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洛阳恨
风沙没了这城,残垣断壁、野火四生。
城外的枯骨,不知断了几截,只见铁蹄来回践踏。
树上的枯叶,漫上白霜,而狼烟久熏,漆黑一片的摔在地上。
河溪染上腥红,连鱼儿也不敢浮在水面,躲在深底,厌了这乱世喧嚣。
本是华贵的皇城,此时却是窟窿遍生,旗倒帜残,宛如被野狗掀了的鸡窝。
厮杀与叫喊淹了往日的热闹,好似勾魂的歌、夺命的曲。
(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双膝跪下,前额触地,行君臣之礼。
武皇帝龙袖轻挥:“平身。”
“谢皇上!”百官挺身再拜,方才起身站立。
“陛下。”余丞相小步跨出百官之列,低头道:“北方战事不顺,城池屡失。”
“宇文烈呢?”武皇帝托起双龙戏珠的紫砂壶,毫不在意的笑道:“他不是号称武曲星下凡,天下无敌吗?”
“宇文将军,马革裹尸,已战死沙场了。”余丞相老泪沾襟,眼前已是模糊一片。
“死了?”武皇帝余光瞥了一眼余丞相。
余丞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旋即嚎啕大哭:“宇文将军身陷敌军丛中,寡不敌众,被乱刀砍死,银甲在身却是残破不堪!”
“拟圣旨。”武皇帝放下紫砂壶,负手立于大殿之上:“穹武三年,圣封宇文烈勇烈候,黄金万两,丝绸万匹,已赏马革裹尸之忠义。”
“谢陛下!”余丞相的头重重的磕在地板上,那声音连武皇帝也是心头一惊。
这大殿里的文武百官谁不知道,宇文烈是余丞相的亲生儿子。
“陛下!”
待武皇帝抬头,大殿中央已立着一尊金甲武士。
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仔细瞧着,他好似殿上那身着龙袍之人。他是武皇帝的胞弟,梓轩王。
“臣愿请战,破北方叛军,还盛世安宁。”
“若这金甲有半分损毁,朕拿你是问!”武皇帝背过身,离了大殿。
“退朝!”
九月苏州,秋池垂莲。园林的静谧,挡掉那骄阳怒日。
武皇帝静走在小道上,折扇摇晃,享受那几许清凉。
忽有琴声传出,细叶遮凉亭。亭中,一女子端坐,玉手抚琴。琴声空灵,荡去红尘,静谧入心。
须臾,弦停音静,武皇帝方才回神,细视打量抚琴女子。
青衣白衫,黑发如瀑,直垂三尺;素颜倾城,莞尔动人。
后宫佳丽三千,武皇帝还未见过如此佳人。
“莫不是芷静琴音扰了公子?”武皇帝尚未开口,倒是那叫芷静的姑娘先吐了音。
“芷静……”
天转地旋,迎来黑暗。
待武皇帝睁眼,哪有芷静的身影?自己躺在这方寝宫,床边伏着贴身丫鬟——小静。
“芷静……”武皇帝吐出两个字,脸上带着笑意。
“皇上……您说什么呢?”回头看,小静已是恭敬的立在床边,神色带着恐慌。
“没什么。”武皇帝翻过身来,悄声道:“帮朕传王老将军。”
“奴婢还是先帮陛下梳洗吧。”
武皇帝哈哈大笑:“一国之君尚不能自理,何谈治天下?”
“皇上若是自己梳洗,怕是百官也要笑掉了牙。”吟吟轻笑,小静逃也似的出了寝宫。
这丫头,越来越大胆了。
片刻,王将军到了寝宫,武皇帝已换便服等候。
“臣,叩见……”
将军正要行礼,却见武皇帝一把拦下,单膝跪下:“学生见过老师。”
“唉!”王将军轻叹口气,苦涩道:“你贵为一国之君,怎能对我行此大礼?”
