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床边柜子上那两份协议书，原封不动地放着。冲田扔下这两张纸飞快地奔向另一个濒死病人的病房，去到发现刚好离病房最近的土方正好开始抢救，即使土方知道这是无用功，但是基于医生原则他还是尽最大的努力去抢救这个已经没有生存希望的病人。
“土方先生……？”
“别磨磨蹭蹭的，你看不见我很忙吗？我要准备进行除颤。”土方见他还愣在门口，苛斥他动身帮忙。
冲田倒是乖乖地听话跑去注射强心针，配合土方做电除颤。显示板却没有起色，心跳还是很微弱，血压也没有升，冲田继续加大剂量注射，没有停止过做胸外压。连续几次循环都没有起色，土方才无奈放弃了，这个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够了总悟，已经尽力了。”
土方见他很反常地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于是提醒了一下。心电图那条快要发展成直线的图样让他出神地慢慢停下胸外压的动作，继而转身去加大送氧含量。
“总悟，你搞什么！”
冲田没有回答他，一声不响地调节机器。
“停下来。”土方加重语气喝道他。依然没有理会他。
“我叫你停下来。”土方一步跨上去抓住他的手命令：“应该准备差不多的时候拔掉喉管,这样只会让病人更加痛苦。”
“土方，别挡着我。”
倔强的语调很严肃不肯退让，土方震惊了一秒又恢复该有的底气。
“要是你没有清醒，我批准你回办公室继续睡觉，要是你忘记了我教你的东西，就给我回去把医科书从第一页抄写到最后一页。”
医学不是无所不能的，冲田的抢救措施已经超出力所能及的范围。
“我知道，我知道他没有可能看今天早上的太阳，接下来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他毫不畏惧地看着土方，一口气把土方的疑虑打散的四零八碎，挣脱土方的手背着他继续忙碌，任性地说：“四小时，三小时，两小时，一小时，半小时都成，我送他一程，今晚我想翘班。”
这种情况，土方知道劝不住，只有随便他。反正自己是个脑子早已经被蛋黄酱糊得烂透的人，或者是因为没有蛋黄酱补充导致神志不清，也就勉为其难地把他值班的那份工作都扛了。
等确定土方已经走得远远的，恢复安静的病房被机器“滴滴答答”的仪器声音吞没。冲田没什么可以为他做的，除了默默检测着仪器，就是也许漫长，也许短暂的等待，等待他戛然而止的时候把他身上的管子拔掉。
他甚至不敢睡，为了提神，走去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夏夜微醺的晚风涌进来，让夏夜繁星和弯月的光铺陈在病房里。拍拍脸颊，伸伸懒腰，打打哈欠，舒展筋骨，喝茶喝咖啡，看杂志看医书看病历，在房间里轻声地换着位置换着方式打发时间，遇上妊高症这种高危病例的病人却不能亲临现场真是损失太大了呢！
“妊高症的并发症判断和处理都很正确啊，你和冲田君。”
“诶？”今井过于专注手术，没有听清楚结野医生突然飙出来的赞许。
“电刀。”
“了解。”
“神经脑外科的女孩子不多见，跟着那个坂田医生一定很苦恼对吧？拉钩。”结野见今井眉头扭成一团的模样，开刀之余和她一来一回地拉家常。
“在这。还好吧，虽然他经常一副欠抽的样子，但是有人时时刻刻比他更欠抽。”今井说起这话两用涌现了丝微忿忿不平，逗得结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为什么最后她接受剖腹产？”主治医生结野几番相劝都没能成功，最后在进入手术室前就改变主意了。
“结野医生。”
“嗯？”
“这次剖腹产的婴儿存活率有多少？大人呢？”
“我当了妇科医生这些时间得出个结论。”结野眉眼冲她笑了笑接着说：“那就是母亲不仅伟大，还比你们想象中强大。”
“是吗？”
回想起半小时之前的事情今井还心有余悸，那种状况下病人的身体是无办法自然引产而丧命，或许现在可以搏一把。今井安慰她说不如豁出去在结束前赌一把，希望这里的时间能快一点，另一端的时间能慢一点。
“信女，新生儿心肺复苏交给你了。”
“是的。”
今井摊开布料，伸出双手做好随时随地迎接的姿势，屏气看着结野从**内细心地拎出一个附满羊水的小肉球，很快就交到自己手上。家常闲话终止了，结野争取时间止血，今井也在保暖台上展开自己的工作。
她很焦急，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眼下这个脆弱的新生儿在抢救下没有任何动静。插管，除颤，注射……都试过了，今井没有停止过拍打新生儿的脚板底。
