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慕剑山庄 2
别人都说“六月的天就像娃娃脸——说变就变”，然而，在这七月盛夏，天气也是十分反常。
之前，郢风与瑾沂一同赶路时就是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只是分别之后的这三日来，天气好转了不少，已不再是那般变幻莫测了。今天更是艳阳高照，晴空万丈。只是不知怎的，自瑾沂走出那片竹林后，片刻不到，已是满天乌云。这变化实在太快，连一眨眼的功夫都不到，谁也看不清这满天乌云到底是从哪里卷来的。
这时，瑾沂站在另一个院子的院门前，久久不动。她背对着郢风，所以郢风看不到她眼里没有任何景物映像的那种空洞。她似乎在看着眼前的院子，似乎又不是。
郢风见她久久不动便猜那个院子可能是她以前住的院子。于是，他便细细打量起那个院子来，院门是拱形的，院门下方有一鹅石小道直通到院子里头。院门左侧长着一丛芭蕉，芭蕉掩映着的那一处院墙砌有几级白玉石阶，石阶靠墙而上，直达墙头。
郢风刚想看向院里便见瑾沂移了脚步，她没有踏上那条鹅石小道，而是提起裙裾踩上那白玉石阶，一级一级，缓缓而上。当踏上墙头时，她便放了裙裾，把手伸了开来，闭了眼，一步一步沿着院墙走。
呼吸着空气中的压抑，瑾沂的眼睛有些发酸。
小时候，她最爱玩的游戏便是走这院墙，小小的她走在高高的院墙上如同在云端上踏步。那种感觉，她很是喜欢。现在，她重新走上这墙头，仿佛回到了幼时，自己还是那般懵懂，不知世事无常，不懂人情冷暖，只知游戏玩乐。
以前爹爹怕她摔着，曾想禁她。可却被她当时老气横秋的一句：“慕睿深的女儿会那么容易摔下来了吗？”给驳回了。
娘亲知道后便埋怨爹爹：“我们的女儿原先就比那些男孩子还要皮还要贪玩了，你不拘拘她还纵着她，有你这样当爹的吗？以后若没人肯要她，我就跟你急！”
爹爹听了大笑：“夫人无需担心，我们的女儿如此聪慧，又讨人喜欢，怎么会没人要呢？再说，她娘亲长得倾国倾城，性情又是一等一的好，她长大后必然也与她娘亲相差无几的，如此，以后肯定是万家来求的……”
她看到爹爹给她使眼色，连忙拉着娘亲的衣袖附和道：“就是就是，娘亲这般出色，女儿我定不会差的，娘亲你实在无需杞人忧天。”
娘亲听了也笑开了，指了指她的额头，“你这丫头还这般小就敢说这些了，真不知羞！”说完又扶额叹道：“你们不用拍我马屁，我不管你们便是了。唉！真不知我前世作了什么孽叫我今生遇着你们两父女，真拿你们没办法！”
她当时听见娘亲的话，便偷偷地朝爹爹吐了吐舌头……
后来，她走完院墙懒得自己爬下来，便让爹爹在地上候着，自己就直接从墙头跳下扑进爹爹的怀抱去。爹爹每次都会稳稳地接住她，从不让她摔着……
瑾沂闭眼行了一会，知道已到另一处有白玉石阶的地方了，便睁了眼慢慢踩着那白玉石阶走下去。
石阶旁边立有一棵老槐树，它身躯高大，枝干繁多，叶子极是茂盛，如伞似盖，葱葱茏茏，很有生机。树下架了一架秋千，因着时日久远，饱受雨打风吹的缘故，绳索已是脆弱将断，架木与座板也已被虫蛀了。秋千对面是一池荷塘，池里的荷花长得正好，碧叶如翠，红莲若朱，别有生意。只是池上架着的游廊苔藓斑斑，一看便知许久无人走过……
院里荒凉与生机相成比照，看的瑾沂更觉沧桑，物是物非，人在人非！瑾沂伸出右手轻轻握住秋千的一根绳索，似乎看到了小时候自己坐在这秋千上晃来晃去，爹娘在后面帮着推的其乐融融的景象……
郢风见瑾沂周身都散发出悲凉的气息，心下一紧。他很想上前把她揽入怀，紧紧地抱住她，不想再看到她的悲伤。
毫无意识地，他已飞身上前，停在了瑾沂跟前。
郢风的冒昧，打断了瑾沂的回忆。她侧过头，看了看郢风，一双水眸不起一丝波澜，仿佛没有看见他般，抬步走上游廊向院子后方走去。
郢风见她不理自己也不开口，只轻手轻脚地跟在她后面走。
步出游廊，郢风便见到了两座小楼，一左一右坐落在院子后头，小楼的门锁已有些脱落，锈迹斑斑。门前石阶也已布满青苔。
瑾沂踏着石阶走上左边的一间小楼，她搬起一盆摆在小楼门边的只见野草不见花的盆景，从它底下拿出一把同样长满锈迹的钥匙，刚想用它去开那门上的锁。郢风却先她一步把门上的锁扯开了，瑾沂见他这般，眉毛都没抬，伸手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屋里已布满蛛丝，处处蒙尘，看不出原先模样。瑾沂立在内堂前，看着那一帘湘妃竹发愣，她似乎见到了她的娘亲正如以前那般，一脸笑容地掀开湘妃竹向她走来……
“瑾儿……”
不知是不是因为一切都太过熟悉，与十年前相差无异的缘故，她似乎又听到了娘亲在唤她的名字。
“娘亲！”她压抑着声音回道。郢风见状想伸手去拉她，可瑾沂却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此时，外面已是狂风乱作，大雨滂沱。郢风握手成拳，心里紧张，忙抬脚跟了出去，跨出门槛却见了瑾沂正直直地立在院中一脸悲戚地淋着雨。见她这般，郢风想也没想便飞身上前，一手揽住她，把她抱回屋檐下。
看见瑾沂视线失焦，郢风心里一阵抽痛，他抓住瑾沂的双臂，直直地看着她：“慕瑾沂，你清醒点！”