武皇帝不以为然:“溯卿不过是学生,老师在上,一日为师,那便是终身父。”
小静看着这一老一少,不觉屁股贴上了石凳。
“……习武,与治国同理,当怀仁心,方能无敌。”王将军比划着一招一式,看似无力,却暗藏劲风。
武皇帝看得仔细,学起来毫不费劲,身如游龙,本是俊俏的面庞增了几份英挺。
“呼……”一股浊气排除,武皇帝方才停手。
“我毕生武艺皆传授与你,也算功德圆满,且让我安详晚年吧。”
“记住,为君者,当仁怀于心。”王将军临走前仍不忘叮嘱武皇帝。
(二)
一日,早朝毕,武皇帝未批奏折便回了寝宫。只是前脚入门,便听得声声琴音。空灵静谧,婉转入耳。
武皇帝深知小静是个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怕后宫的妃子,也比不上她聪慧、机敏。否则,皇帝身边哪容得她嬉笑逗乐。
“芷静……”这琴音撩起武皇帝的思念,一时竟听得入迷。
琴音止时,武皇帝拍起手掌,连连称赞。
“皇上若是喜欢,奴婢可以天天弹奏。”
武皇帝并未回答,反问道:“小静进宫多久了?”
“两年七月整。”
“那是朕从苏州回来的日子。”
“奴婢不知。”小静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之色,尽管极力遮掩,却还是被武皇帝捕捉察觉。
“朕将你封为妃子,怎样?”武皇帝笑道:“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奴婢不要这些。”小静用力的摇了摇头,眼角溢出泪滴:“那些妃子半年都不曾见过你,奴婢愿意一直陪着陛下。”
武皇帝拭去小静眼角的泪:“那就待在朕身边吧,换了人反而不习惯了。”
小静破涕为笑,双手环抱武皇帝,面庞埋在厚实的胸膛。
“朕的龙袍……”
“奴婢给陛下换洗就是了。”
武皇帝只是暗中摇头,册封的妃子,他尚不多看一眼;名号给了,便放在后宫。反倒是这丫头,跟在身边这么久,敢说敢做,甚是合意。难怪那后宫妃子,也要嫉恨这小小的侍女。
十月的苏州,晚来秋。清荷水中立,阔叶似凉亭。白霜初结,无奈日立中天,如似秋虎。武皇帝去了手中折扇,添了少许薄衣。林中琴音声声入耳,散了这午时的酷暑。
叶隙间的女子,红尘不染,处子静坐,玉指动弦,轻笑着,欢快得不能被人侵扰。
寝宫少了武皇帝的影子,只剩小静弯腰洗衣的背影。
“小静,许妃娘娘唤你过去。”
后宫的太监来传话,小静只好放下手中清洗的龙袍,跟着过去。
许妃,是半年前武皇帝封的妃子。朝中重臣陈大人的千金,飞扬跋扈,武皇帝只是册封,便置之不理。
许妃的寝宫,叫金善宫。名字虽是好听,这地儿却是阴冷的掉命。
“你就是小静?”许妃不屑的问。
小静应了声是。
“见到本宫为何不行跪拜礼?”许妃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小静站得笔直,笑道:“皇上说,我见了谁都不必跪下。”
“来人!”许妃气得面色发紫:“给我打她五十大板!”
众太监押着小静放在长凳上,宫女举着长杖,泄愤似的打在嫩臀上。任那娇躯颤抖,力道不曾轻过些许。
“小静啊。”许妃咬着葡萄,笑道:“本宫和你换一换位置,怎样?”
“怕是你这千金,做不了妻妾之事。”小静身缠剧痛,冷笑着。
“给我往死里打!”
良久,宫门外传来一声巨响,宫门粉碎,金龙缠云之袍现于众人眼帘。
太监、宫女皆是跪下。唯独许妃满脸欣喜,奔了过去。
武皇帝侧身让过,许妃脚下不稳,踉跄的摔在地上,不解的看着他。
“你来了。”小静勉强的挤出淡淡微笑。
武皇帝横抱小静于身,喝道:“太医!”
年迈的老太医匍匐着:“老臣在。”
“送她回朕的寝宫,稍有差池,拿头来见!”
“老臣遵命!”
老太医身后的宫医抬着担架,带着小静离开。
武皇帝仰头望着大殿金顶,冷道:“你想怎么死?”
并非他不想看着许妃,眼中的泪怎么能让这贱人望见。
虽说帝王佳丽有三千,但多事政治上的姻缘,宁愿冷在后宫,武皇帝也不会多瞧上一眼。而小静这侍女,他是心有所往,只差破了那层纸的关系。
“皇上!”许妃惊道:“她只是个奴婢!”
