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只应碧落重相见
宁都火车站是一座崭新的西洋建筑，是隆震海三年前下令重建的。高高耸立的尖顶，巨大的时钟，精雕细刻的石雕，和珐琅彩绘窗棂，每一处都是精工细作的艺术品，是崖北九省最宏伟气派的火车站。
焕茹在售票窗口排了很久的队，好不容易才买到了去易安的车票。那里是离永定最近的城镇了，永定已经全城戒严，车船都不通了，她只能先到易安，再想办法了。
突然，一只手出其不意的夺走了她手里的车票，她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去，只见钟睿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正皱着眉头看着她。
她大惊失色，脱口问道：“二哥！你怎么会在这？”
“跟我走！”钟睿博的声音不容置疑，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臂向门外走去。
焕茹始料不及，已经被他带出了大门，她一眼看到了台阶下面停着的汽车，和站在车前的程远生。
她猛然甩开钟睿博的手，退后了两步，看着他说道：“二哥！你跟踪我！”
“是！我是派人跟踪你！可我是为你好！隆震海这次是必死无疑，我不能让你现在去找他，陪着他一起死！”
“二哥！你别管我了，回去照顾钰姐姐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不会让你去送死的！现在就跟我回家！”钟睿博走近来拉她，她连连后退，说道：“二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战死沙场，之前我什么都没做，也没有干涉过你做什么！如今，我不能再冷眼旁观了，救不了他，我就陪他一起死！”
钟睿博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他看着焕茹，不动声色的问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焕茹无力的摇摇头，轻声说道：“没人跟我说什么，是我亲耳听到的！移花接木！以牙还牙！二哥！我都听到了！可我没拦着你！因为我能理解你所做的一切！今天，也请二哥别拦着我，你有你该做的事，我也有我该做的！”
钟睿博一时愣在了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不想让焕茹知道这一切，不想她左右为难，伤心难过，可没想到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表情复杂的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孱弱的身影，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缓缓伸出手，指尖是那张已经被揉皱了的火车票。
焕茹松了口气，慢慢走上前接过车票，感激的看了他一眼，道：“谢谢二哥，照顾好爹娘和钰姐姐！我走了！”
钟睿博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泥像。
焕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这一别，恐怕今生再难相见了。她贪恋的看着自己的二哥，又看了看台阶下面与自己情同兄妹的程远生，所谓生离死别，当真是让人肝肠寸断，纵然心里有千般不舍，她还是狠了狠心，转身离去。
突然，她只觉得后颈一疼，眼前瞬间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又看到了震海，他孤身一人，浑身是血，被困在千军万马之中，孤军奋战。头顶是血红的天空，轰鸣盘旋着血腥的风暴。周围堆积着如山的尸首，正汩汩的流着鲜血，猩红的血液染红了脚下的土地，血流成河，触目惊心。
她拼命的向他跑去，想去救他，可双腿却偏偏绵软的没有半分力气，怎么也跑不动。她拼命的挣扎着，哭喊着，却始终无法靠近半寸，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震海孤立无援，精疲力尽，已经再没有还手之力了。敌军举着雪亮的刺刀慢慢靠近，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包围圈越缩越小，越缩越小。终于，无数把锋利森冷的刺刀，齐刷刷刺进了震海的身体。
震海转过脸来，看到了焕茹，忽然咧嘴一笑，就有鲜红的血从他嘴里涌出。焕茹又惊又痛，声嘶力竭的哭喊，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不论她怎么拼命努力，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震海仍然痴痴的笑着，嘴里吐着鲜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焕茹。他缓缓举起右手，指着焕茹，笑道：“焕茹！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
他的眼睛、鼻子，耳朵都开始流血，脑袋摇摇晃晃，突然，只听“咔嚓”一声，他的脑袋竟然掉了下来，滴溜溜滚在地上，眼睛瞪着焕茹，嘴里还在吐着血，不停的说着：“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
“啊！”焕茹惊叫一声醒了过来，眼前的景象分外熟悉，一桌一椅都是她房间的摆设。她坐在雕花大床上，冷汗涔涔，这才惊觉是做了一场噩梦。
