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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破五


第一百一十七章  破五

过年的安闲日子,过得比什么都快。一转眼就到了初四,明天就是破五,该迎财神了。

初四后半晌,丁冬九正在院子里拾掇驴车,把过年这几天积下来的牲口粪铲到墙角的粪堆上。丁成蹲在廊檐下,手里攥着最后一个炮仗,犹豫了半天舍不得放。胡氏在灶房里蒸馒头,蒸汽从窗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麦子的甜香。

院门外传来一阵驴叫声,紧接着是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丁冬九直起腰来,往门口一看——满仓雇的驴车停在院门口,车上坐着,满金  满银,娟子,身边摞着两个包袱,一床卷起来的铺盖。

“舅!”满仓满银满金三兄弟,从车辕上跳下来,把缰绳拴在门前的石墩上,满仓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到了,下来吧。”

娟子应了一声,抱着包袱从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带着新媳妇特有的腼腆和喜气。她下了车,站在满仓身边,叫了一声“舅”,声音不大,听着稳稳当当的。

丁冬九放下铁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去:“这是干啥?搬家呢?”

满仓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舅,我想着明天就破五了,该开工了。我跟娟子商量了,不想刚成亲就分开。我娘也说家里没啥事,她能忙得过来,让我俩一块儿来。我在您这儿干活,娟子也能帮着洗洗刷刷、烧火做饭,不白住。”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娟子——娟子低着头,耳朵尖泛着红,可腰板挺得直直的,没有退缩的意思。丁冬九心里头明白——这小两口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舍不得分开也是人之常情。初二大姐来也和他商量了。

“行。”丁冬九点了点头,“东厢那间小屋空着呢,原先是三姐住的,不用收拾就能住人。你们先把东西搬进去,看看缺啥少啥,跟你舅妈说。”

满仓眼睛一亮,连忙应了一声,转身从车上搬铺盖。娟子也跟着忙活起来,抱起一个包袱,跟在满仓身后往院里走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丁冬九站在院子里,听见院里传来满仓的声音——“外公,外婆我和娟子来了……”“你把铺盖放炕上,我去打盆水擦擦灰”——紧接着是娟子低低的应答声。

丁冬九弯腰捡起铁锹,继续铲粪。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满金,满银和外公外奶打了个招呼,径直去了西屋——那是他们回来住的地方。

“舅,我后晌就去县城。”满金把包袱往炕上一搁,转身对丁冬九说,“租的那个房子好些天没收拾了,我得先去打扫打扫,把锅灶擦出来。明儿破五,骆驼担子也该开张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去吧。卤煮的料够不够?要不要从家里带点?”

“够了。”满金说,“年前备下的料还有富余,够撑几天的。等过几天镇上集开了,我再添置。”

他说完,没有多待,和丁冬九说了开年打点下税监的事,吃了晌午饭就走了。丁冬九送到门口,看着满金的背影沿着村道越走越远——这小子走路带风,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跟去年那个在豆腐坊里埋头干活不爱说话的少年比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初四晚上,丁冬九让王一梅多做了两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酸菜炖粉条,又把年前卤好的猪头肉切了一盘。满仓和娟子坐在一起和大家吃饭,

初五一早,天还没亮透,丁冬九就起来了。

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在堂屋的正墙上贴了一张新请的财神像——红纸黑墨,财神爷慈眉善目,怀里抱着一个大元宝。他在财神像前摆了三碟供品——一碟馒头、一碟枣糕、一碟糖果,又点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院子里,满仓已经起来了,正在井台边打水洗脸。他洗了一把脸,用袖子擦了擦,抬头看见丁冬九从堂屋里出来,叫了一声“舅”,又问:“今儿有啥活?”

“不急。”丁冬九说,“今儿破五,先把磨道收拾出来,明儿再开磨。你去把磨盘擦一擦,把磨道扫干净,再把豆子泡上。”

满仓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去了磨坊。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看着满仓在磨坊里忙活的背影,心里头盘算着——满仓来了,家里的壮劳力就齐了。满银在白河镇守着铺子,满金在县城支着卤煮摊子,满仓在村里帮着做豆腐,三个人各管一摊,正好撑起来。

吃过了早饭,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满银昨晚上睡得早,天没亮就醒了,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利索,又把给王婶子他们带的年货装上车——几块枣糕、熬猪油一罐,一小罐胡氏腌的咸菜。

舅舅外甥两个上了车,

马德胜一甩鞭子,白耳朵驴嘚嘚地沿着村道往前走去。满银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牛尾村,又转回去,坐直了身子,看着前方的路。

驴车进了白河镇的时候,街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可已经有几家勤快的铺子卸下了门板,正在往外摆货。满银远远就看见了丁记豆腐铺的招牌——年前贴上去的新对联还红艳艳的,门板上贴的两个大福字也没有褪色。

丁冬九和满银跳下车,推开门,铺子里还是年前走时的样子,桌椅擦得干干净净,磨盘上盖着一块白布,墙角堆着几袋子黄豆。满银推开后门,走进后院,喊了一声:“王婶子!余娃!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灶房的门帘一掀,王婶子探出头来,看见是丁冬九和满银,脸上立刻绽开了笑:“东家回来了,满银回来了?过年好过年好!”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来。

