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春风错一门
女魃见应龙点头答应,牵起嘴角笑得灿烂,而血色散去呈现墨黑的眼里却聚满了泪水。
三千年的爱,终于要在这一刻结束了,那些因他起的喜,怒,哀,惧,爱,恶,欲也将因他而消散。
不管是爱还是恶,三千年都太累了,不能停止在乎他的心,即便是假装不在意,假装祝福的痛,这么多年都承受的太多了,最终还是累了。即便是料到会死在他手里,但在身体被剑刺穿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忍不住悲凉,这便是最好的结果吧,就让这所有的一切都终结,这样也好,也好。
女魃的身体渐渐化为灵识幻灭,十束彩光破体而出,飞散在天际各处。
应龙身后枯萎的月中骞树却在这一刻开满了血红色的花朵,被岩浆污染的黄泉海恢复的碧青,光辉撒过,那些毁去的万物又重富生机,上前朵洁白的木芙蓉幽幽开在黄泉海里,有鸟儿哀鸣飞过。
风吹过,月中骞树上的血红花瓣洒落在应龙的身上,他望着怀抱中那已经灰飞烟灭的女子的地方发愣,久久不能回神。
人间又恢复一片繁荣景色,天界的仙官们私下都为之庆贺,高台上的大帝静望着下面的百官,脸上看不出喜悲。
作为这次功臣的应龙,暗地里更是受各个仙官的祝贺,为了喜上加喜,几个冒失的仙官竟提议三日后让应龙与仙女碧瑶成亲。对于这件事,皇帝没有因为在失去爱女时勃然大怒,反而是欣然答应了。
应龙成亲的前一天晚上,他独自坐在院中独饮,院里种有几株木芙蓉,他望着木芙蓉,便忆起那日女魃的脸,那无限哀伤却又欣慰的双眼,那额上艳红的木芙蓉。不知道为什么,那日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刻印在应龙的心上一般,让他无法忘却,心里的某一角也因为那一天而牵动着,应龙总觉得他们似乎已经相识多年。
门外的吵闹扰到了应龙的思索,他问侍卫是何人,侍卫说是女魃身边的小仙娥,吵着闹着要见他,应龙挥走了侍卫,让那仙娥进来。
小仙娥双眼通红,走到应龙面前跪了下来“奴婢是四公主身边的仙侍。”
“我知道,但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小仙娥声音哽咽“本来四公主说要我不能说出去,但我实在看不下去,就算是违背了誓言遭到天谴我也要说出来。”
应龙不明白小仙娥的意思,微微皱眉“说什么?”
小仙娥却泪如雨下,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着“四公主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不知道也罢了,而你却亲手杀了她,这世间谁都有资格杀了她唯独你没有,现在你又欢喜的办起喜事。”
应龙没有因仙娥的话发火而是被说的有些蒙,他与女魃见面的次数不过十次,杀了她,他有一丝愧疚但谈何付出。
“我也是形势所逼才选择杀了她,这一点我感到抱歉,可是你为什么要说四公主为我付出了许多?”
“若不是公主为了救你,又怎么会魔性大发,你现在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全靠的是公主保命的凤栾玉,就像两千年前一样,公主冒着危险在锁神链之树陪伴你整整五百年,到头来你却爱上了别的女子。她为了救你将蚩尤的毒渡到她自己的身上,最后却落得被你刺得灰飞烟灭的结果。你何其残忍,你简直就是没有心,妄了公主这般护你,我恨不得杀了你。”说着小仙娥,向着应龙冲过去,神色间聚满的愤恨,一旁的三个侍卫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应龙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想要喝酒,却将杯壶打碎在地,他想要站起来,却踉跄的坐回了石椅上,脸色是失血的苍白,唇瓣抑制不住颤抖。
满嘴鲜血的仙娥看见应龙如此,凄厉的笑了起来,她挣扎着说“你现在才知道痛苦,你知不知道公主要比你痛苦千倍,就算死了怎么样,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不可能,她只不过是为了报复我才这么说的,不可能,我不会认错人,我不可能认错那个陪伴我五百年的少女。再也不顾一切,应龙冲出院子,向着天宫的方向奔去。
今日的天宫没有天将把守,应龙直直冲进内殿。内殿之上的皇帝似乎已经在等待着应龙的到来。
忘了君臣的礼仪,忘了天界的法度,甚至忘了他此刻是谁。应龙抬头看着面色平静的皇帝,声音喑哑“你知道,对不对?”
