我的,就是一丝记忆,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我怀胎九年九个月,翻尽了让木木从四哥那里偷来的医书,哦,原来,我怀的,是仙胎。
我想,这也无可厚非,我本就是仙。
可是我不知道,仙胎只能承一半的血液,受不了凡间浊气,另一半必须也是仙。
我是凤凰族第二个公主,恩,第一个,是我姑姑。
我拖着越发沉重的身子走在桃林,小腿肿的发青发紫,木木每天为我擦洗身子的时候,总会偷偷抹眼泪,我知道,她是着急了。
眼见着就要临盆了,孩子的父亲还没有出现,我也着急啊,可是我还是相信他会回来的,他不会扔下我。
那天,真是瓢泼大雨。
我来无望山下的第一场雨。
我一直觉得,无望山是被龙王忘记了,或是我四哥提前打过招呼,从来无雨,因为,水,是我的克星。
微雨朦胧,这种情景,云祁最是喜欢,他最是喜欢在桃花树下为我作画,末了,添上几笔微雨。仿若画中仙,我竟不知,雨中的自己可以这么美。
听到脚步声,我高兴的叫着木木:木木,木木,你快去看看,是不是云祁回来了。
木木听到喊声跑出去,我高兴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头发,确定都是云祁最喜欢的样子。
等来的,却不是心心念念的云祁。
一个身着华服的漂亮的女人走了过来,穿过桃林,径直向我走来,按姑姑的标准来说,这是一脸的贵气,就她走的这气势,也不是寻常人能走的出来的。
四哥是我们凰族年纪轻轻的一辈里最先飞升上神的一个,九千岁的时候便历劫成神,三界众神无不翘起大拇指说,凰族的老四真是好样的。
可是我,如今不多不少刚刚是一万六千岁,当然,我觉得自己正值妙龄,固飞升上神之事,不用着急。。
我躺在桃树下,看着她瞥了我一眼,就进来屋子。
她是没见着我吗?或是没见着跟在后面可能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木木。
来者是客,是云祁教我的,想到这,我也就原谅了她的无礼。拖着身子,让木木扶着跟了进去。
眼见着那个漂亮女人不屑地看着屋子里的摆设,最后把眼光高傲的落在了我的身上,犹如高高在上,看一个匍匐在地上卑微的小丑一般。
我把疑问的目光递给了木木,心想着,她在我四哥身边时间长一些,世面见着大些,希望她能看出什么。
木木看着我依然摇了摇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像是在害怕。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想到四哥曾说,自己没本事,才让手下人跟着受委屈。
我想,木木毕竟也照顾了我这么长时间,虽然她仍然时时念叨着四哥的好,但是我怎么也算她半个主子,这个时候,决不能让她受委屈。
再者,四哥曾说,输人不输阵,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
想到这里,我就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步,扶着圆滚滚的肚子,好声好气的说道:“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到我这里所谓何事?”
她也不答话,看起来更生气了,眼睛通红的盯着我的肚子,像是要盯出个窟窿来。
我与她三步远的距离,四哥说,第一次待客,四步就好。
我想起每次四哥待人彬彬有礼,连姑姑都夸他成熟稳重,进退得宜,便学着四哥的样子,不由自主摸着肚子的向后退了一步。她像是嘲笑我的胆小,便又向前挪了一步,我又退了一步,她又挪了一步。
难怪四哥常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除了我家阿妹,我家阿妹比谁家孩子都好养活,我高兴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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