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众矢之的

　　有一天，我回到课室，第一眼看到的是陈伟那张铁青的脸，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好像有点红肿，我从未见过他那么难看的脸色，也从未见过他如此不修饰的样子。

　　当时课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当他看到我进来时，开始假装没看到我，直到我坐回自己的位子。他才突然问我：“你知道外面那些人都在说你什么吗？”

　　我没理他，因为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好。

　　见我没答理他，他又继续问：“你哑巴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那样说你吗？”

　　我说：“我不知道，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可是，我不信，我不信你是那样的人。他们是在妒忌你，妒忌我们在一起，所以才要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抵毁你。”

　　我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我觉得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只困兽。我能看出他内心的矛盾，他不是真的不相信那些话，而是不敢去相信，他只是在和自己较量。说真的，我很感激他那么维护我。

　　“我不明白像你这么一个爱安静，爱读书，不爱理事的人，那些人都要那样说你坏话。你那么胆小，又怎么会杀人？”他有点自言自语地说着，像在给自己分析，又像是在向我求证。

　　我还是没有理会他，其实我的内心很不是滋味，我感觉自己如今就像是**裸地站在他的面前，也**裸地站在众人面前，身上所有的秘密和隐私都无处循形。

　　“可是，不管怎样，我不让他们那样说你的坏话。”他有点狠狠地说。

　　“所以，你就和别人打架？”我突然明白了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那些人就是欠揍！”他说这话时的样子很凶，我从未见过他凶人的样子。

　　“你何必呢?”

　　“你是我的女朋友。”

　　“我不是。”

　　“你是。我们勾过手指的。”

　　“如果我说那些都是真的呢？”我很小声地说。

　　他抬头看着我，几秒钟后，摇了摇头很坚定地说：“不可能。”

　　……

　　我无法去阻止陈伟怎么想怎么做，正如我无法去阻止人们怎么说我一样。

　　从那天起，陈伟也变得不爱说话了，他也不再和那些人***球，好几次看到他脸青口肿的，他却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以为陈伟就这样接受了我那些不堪的过去。我当时曾经想过，如果他真的不在乎我的那些过去，他真的可以接受我的一切，我会考虑和他谈恋爱，我会努力试试去爱他。

　　直到有一天，陈伟将我拦在图书室的楼道里，手里捏着一叠纸，用一种绝望的声调问我：“难道这些也是真的？”

　　我看着他像个受伤的野兽那个样子，心里也吓了一跳。我不知道纸上说的什么，但我估计也是和我的那些过去有关，反正那些都是抹不去了，是事实的存在，我就不再否认。同时，为了不再和他纠缠下去，为了他对我彻底的死心，为了不让他也陷入我的是非之中，我冷冷地说：“对！那又怎样？”

　　他瞪大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不再认识面前的我，然后用力地说：“你怎么那么——贱！”

　　“贱”字从他的牙缝里蹦出来，像是用尽了他的全身力气。说完，他把手里的那些纸扔给了我就跑开了。

　　我麻木地拣起那些纸，打开一看，是一篇用打印机打出来的文字，题目为《林清雅其人其事》，下面是几个提问句：“你想知道林清雅的魔鬼身材是怎练成的吗？你知道林清雅天使面孔所掩盖的是怎样的真性情吗？……”

　　我粗略地读了一遍，虽然里面有不少错别字，但行文还算流畅，许多细节之处还描写得相当精彩。这篇东西写我十五岁是学校里著名的飞机场，何谓飞机场？就是胸脯扁平，瘦不拉几。没多久，我就和外面的一些小流氓发生关系，胡搞乱搞，我的胸是被那些小流氓摸大的。被人搞大了肚子后，回到家被我的继父看到了，他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干脆把我也给搞了，直到被我亲手杀死。因为我的妈妈很有钱，从监狱里把我买了出来，可我是个天生的贱女人，少不得男人，所以我在重点中学上学却还要到酒吧里当小姐，结果又被那间学校开除了，然后又被我妈妈花钱弄进了现在这间学校，在短短的几年里，我堕胎无数次，所以把**给刮薄了，所以现在我的腰那么细……。

　　我一直以来都以为外面那些人在传播的是我被继父强奸，然后我自卫杀死了继父的那些事情，我没有想到人们的想象力竟然会如此丰富，可以从一联想到十，竟然借着我和继父的事情将我彻底妖魔化了。怪不得刚才陈伟的神情是那么难过和绝望，怪不得他骂我贱时是那么的用力。

