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枕前泪共阶前雨
她慌忙关上窗子，强自镇定的走回桌边坐下。青锁以为她冷了，便端了一杯热茶给她，她捧在手里，心神不宁的喝着，被烫到了才如梦初醒般的放了手。
她坐立不安，听着墙角的大钟滴答滴答的轻响着，感觉心里燃起了一团火，正在煎熬着她的五脏六腑。
两位琴师在对弈着一盘围棋，其他的人在一旁看得如痴如醉，不时有隐隐的唏嘘和叹息声传来。
突然，一声惊雷炸响，她被吓了一跳，看着窗外耀眼的电光，再也坐不住，起身奔至窗前，打开了窗户。天色暗沉如昏，一切都被雨气笼罩，泛着薄薄的水雾。透过冰冷的雨帘，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都失了血色，苍白却倔强的仰着头，看着她。
那一双眼睛，让她顿时心痛难抑，仿佛一颗心被生生攥紧，扯得粉碎，她呼吸困难，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都顾不得了，转身奔下楼去，奔进了雨幕里，奔到了他面前。
他嘴唇发青，微微的颤抖着，头上身上都下着雨，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为什么这么傻？我不出来你就一直站下去吗？天上在下雨，你不知道这样会淋出病来吗？”
他淡淡一笑，“你不出来，我就一直站下去，站到你出来，站到我死！我最重的病，就是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你！”
又一声惊雷滚过，焕茹全身一震，脸上分不出是雨水还是泪水，“你回去吧！不要再来找我了！忘了我吧！你即将做父亲了！兰馨嫁给了你，为你生儿育女，你要好好待她，不能辜负她！”
“我不要兰馨！我要的是你！从我十岁开始，我就知道我要娶的人是你！你放心！我会好好安顿她们母子，不会让她们出现在你面前！我与睿博的误会也会完全化解，我们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重头再来！”
他走过来拉她的手，她却步步后退，不许他靠近。
“站住！你不要再过来了！我不可能再跟你重头开始！兰馨把自己交给了你，为你怀胎十月，生儿育女，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就算是你酒后失德，犯下的错误，那也是你的错！兰馨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被你始乱终弃？后半辈子孤独终老？”
“焕茹！你若是可怜她，为什么不能接受她？”
“我不接受的不是她！是女人沦为男人的附属品，是男人左拥右抱的残酷嘴脸！我的世界不可以那么肮脏！那么丑陋！”
“焕茹……”
“你平安回来，我很高兴！但并不代表我就会重新回到你身边！你是个男人，不要为难一个弱女子，请你善待兰馨！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愿意站，愿意等，都随你！我不会再见你了，保重！”
焕茹不等他再说什么，转身跑进了七宝轩。
雨一直没有停，就像她转身之后的眼泪，那么冷，那么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完那番话的，仿佛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让她除了流泪，什么也不能做。
仿佛心头被狠狠刺进一刀，一寸一寸的割着，把心头的一块肉，生生割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头肉，与自己分离远去，无法挽留，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痛断肝肠。
雨是半夜停的，洗过的天空格外湛蓝晴朗。
午后，焕茹坐在房里看书，上房里的一个小丫头跑来传话，“夫人请小姐去正堂，荣少爷来了！”
她一怔，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荣君南！他回来了？
她忽然有些莫名的心慌，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他不应该回来似的。可他已经离开大半年了，为什么不该回来呢？
她心里很乱，故意磨蹭着换衣梳妆，却还是理不出思绪，索性就那样恍恍惚惚的出了门。
荣君南还是那副样子，颀长的身材，浓浓的书卷气，眉眼俊美，爱笑，穿着格子衬衫，坐在沙发上正与母亲喝茶聊天。
见她进来，忙放下茶碗，起身说道：焕茹，我回来了！”
焕茹有一瞬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连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向哪，但她到底是大家闺秀，很快就镇定下来，挤出一脸微笑说道：“几时回来的？怎么半点消息也不知道？”
“回来几天了，赶着办了几件事！今天才来看伯母！”
焕茹点了点头，却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了，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在母亲身边，笑道：坐下说吧！走了有大半年了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明明是没话找话说，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她嫌他回来晚了，日夜盼着他回来似的。