经过刚才雨水的淋洗，以及听了郢风的话，瑾沂已从失控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着那些以前的画面，不再想着娘亲的音容笑貌，又逼迫自己压着呜咽冷着声音对郢风说道：“我很清醒，谢郢公子关怀。不过男女授受不亲，请你放手。”
郢风听了知道她已从回忆的漩涡里走了出来，便慢慢放开了手，一脸苦色，现在她又变成了那个淡漠的瑾姑娘了。
“郢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瑾沂淡淡地问道。
“我还没问你，你却问起我来了。说吧，三天时间，你怎到的祁城？”郢风靠着墙抱手反问。
“那天你走后我本想乘船游玩，却恰好碰到了沿泉河而下的船，一路顺水，便到了祁城。”瑾沂转身看着他。
“你知道可以走水路到祁城的。”
瑾沂闻言只是定定地看着郢风，并不接话。
见她不语郢风便又继续说道：“你明知道我要到祁城，怎不肯与我一起来？你是故意让我先走的吧？”
虽是问话，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我不知道你会来慕剑山庄。”瑾沂的语气没有一丝愧疚，依旧是淡淡的。
“这么说来，你是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我知道你是慕老前辈的女儿，不打算再与我有任何交集的了，是么？”郢风有些怒了，这个女子居然如此冷情，亏得自己还兀自许诺要护她一世。
“我是我娘的女儿！”瑾沂双眼无神。
听了瑾沂这话，郢风怒意全消，莫名的心疼又爬上了他的心头，一时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两人便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过了一会，郢风想起瑾沂之前的问自己的话，于是便开口对她说：“我先前是在那观景楼上的，无意间见了你，便跟来了。”
“你来慕剑山庄主要是想给慕飞霞庆生的，还是给慕睿深祝寿的？”
“我是飞霞的朋友。今天是特地来给她庆生的。”
瑾沂听见一改脸上的淡然对他笑了一下，“这位公子，你既是来给慕飞霞庆生的，怕是走错地方了。这里是家母与小女子的院子，还请你到大堂去。若你不认得路，我倒也可以帮上一帮，你只需开口便是。”
“飞霞，她是个很单纯、很有侠义心肠的女孩子。不管你与她娘有什么恩怨，你都不该迁连她，对她有那么大的敌意。十年前，她还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童而已。”
“我知道了。你走吧！”瑾沂转过脸不再看他，“当我们从没见过。”
郢风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一定要这样吗？”
瑾沂苦笑：“你没忘我说过的话吧？我回来是报仇的，现在你知道我是慕睿深的女儿，是慕飞霞同父异母的妹妹，你还会帮我吗？还会护着我吗？”
“我说过，我会护着你，便会一直护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
瑾沂听了回身定定地看着他，一时无语。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空转晴，只剩了屋檐上的水滴一滴一滴哒哒而下，落到地面的积水里，荡开几圈微漾。
“我对你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从不会变。我发过誓的，我不是一个食言的人，你应该信我。”郢风言语恳切。他相信瑾沂不是那种为报仇而做出有违人道的事的人。
良久，瑾沂才收回放在郢风身上的视线，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神色，淡淡地说道:“宴席要开始了，你还是快走吧！”
郢风听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叫唤：郢哥哥！
他转过头便看见了小跑到他跟前的慕飞霞。
她气喘吁吁地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这里是禁地，除了我父亲，任何人都是不能进来的。”
郢风刚想答话却又听见了她的问话：“咦？这个女子是谁啊？郢哥哥，是你认识的吗？”
瑾沂转过脸随意地瞄了慕飞霞一眼便又转过脸看向跟着来的慕睿深等人。隔着几米游廊，慕睿深的视线与她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当看清那黄衣女子的模样时，慕睿深眼里一片震惊，失声唤道：“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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