武皇帝一手捏着许妃的下巴,顾不得眼泪落在袖襟,狠狠的看着她:“她是朕的女人!”
“那臣妾又算什么?”许妃半张着嘴,眼珠突兀,泪水混着血滴,滑下着娇嫩的脸蛋。
“你不过是你爹官路上的牺牲品。”
穹武四年十一月,武皇帝清查后宫,许妃冒犯皇上,赐白绫系梁。其余嫔妃,皆送出皇宫。后宫佳丽,一叶不存。
“啊~嘴巴张大点。”
武皇帝端着瓷碗,挑起勺子里的药汤,一口接一口的送入小静口中。
“好苦。”小静愁着脸,柳眉纠结,绕在眉心。
“良药苦口。”武皇帝舀了一勺,放入口中:“我和你一起苦。”
小静眼中泪水溢出,伸手抚摸那张散着威严的面庞。
“我愿为君做家妻,晨起织丝夜做衣。”
(三)
十一月的苏州,深秋已入。白霜缠树,滴露凝泪。
武皇帝加了秋衣,跃身上马。远处的琴音没了声,他心头绕上一丝惆怅。
“公子,要走了吗?”依旧是她先开了口。
武皇帝望着那倾城素颜,只是点了点头。
“几时再来?”她有些不舍。
“不知。”武皇帝扯了缰绳,长鞭飞扬:“也许,不来了。”
十一月的苏州撒了雪,素白的世界,倒是和她有几分相似。
“陛下。”朝上兵马大元帅柳功尘启奏:“北方战事已平息,梓轩王却迟迟不肯率军回京,臣怕有故啊。”
武皇帝淡然的笑了笑:“皇弟另有君命在外,柳元帅多虑了。”
“启奏陛下。”余丞相走出百官之列:“恰临四月,洛阳牡丹正盛,花会是否照常举行?”
“虽然北方战事平息不久,但不能夺了百姓之趣。”
“谢陛下。”余丞相欣然退下。
“退朝!”
四月洛阳牡丹开,九香伊人卧君怀。
小静挽着武皇帝的胳膊,脸蛋上尽是欣喜之色。
“洛阳牡丹天下无!果然如此。”小静东瞧西盼,忙得不亦乐乎。
“黄色的是姚黄,代表皇家的威严;紫色的是魏紫,代表皇家的高贵。”小静边看边说:“花中之王,非牡丹莫属。”
武皇帝的食指划过小静的小鼻,笑道:“你喜欢吗?”
小静并不回答:“你呢?”
“不喜欢。”武皇帝笑了笑,指着池中方才露尖的初荷:“朕喜欢它,静谧、幽然。”
小静握住他的手:“青莲幽静,淡然,清香。牡丹浓艳却多一分糜俗之气;牡丹气味香浓,多有胭脂之味。浓妆艳抹,我不喜欢。”
待到日落西山,武皇帝方才回到寝宫。
“陛下,该用膳了。”宫女端来膳食,御酒。
“你们退下。”待到膳食摆放整齐,武皇帝将下人赶到外院:“没有朕的吩咐不许进来。”
寝宫内只剩小静和武皇帝。
酒过三巡,武皇帝有些醉意,眼中夹着浊泪:“知道朕为什么不喜欢牡丹吗?”
小静摇了摇头,扶着他东倒西晃的身子。
“因为先王!”武皇帝摔下手中玉龙酒杯:“他为了皇位,抛弃朕的娘亲。他曾经说许朕娘亲一生一世,最后却是亲手断了娘亲的性命。只寻那山盟海誓耳畔响,不见君影和脸庞!”
