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有多少事可以重来

　　可是，很快，我在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让妈妈知道了，她带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看着我，但是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训斥我。也许她对我的耐心已经被我渐渐消磨掉了，她连说都已经懒得说我了。

　　她首先是收回她给我的那张附属卡，断绝我的经济来源。然后就是带着我再次搬家，而且是搬到一个离那间别墅有点远的新城区。

　　我想她也在那间屋子呆不下去了，她也害怕回到那里去，我相信在那间豪宅里继续呆着，我们同样伤心、痛苦、绝望。她更是不希望我继续和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在一起，她怕我真的会变得不可救药。

　　她说，她现在只有我了，她不能再失去女儿。而且以她的条件，她绝对不允许她的女儿成为一个胡搞乱搞的小流氓。是的，当时她已经将我的所作所为定义成小流氓。

　　她在我面前绝口不再提起继父，我也不绝口不提，仿佛那个人从未在我们生命中出现过一样。

　　就像是一场暴风雨过去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似乎没有改变什么。其实一切都改变了，那些疼痛被藏在一些不轻易触碰的角落里。我们都是在自欺欺人，以为不提起，就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说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不能活在过去里，还得向前走。所以，我还得回到学校去上学。

　　是的，从来都是她在为我安排一切，我只有乖乖的顺从和接受，不管是对还是错。她的雷厉风行几个动作就切断了我和社会上那班猪朋狗友的联系，将我从一个泥沼里拉了回来，将我从小流氓重新变回了一个高中生。

　　由于受羁押而耽误了一段时间的学习，但经过妈妈的努力，还有我原来的成绩很好，学校仍然同意我回去继续上课。

　　其实我心里很抗拒去学校，我不想再见到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同学，不想再见到那些熟悉的老师。我害怕他们，无来由的害怕。

　　但是妈妈不知道我的害怕，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她认为我重新回到学校就像是她重新回到公司一样，理所当然。她甚至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有她那样的承受能力。

　　我跟妈妈说过我不想再上学了，但她问我不上学我还能做什么？我找不到一个反驳她的理由，我从来就无法反驳她。所以我没有第二个选择，必须接受妈妈的安排。

　　我想，当我重新回到那间学校的那天是我此生最难过的一天。一大早坐着妈妈的轿车来到学校，下车后，她帮我提着书包，陪我走进学校大门，她对我说了一些鼓励和叮嘱的话，然后就掉转头，钻进她的黑色轿车扬长而去。留下我一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其实那个环境我再熟悉不过了，我在那里上了三年学，我知道课室该怎么走，我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但当时的我却莫名的恐惧不安。

　　就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时，三三两两的同学陆续走过来，他们都看到了我，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当我看到他们不可思议的目光时，我不安地低下了头，我但愿他们认不出我来。可是，一声惊叫，打破了一切的平静，也打破了我的幻想。

　　不知道是谁用一声高分贝的叫声喊出了我的名字，随即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表情不一，眼神不一地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们都在暗暗地议论着、笑着、说着。有的假装很大方地过来跟我打招呼，面对他们突而其来的热情我更加慌张无措。他们越是装着若无其事，我的心就越是感觉被针刺一样难受。我就像是一个傻瓜一样，站在那里，全身都在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也无法向前迈进一步。

　　后来我也不知道人群在什么时候散去，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进自己的课室。当我茫然不知所措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时，一位陌生面孔的男生很有礼貌地指着一个空位子对我说，那就是我的位子。我惊讶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心里更加不安，连新考进来的人都知道我。我想我那些事情，在这个学校里已经没有人不知道了，我已经成了学校里的一个名人了，所有人都在关注我，我害怕这样的关注。

　　后来他还跟我说了什么，我已经无心装载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我们班的班长。

　　虽然这次学校没有再把我安排到原来的班里，但是班里仍然有几个是原来的初中同学，大部分都是从别的学校考进来的，当然他们都不可避免的了解我的那些事情。所以趁上课铃声没有响之前，他们都是三三两两呆在一起，并与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小声议论，大声地笑着。