怎么会做这么恐怖的梦呢？怎么会睡在自己房里？她摸着酸痛僵硬的脖子，记忆开始慢慢恢复。
“你醒了！”
突然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顺着声音看去，发现窗前静静站着一个人。高大颀长的身影逆着窗外昏黄暗淡的光芒，只能看到一个刚毅的剪影。
“二哥？是你打晕我的！”
“是！”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妹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你要做的事已经做到了，你不能阻止我做我想做的事！而且，你也阻止不了！”
钟睿博转过身来，脸庞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你想死！我的确阻止不了！可如果我是你，我会等！我会等着心上人战死沙场的消息，然后亲自为他收尸，看着他入土为安。再去替他完成他未了的心愿，照顾他无法再去照顾的人，让他无牵无挂，含笑九泉。做完这一切，再下去陪他，对他才算有交代，才有面目见他！否则，你只能陪着他一起牵肠挂肚，魂魄不宁！”
“他的心愿是统一天下，这样的梦想，我不可能替他完成！他牵挂的人，也不用我来照顾，他们会生活的很好！他已经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了！根本就不需要我！”
“你也知道他的心愿是统一天下，不是跟你白头偕老吗？”
“不是的！他是爱我的！我跟他的天下不冲突！”
“那么他想跟你白头偕老！也就是说，你就是他最想照顾的人！”
“我……”
“他最牵挂的人是你！一定不忍心你为了他而死！就如同，我不会允许钰儿为我去死一样！焕茹！如果你真的去找他，让他眼睁睁看着你陪他一起死，却救不了你，一定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
“可我不能让他孤独的死去，却什么也不做！你爱钰姐姐，所以你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把他的仇恨当做自己的仇恨！同样的，我也对震海的处境感同身受，对你的心情感同身受！你怎样对他下手我都没有阻拦，因为我知道我可以陪他一起死！不是什么也做不了，至少我可以跟他生死相随！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可以看着他一步步走入你的圈套而不闻不问！”
“焕茹！他诛灭金家满门，双手沾满鲜血！他该死！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的！”
“二哥！你们都说是震海做的，可他却不承认！也就是说，你并没有足以能证明是他杀人放火的铁证！否则，他也无从抵赖！那会不会真的不是他！就像他当初相信了那些所谓的铁证，而认定是你劫他军粮一样！其实真的不是你！”
“焕茹！你还不明白吗？当初的事情就是他一手策划栽赃给我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与我们钟家交恶的理由！他是真的相信我有不臣之心，真的要铲除同济会，一切都是他精心布局，一步一步的实施，逼我起兵造反，好连根铲除我们钟家！”
“不会的！你没有证据！一切都是你的推测！你们就是这样互相猜忌揣测，才会无端生出这么多是非！说不定真凶另有其人，你们都被别人揣测算计了！”
钟睿博没有说话，隐在阴影里的脸，表情看不真切。他一动不动，只有那抹剪影般的身影，证明他的存在。桌上的西洋座钟“嘀嗒”，“嘀嗒”的响着，声音微弱单调，却一点点将太阳推落了天幕，天色越来越暗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算了！木已成舟，你好好休息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隆震海一定不希望你陪他去死的！说不定，他有本事扭转乾坤，还能活着回来也有可能！到时候，如果你做了傻事，岂不是太冤了吗？”
“有可能吗？真的有可能吗？”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完全不可能的！就看你相不相信！”
已经是初夏时节了，焕茹自那日之后就失去了自由，出来进去，程远生和青锁都寸步不离的跟着，钟夫人也每天小心翼翼的陪着，哄着，生怕一眼不见她做了傻事。
其实，她不会做傻事的，钟睿博说的对，无论生死，总会有个结果，她打定了主意生死相随，又岂是别人能阻挠的！只是，她心里不忍，不忍父母含辛茹苦多年，到头来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些日子，她每天强颜欢笑，承欢膝下，也是在弥补心里的愧疚。
隆震海被困在永州城外已经一个月了，粮草不济，弹药紧缺，眼看就到了绝地了。他多次试图接应援兵，可是，永军团团围困，他无法突围。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永军一直按兵不动，只团团包围他们，打算断其粮草，不费一枪一弹迫他投降。他坐在在临时指挥部里，死死盯着桌上的一张战略地图出神，似乎要用目光洞穿它一般。
突然，他狠狠掐灭了手里燃了一半的香烟，扬声叫道：“尚副官！传我的命令！集结队伍，点兵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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