　　如果他们制造出那些谣言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陈伟离开我，放开我，我想他们已经达到目的了，我想事情应该会告一段落了。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可是，冥冥中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一切。一切都仿佛命中注定，我们都是在劫难逃。

　　我以为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不可能再有更精彩离奇的了。可是当有一天我从图书室折返课室途中经过一个课室，一班女生坐在那里，像是开联合国安议会一样，将我的问题讨论得相当激烈。其中一个女生说我原来是在酒吧跳杠杆舞的，所以我的好身材是这样练出来的，她说的好像真有其事一样，听的人似乎都有跃跃欲试冲动。

　　一个又说我之前是当小姐的，卖肉的那种，她们还想象着那些老**是怎样拿着一大沓人民币往我的胸口里塞的情景。说到这里她们相当猥琐地笑了起来。她们相信是因为这样我的胸才会那么大的。

　　有一个甚至说有一晚亲眼看见我坐在一个又秃头又肥又矮的老头身上，跟他又搂又抱的，后来还看见他带着我去医院打胎。

　　……。

　　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听下去，原来谣言无论走到哪里都走不出那种框框，我觉得他们编得一点新意都没有。

　　流言四起，我也无能为力，有时候，我们可以抵挡千军万马，却无法抵挡飘浮的流言。

　　其实除了我们班的人，还真没有多少人真正认识我，他们只听过我的名字，却不知道哪个是我。之前是因为陈伟，如今又有了这么多是是非非，所以我相信全校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我名字的。

　　自从我那些不堪的过去被重新翻了出来当作新闻一样传播炒作，我的三个室友在人前人后就有意无意地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其实我很理解她们的。回到宿舍她们不给我难听的话，还能像往常那样和我相处，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想，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我，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我的承受能力应该有所提高。当一些事情成为习惯的时候，你会对它感到麻木。也许我早就习惯了那些流言蜚语，习惯了被人无休止无底线地抵毁。除了默默地承受一切，我还能怎样？对于那一切，我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耿耿于怀，不再像从前那样和自己过不去，不再钻牛角尖了。

　　这天，我一个人到饭堂去打饭，却想不到我越是想躲开的人，她就偏要出现你面前。李爱平远远看到我来，脸上堆满了笑，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招呼我。她一喊，全世界的人都望向我，连给我打饭的那个阿姨也差点把饭倒在地上，惊讶地问：“原来你就是那个林清雅呀？”说完她拿眼睛有意无意地瞟了一下我的胸部，然后露出一种让我感到恶心的笑。

　　我浑身发抖地接过饭盒，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不让它掉地上。然后努力地躲开那些人的目光，走出人群。我知道自己很出名，却不知道自己出名成这样。我一个人躲在一个花圃下，机械地嚼着饭菜，却如同嚼蜡般难受。眼睛里的泪水一直在打转，却掉不下来。

　　我以为这是最难受的时刻，我相信它会过去，我想把它交给时间，等它过去了，就会好起来，就再也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记得我的那些历史。正如我相信那些心理医生所说的，人们需要时间去忘掉痛苦的经历，时间会洗涮一切的耻辱和抚平一切的伤痛。他们都跟我说，让我给自己一点遗忘的时间。

　　从前，我不相信他们那些不痛不痒的鬼话，而此刻，我却把它们当作救命的稻草，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我愿意给自己多一点时间去和往事说再见，愿意试着不再对往事耿耿于怀。可是，当我自己想着要放过自己的时候，别人却不想放过我。

　　我害怕的终于来临了，像十月革命那样终于爆发了。仿佛在一夜之间，全校师生都知道我那些“精彩的经历”——我曾经被强奸过，我曾经杀过人。不但如此，我还当过小姐，和无数的男人乱搞，堕胎无数……，要多脏有多脏。像我这样贱不知耻的人，是不该呆在这样纯洁干净的校园内的，我会将这个校园污染，将那些祖国的花朵熏坏。总之，我是罪无可赦。

　　我所到之处，那些人总会一哄而散，仿佛我就洪水猛兽，我就是那个杀人于无形的血滴子。仿佛，我坐着坐着，他们之中一个人就会死掉。我又像一个瘟神一般，所到之处，会将一些不治之症传染给他们。例如：梅毒、性病、甚至是艾滋……。

　　这时，我突然明白到无知也可以杀人，而且杀人于无形。

　　我一直想做一个好女孩，可是没有人肯承认，没有人乐意我这样做。他们总是不断地将我往坏女孩的处境逼。

　　全世界都说我错了，我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全世界都说我有罪，我却不知道该如何赎我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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