　　终于熬到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是语文老师，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我以前也曾见过她，她是学校里出名严肃的。她上课的第一件事情是让同学们鼓掌欢迎我回来，在掌声如潮中，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怪兽吞没。后来，她的课我一点也没有听进去。

　　接下来的几节课，不同的老师走进来，他们第一件事都不无例外，那就是点我的名字，让我站起来，然后又说一些鼓励和安慰的话，还说一些让同学们多点给我补习，帮助我能够尽快补上落下的课程等等。他们的课我也一点都没有听进去，一整天，我就像是一个游魂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苦苦煎熬。好几次老师特意提问我，我只是像根木头一个杵立在那里，他们看着我面无表情的样子，解围地说，回答不出来也没关系，毕竟我落下了许多个课时，让我不要有心理负担，他们只是想看看我能不能听得懂。

　　我应该对他们的关怀和关注心存感激的，但是当时我只感觉他们是故意的让我一次又一次的被关注起来，一次又一次地进入所有人的视线里，一次又一次地被别人眼神里的怪异所伤害和嘲笑。

　　在那些同学面前，我很自卑，我的自卑感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现在这种感觉更严重。我不敢去面对那些熟悉的或陌生的面孔，不敢去面对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和笑意，不敢去面对老师们关注的目光。

　　我一直以为一切会像那个心理医生说的那样，人们都是很善忘的，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也不再被人提起，包括我被继父强奸了，而我杀死了他如此轰动的事件，人们总有一天也会淡忘的。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我还天真的相信我的老师、我的同学们也都是一些善忘的动物。没过多久，我才知道那是我的妄想而已。

　　其实我和继父的那件事情在那个校园里永远也不会成为过去，永远也不会被淡忘，它永远都会成为老师和同学们茶余后的谈资，永远都会成为那个校园的新闻发源处。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从来没有断过，而且越演越烈，不堪入耳。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坐在课室里如坐针毡，老师在讲台上讲了什么，我完全听不进去，我常常带着自己喜欢的课外书在台下看，看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觉。我和我过去的自己截然不同，曾经我是一个认真听课，耐心做笔记，爱钻研难题，成绩突出的好学生。而现在的我却是一个不听课，不交作业，不做笔记，测验没有成绩的差生。这一改变，也让我自己无法接受。可我又没有办法让自己摆脱那种状态，于是跌进一个恶性循环。

　　后来，不但是我自己放弃了自己，老师和我的同学们也觉得我已经彻底的堕落。是的，堕落，我曾不止一次在厕所里，在走道上听到他们用得最多的是这个词来议论我。

　　堕落就堕落吧，反正我已经是一个有污点的人了，我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继父和他所做的一切是横亘在堕落的我和纯洁可爱的我之间的一条鸿沟，就像是横亘在我的过去与未来之间那样，无法跨越。

　　我常常在走廊过道里碰到一些男老师，从他们的眼神里，我重新看到了继父的嘴脸，他们让我恶心，让我恐惧。我总是像一只兔子一样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跑开。

　　有一天上体育课，原来的体育老师临时有事，让别班的一个老师来代课，他让我们做仰卧起坐，两个人一组，自由组合。我们班的女生刚好是单数，他当了我的搭档，也顺便让我先做给同学们示范动作。他让我坐在棉垫上，压着我的小腿，让我双手抱头，向后躺下，再起身，不断重复。我按照他的指引努力做了几下，突然发现他的手越过我的小腿在悄悄地拧捏着我的大腿，我条件反射地一脚把他踹开并大叫一声：别碰我。

　　这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那位老师却一脸无辜地跌坐在地上，那嘴脸说多恶心就有多恶心。他见同学们都围了上来，无辜地指着我说：原来她有被强奸的妄想症。