皇帝穿着随意的月白衫,在此刻少了上位者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他低头饮茶,没有表情没有言语。但应龙感觉到铺天的压力和怨气朝自己压了下来,仿佛那平静的外表下是惊涛骇浪的心。
“本帝不明白,你有什么好,让她这般为你,锁神树也好蚩尤毒也罢,为了你她连我这个父君都不要了。”
再也支撑不住,应龙跌坐在大殿之内,拳头被他死死握住,握得发白,嘴里却不停的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
碧玉琉璃的茶盏在皇帝的手里碎成一片一片“本来你应该不知道,可本帝偏要让你知道,本帝眼睁睁看着最疼爱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心情,也要你体会。本帝不会将你怎么样,本帝要你安稳的活着,明日照常成亲,和本帝一起这样一直活着。”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支通体的碧玉短笛,狠狠摔到地上。
应龙看见那支笛子后那还有高傲冷淡伪装的双眼在那一刻尽数龟裂,悔恨,惊讶,痛苦像是汹涌的海水一般在那双眼里澎湃着,他感觉此刻的心正被什么东西撕成千万片,痛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已经失去了说任何话的资格。
不再看应龙的反应,皇帝此刻没了什么力气,他费力的从软椅上站起,向着屏风后走去,他不想再看见应龙,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杀了他。
偌大的内殿只剩下应龙一人,他想要伸手去拿那被摔毁了一角的短笛,只觉得喉头一甜,金色的血从嘴里喷出,星星点点的洒在琉璃瓦上,翠绿的短笛也沾上了他的血迹。应龙珍重的拿起短笛,用袖子小心翼翼的擦去上面的血泽。他嘴角一牵无声的笑了起来,与其说笑倒不如说哭,因为神色间全部都是凄苦。
那一夜,天际格外的黯淡,碧色的黄泉海照应着天幕上一轮如霜的明月,月中骞树的花瓣红的惊艳,浓如绯艳的血色。
应龙踏着祥云跌跌撞撞的向着黄泉海疾速前进,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了,月中骞花撞进他的眼里,血红的花瓣如火一般灼烧着他的心,这是女魃灰飞烟灭的地方。
手里的短笛被他死死握着,纤长的手因为太过用力骨节已经分明,海浪涛涛,花红似火,可那红衣女子已经不再了。
应龙低头看着手中的短笛,一滴滴水珠落在上面,打落出细微的清脆响声。他艰难的开口,声音喑哑“我从不知你的付出,我爱上那时陪伴我的女子,没想到现在才知道爱错了人,那时你一定是怨我的,对不对?”
应龙蹲下来看着树干,树干上还有着女魃的血,金黄里透着艳红,他痴痴的看着,像是此刻女魃还在那里“你舍命救我,到头来却被死在我的剑下,那一刻你是恨我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应龙靠在树干上喃喃“不,不对,不是你不想告诉我,而是我伤透了你的心,可是就是到了最后,你又为何希望我幸福呢,你该恨我,恨透我才对。恨我将你错认成他人,恨我负了你,恨我什么都不知道,恨我最后杀了你。”
他张开手,呆呆的望着“我竟然亲手杀了我最爱的人,毫不留情。我究竟给你带来多少的痛苦,他们说的没错,我该死,我欠你的就算千刀万剐也不够。”
蓝衣男子一直坐在树下自言自语,月中骞血红的花瓣也是一夜的洒落,应龙一头未束的青丝仅在一夜间变为华发,那双冷淡的眼里只剩下沧桑。
第二日天明,身穿红色嫁衣的碧瑶坐在屋内等待着她的如意郎君的到来。可仙官们却发现新郎官已经不见的踪影,寻遍了九重天却也找不到。皇帝却把应龙大婚缺席这件事压了下去,不准任何人寻,甚至还将碧瑶幽在一座仙山之上。
众仙对于这英明神武的大帝如此反常的举动,无不在心里有着质疑,但又不敢多言造次。
新水神上任,天宫又恢复常态,就这样过了五百年,应龙没有在天界出现过,仙官们已经将这一桩前尘往事忘却,他们都已经不记得那位杀了作乱人间的女魃的蓝衣青年,也不知晓再没有开过花的月中骞树。
人间某处一个叫迷梵镇的地方,三百年前的某一夜竟凭空多出一间当铺,名叫月中骞。
人们不知道这间当铺的来历,却知道它从不开门,偶然有人见过那间当铺的主人,蓝衣华发的俊颜,让他觉得像是见到了神仙。
那间叫做月中骞的当铺一直存在着,不知千万年,等待着那缘定的十次交易,聚齐散落三界的三魂七魄,只为再见到那额上有着木芙蓉的红衣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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