小静扶着武皇帝,摇摇晃晃的走到龙床边上。
“陛下,你累了,该休息了。”
小静扶他上了床,正待离开,武皇帝却是一把将她抓了回来。
“你不是说,愿为我妻吗?”武皇帝赤情的看着小静。
“嗯。”她害羞的应了声。
武皇帝将她抱上龙床,褪去衣物,一吻芳泽。
“啊!”只是一声惊呼,落红滑落两股之间,染上龙床。气息急喘,龙床摇曳,满园春色,染不了如墨星夜。
深夜,武皇帝沉睡在小静怀中,气息吐纳均匀,带着熏人酒味。
小静静静的看着他,撕去耳边不易察见的陈皮,不想却是张人皮面具。待她完整褪去,倾城之颜现于君前。
若是武皇帝醒着,定会认识这绝世脸庞,苏芷静。
“溯卿……”苏芷静抱着武皇帝的头,细声小泣:“苏州一别,我才知你是当朝圣上。当即告别父亲,千里追到洛阳。”
“千难万苦方才做了你的贴身丫鬟。”小静哽咽,泪如雨下。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只盼君将红冠系,夜时卿凉肩头依。”小静重新带上人皮面具,躲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武皇帝只觉得梦中遇到芷静,醒来时,方才发现是小静。
望着龙床落红,武皇帝柔情轻吻小静额头。
小静醒来,已是午时。顿觉全身无力,饥肠辘辘。
武皇帝早已在一旁等候,亲自给她喂送食物。
(四)
穹武五年六月,梓轩王在北方称帝。朝中人人自危,武皇帝只说不管他到哪座城,开门迎接便是。
七月,梓轩王已占了半壁江山,武皇帝仍旧不管不问。
八月,洛阳城。
“陛下!”士卒来报:“梓轩王军队在京城往东八十里外安营扎寨。”
“八十里?”兵马大元帅柳功尘惊道:“陛下,如何是好?”
武皇帝笑道:“午时三刻,南大门迎皇弟回京。”
午时,武皇帝将小静拉倒身旁,笑道:“梓轩王谋反,已兵临城下。”
小静惊讶:“陛下为何还如此淡然?”
“朕早就料到如此。”武皇帝笑容不变。
“为何不除掉他?”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武皇帝声泪俱下。
小静抱住他,强忍着泪水溢出眼眶:“臣妾愿与陛下同生共死。”
“静儿,是朕负了你。”武皇帝举起酒杯:“这酒染了毒,朕先上路了!”
小静眼疾手快,夺取酒杯,饮去杯中毒酒:“陛下,你可知臣妾是谁?”
不待武皇帝说话,小静撕去人皮面具,露出倾城素颜。
“芷静!”武皇帝大惊,握着苏芷静双肩,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皇上……恐是时间不多,请听臣妾一句。”苏芷静头晕目眩,自知时间不多。
“你说。”武皇帝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话音未落,苏芷静再没了生息。
“君不知……是吗?”武皇帝抱着芷静:“芷静,我一直都在赌,赌小静的身份。一直以为她是你的丫鬟,你的姐妹。可我却没想到,小静就是你。本是苏州一别,永世难见;却不知,你一直陪伴在朕的身边。”
“我不愿做这皇帝,正如我不喜欢牡丹。我爱青莲,我爱幽静的园林,我爱那静如处子的苏芷静。”
“嘭!”寝宫的门被一脚踢开,里面空无一物。
梓轩王走进寝宫,却看见桌案上的圣旨,旁边放着一方白巾:
“若敢逆天而行,我定兵临城下!”
“知我心者,唯有皇兄啊!”梓轩王仰天长啸,夺了圣旨,望城门奔去。
洛阳城四个城门,皇兄要走,定行南门!
待梓轩王赶到南门,只见文武百官皆立于前。
“陛下呢?”梓轩王问道。
百官不语,纷纷让开条道。
梓轩王望去,只见蜿蜒的小道,黑色的马车不住的摇晃,好似告别,好似招手。
“跪下!”
梓轩王双膝跪下,浑身金甲传出铿锵之声,竖耳细听,溢出几许感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溯卿回首,只见梓轩王带着文武百官,行跪拜之礼。
“君不知……”
怀中的苏芷静断断续续的吐出几个字,溯卿低头,吻住红泽芳唇。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孤兮孤早知。
呐!芷静,我早就知道了。
……
牡丹香袭皇城深
佳人千里宫中恨
待到倾颜展露时
帝褪龙衣情若珍
……
穹武五年十月,武皇帝溯卿让贤。梓轩王溯薪即位,改国号恸天。
十二月的苏州,小雪初落。满城银装素裹,园林传出悠悠琴声。去了盛夏凉意,满了丝丝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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