幸好荣君南没有发觉，自顾自说道：“本来三月份就能回来，可永定那里开始隔三差五的打仗，火车不通了，我想着过一阵子仗打完了就好了，可没想到宁军和永军又打起来了，一打就打了几个月，交通、书信、电报全都中断了，我只好等着铁路重修好了，这才赶回来。”
“哦！”焕茹点了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钟夫人见焕茹一副恍惚的样子，以为她是女儿家，当着她的面不好意思与荣君南聊天，便借故走开了。
母亲这一走，她更不知所措了，见母亲的茶碗静静放在面前，便顺手捧了起来，闷头喝着。清冽的香茶喝在嘴里，也不知是什么味道，似乎连解渴也不能，她只是一口一口的抿着。
荣君南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带着一抹探究的意味。良久，他轻声说道：“焕茹，我们出去走走吧！今天天气不错！”
“哦！好啊！”她抬起头，如蒙大赦，连忙放下茶杯，起身说道：“我去叫人备车！”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就坐我的车吧！”
“哦！原来你会开车！”
他笑道：“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呢！等你以后知道了，肯定吓一跳！”
他开车很稳，车子也是崭新干净的，焕茹坐在后座，侧着头看窗外的风景，眼神似乎穿透了外面的热闹繁华，落到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她贪恋的东西，让她几乎不舍得眨一下眼睛。
车子开出了两条街，就停在了一处宅院门前。焕茹疑惑的下了车，只见面前是一处高大恢宏的深宅大院，两座威武的石狮子守卫在大门两边，门上一块流光溢彩的匾额，书着“荣府”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你带我来这干什么？这是谁的府邸？”
荣君南笑了笑，刚要回答，却见大门一开，几个下人模样的人走了出来，见到荣君南，恭恭敬敬的行礼，“少爷！”
“少爷？他们叫你少爷！难不成，这是你家？”
他点了点头，笑道：“从今天起就是了！我已经买下了这座宅子，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你快进来看看，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地方，我再叫人去置办！”
焕茹有些怔忡，似乎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一样，只由着他拉进大门，在宅子里前前后后的参观着。
宅子不大，无法跟钟府相提并论，可也不小，花园池塘，亭台楼阁，无一不全。
荣君南跟她讲解了什么，她都没听清，只是恍恍惚惚的随他走着，听着，点头，摇头。心里似乎有什么事在翻腾，却理不出头绪，看着他眉飞色舞的脸，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该说点什么，可就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看了几处地方，焕茹都心不在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荣君南似乎发觉了，便不再说话，只与她在石板路上慢慢走着。
“焕茹，我这次回崖南，就是为了我们俩的婚事。伯父伯母说过，只有你一个女儿，不希望你远嫁崖南。我爹知道后，就给我准备了足够多的钱，让我回来买房置地，风风光光的娶你。我回来这些天，就是在忙着置办房产，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你看看，还满意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打算明天正式登门提亲！”
“提亲？”她一时间似乎有些转不过来，“可是……钰姐姐疯了，你还不知道吧！二哥他平时忙，爹娘要帮着照顾钰姐姐，大嫂又快生了，家里这阵子事情特别多……”
“我都知道！”他打断她，望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睛，说道：“我都知道！钟家的任何一件事，都是宁都的大新闻，我怎么会不知道！焕茹，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嫁给我，我不会勉强你！只要你一句话！我会放你自由！”
“我……”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只看着他，眼里慢慢浮起水汽。
“如果你嫁给我，我会用生命去保护你，不让你伤心，不让你流泪，不让你左右为难。我保证终生不会纳妾，这一生，决不辜负你！焕茹，我只要你幸福！”
焕茹看着她，不知为何，早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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