　　他那句话刺穿了我最后的尊严，我被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前再踹他两脚，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我只能逃离那里，逃离那些人。

　　自那天以后，我学会了逃课，每天到学校报道完之后，我就自己跑了出来，在大街上乱逛。坐在公路护栏上数路过的汽车；坐在大桥墩上，数那些船只。甚至跑到天桥上去记那些路过的车牌，看一天有多少辆车冲了红灯，有多少个行人冲红灯，我甚至用笔记本记下那些违章车辆的牌号，记了满满的一大本。我为自己拥有了别人犯罪的证据而感到满足，就像是一个拥有了无数秘密的人以为自己守着一笔巨大的财富一样。

　　其实更多的时候，我喜欢躲进一些小书店里，坐在地板上，看我喜欢的书，常常被店员用难看的脸色赶走。

　　我将自己弄得神经兮兮，神神秘秘的。就像一个神经失常的疯子，只是不乱咬人，安静得很。

　　直到有一天，我那个班主任对我板起她那张刻板的脸说：从今天起，你已经被开除了。

　　我有点愕然地看着她那充满不屑、厌恶和鄙夷的脸，它所要向我表达的只有一种意思：真是不可救药！三秒钟之后，我什么也没说，背起自己的书包，大步地走出了那个课室。不用回头，我也知道课室里一片和她一样的表情和嘴脸。

　　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学会了满不在乎。

　　当我走出那个熟悉的校门，有一种如释负重的感觉。我想大声叫喊，但我还是忍住了。然后提着书包，欢快地奔跑在那条大马路上，正是上班的时候，路上车水马龙，不停地响着喇叭声、铃声，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我第一次感受到自由的快乐。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背着书包在外游荡。而此时，我的母亲应该正在香港或者新加坡进行商业活动。之前，她是跑遍了全国，如今，她却满世界在跑。

　　至今我仍然无法理解我的母亲对于财富、社会地位、越来越大的事业有着那样狂热的迷恋和追求。也许在她的天秤里，女儿的重量永远抵不上她的事业。我甚至怀疑当初她在和爸爸争夺我的抚养权时那种歇斯底里和不管不顾是我的一种错觉。

　　我觉得天底下最可笑又可悲的事是我父母健全，而我却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无人照管。

　　城里大大小小的书店已经被我跑过了，那些店员都认识我，却不欢迎我，因为我只看不买。于是我又转战那些大大小小的网吧，我发觉网吧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坐得很舒服，然后像个老爷一样指使店员为你弄这个弄那个。只要有钱，你还可以让他们给你弄吃的喝的。

　　我在网吧干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玩游戏、上网聊天、在网上看小说。游戏玩累了，我就跑进聊天室去和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们胡侃乱吹一大通，我总是不断地变换着网名上去。我在网上说的都是真话，却从来没有人相信我。他们不相信我是一个在逃学的高中生，不相信我在十六岁时被继父强奸，不相信我亲手杀死了继父，不相信我妈妈很有钱，不相信我的爸爸是个出国教书的教授……。

　　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在网上和那些陌生人说着我真实的一切，这像是一种变态的倾诉，而我需要这样的倾诉。我发觉自己只有这样不断地重复说着那些事情，我那颗压抑的心才会得到片刻的舒展。开始的时候，我一边敲着键盘，一边流着眼泪，有时我会渴望得到那些来自不同地方的安慰，有时我会希望他们像听故事一样听我说。渐渐地，我自己也说得累了，麻木了，一切也就变得无所谓了，也不再掉眼泪了，就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不再激动。[]

　　温馨提示：

　　在U小说阅读网发布，本站提供阅读，同时本站提供全文阅读和迷失的天空txt全集下载。迷失的天空在手机wap站同步更新，请使用手机访问m.阅读。


　　(https://www.uuuxsvv.cc/79/79703/4032758.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