她小声地对他恳求：“拜托了，哭吧，赶紧给我哭。”
祈愿已久的撕心力竭啼哭响彻手术室，在场所有人除了今井都笑了出来，今井仅仅是捂着胸口如释重负地轻叹了一下。忙得不可开交的结野不忘激动地说：“恭喜，恭喜来到这个世界上。”
“结野医生，抱歉，在这种时候我必须要失陪了。”
“诶？”
“请让一让。”
今井像对待珍宝一样抱起新生儿，再次检查了一次以后，护士们应她的请求纷纷让出一条路，看着今井连手术装束也没有脱下直径就奔跑着离开手术室。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半，从推入手术室开始手术就进行了快五个小时，妻子的丈夫勉强地撑到现在。
土方特意路经，冲田正倚着窗户，遥遥对着病床旁边的仪器发呆，心电图的线跟离开的时候一样保持着极度微弱的起伏。
“居然还熬了这么久啊，这个人生存意志可真的够顽强。”
已经过去了快五个小时，土方难免觉得有点惊讶，很快就恢复平淡，没有任何一个医生会认为奇迹会出现在这种时候。
冲田略微点了点头，脸色看起来有点疲累，仪器那种没有调调的声音让他不得不感到犯困。
土方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只是觉得病人在高浓度的二氧化碳折磨下会很痛苦，罕见地用那种训导顽皮学生的语气，平心静气地劝他：“够了，总悟。”
倚在窗边的人跳下来，土方以为他终于受教了，没料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土方先生，人类脑死亡以后五感消失，最后消失的是听觉，我一定没有记错的吧。”
“呃，确……”
土方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睁大那双被冲田调侃了无数次的青光眼，诧异地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映画一样的奇景。触动人心的声音从回廊传来愈加明晰，冲田把门一拉就好像变魔术似的，越过楼梯，穿过长廊地，和时间拼命赛跑的今井冲进来，婴儿的啼哭一霎那充盈了整间死气沉沉的病房。
“好慢啊你。”
“别……废……别废话。”
全身虚脱的今井挤出力气回了一句，一分一秒都太珍贵了，她不想浪费。冲田接过今井怀里这个经受过许多劫难洗礼的新生儿，转而放到病人的耳畔任由他哭闹。
然后所谓的奇迹真的发生了，心电图的直线起伏在听到婴儿的哭声以后起伏增幅变大，这完全就比任何医药都要管用的急救措施。待他哭得没有力气再哭了，心电图的线才舍得舒张成一条平稳的直线。
死亡时间是凌晨5:28。
夏天的清晨尤其早降临，第一缕晨光艰难地透过云层，打在他们两人还没成熟的躯壳上，影子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拉长。站在身后的土方看着两个坚执的背影大概是觉得，她们确实可以让长辈们长不少面子。
结野很高兴地通过电话告诉冲田和今井手术总算成功了，但是母亲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之后他们可以放心下班了。
“怎么你在这。”
儿童icu病房外的不期而遇，两把语气一样冷淡的声调碰撞在一起，只是没有半分惊讶。
“我下班路过顺便看看。”今井看也不看他就扔了一句。
冲田倒是无所谓自顾着看着氧气箱里安然入梦的新生儿，现在才有机会认认真真地看清楚，只有33厘米的一团小东西，睡觉的时候胸部还一起一伏的。他不禁感叹：
“好小啊。”
今井也凑近了点，非常认同地点头。
“你离开的时候她对你说了什么？”
说来也怪，冲田当时离开那个母亲身边的时候很匆忙，今井都没有时间和冲田就达成共识沟通过，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让有机会成功诞生的婴儿去到他快要临终父亲身边，没想到父亲能撑了那么久。
听说，是因为冲田在那守了一夜。
“她没对你说吗？”
今井摇摇头。
“是这样的……”冲田特意把脑袋伏在今井耳畔，用手半掩着生怕秘密被别人听见，用一贯顽劣的口吻轻柔偷偷和她耳语，读出一个氧气箱挂着的牌子写着，母亲认为最美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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