紧接着,余娃从柴房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柴火,看见满银,咧嘴一笑:“东家,满银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李涯从磨坊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整个人看着利利索索的。他朝满银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满银,东家”,声音不大,带着笑意。

最后出来的是嘉言。她从正房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陶罐,跑到满银面前,把陶罐举起来给他看——里面装着她年前养的蚯蚓,黑乎乎的一团,在泥土里蠕动。她指了指陶罐,又指了指墙角堆着的那一袋子半蚯蚓粪,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满银蹲下来,看了看陶罐里的蚯蚓,又看了看墙角那袋子蚯蚓粪,伸手在嘉言脑袋上轻轻拍了拍:“行啊,养得不错。”

嘉言抿着嘴笑了,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抱回墙角放好。

丁冬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存货和工具,心里踏实了。对王婶子说:“王婶子,今儿破五,咱们先把铺子收拾出来,明儿正式开门。你把灶房拾掇拾掇,满银跟余娃把磨道清理一遍,大牙把豆子泡上。”

几个人各自动了起来。小院里顿时恢复了年前的热闹劲儿。

丁冬九这边他也换上了一件干净衣裳,去给郭掌柜拜年。

他带了两样礼——一包在云岩寺门口卖的福饼,一包自家做的肴肉干。这两样东西虽然不贵重,可都是丁记铺子的招牌货,送给郭掌柜既体面又不显刻意。

丁冬九在郭掌柜家门口下了车,整了整衣领,上前敲了门。

开门的是郭掌柜本人。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绸面棉袍,头上戴着一顶黑缎瓜皮帽,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看见丁冬九站在门口,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丁掌柜?过年好啊过年好!快进来快进来!”

丁冬九进了门,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郭掌柜,给您拜个年。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郭掌柜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福饼?这可是好东西。云岩寺的东西,市面上可买不到。”他把东西递给身后的伙计,吩咐了一句“收到柜子里去”,然后拉着丁冬九进了堂屋。

两人隔着茶几坐下。郭掌柜的儿媳妇端了茶上来,又摆了一碟花生、一碟瓜子。郭掌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茶碗,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

“丁掌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郭掌柜压低了些声音,“年前饭头给我透信我,想顶我给云岩寺送货的买卖。”

丁冬九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只是放下茶碗,看着郭掌柜,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人也是做豆腐的,在县城西街开了个作坊,规模不小。他托了人找到我,说愿意比我现在的进货价低一成,让我从他那儿拿货,再送到云岩寺去。”郭掌柜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我没答应。我跟他说,我跟丁掌柜的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货好不好,我心里有数。不是随便换个便宜的就能替代的。”

丁冬九没有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着郭掌柜的下文。

“那人见我不松口,就直接去找了云岩寺的大师傅。”郭掌柜说,“他送了一批样品过去,说是免费试供,让寺里尝尝。大师傅碍于面子收了,可当天晚上就差人给我带了句话——他说,让那家尽管送,东西送到了,怎么做、用不用,他心里有数。你家豆腐后味不苦。”

丁冬九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他放下茶碗:“后来呢?”

郭掌柜端起茶碗,也有点忧愁,说:“这两天能带话。”他喝了一口茶。

丁冬九回家路上,郭掌柜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郭掌柜那句“饭头说让那家尽管送”听起来像是胸有成竹,可丁冬九心里头清楚——这世上没有十拿九稳的买卖。人家能把样品送进去,就有可能在寺里站稳脚跟。云岩寺这块肥肉,盯上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脑子里反复琢磨着饭头师傅那句话——“只有你家的后味不发苦。”

后味不发苦。

丁冬九知道问题的关键不在豆子上,在盐上。普通的粗盐里头杂质多,带着一股涩口的苦味,做菜的时候被油盐酱醋压着尝不出来,可豆腐这种东西清淡,一点杂味都藏不住。他用的盐是自己过滤提纯过的——把粗盐溶解在水里,滤掉泥沙和杂质,再沉淀、结晶,虽然费工夫,可出来的盐干净透彻,没有那股苦头。

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工夫,成了今天保住生意的关键。

可丁冬九心里头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晌了。丁冬九推开铺子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灶房里烧着水,蒸汽弥漫,王婶子正在灶台前忙活,油锅里滋滋地响着,炸丸子的香味飘了满院子。余娃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只穿一件单褂,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李涯在磨坊里擦拭磨盘,把磨道扫得干干净净的。嘉言蹲在墙角,正在给她的蚯蚓喂菜叶子,嘴里念念有词的,也不知道在跟蚯蚓说些什么。

满银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见丁冬九回来,叫了一声“舅”,又问:“郭掌柜那边咋样?”

丁冬九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没有瞒着满银,也没有刻意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铺子是大家的,好坏都得让大家心里有数。

满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毛笔,说了一句:“舅,那咱是不是得想想后路?”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心里头有些意外——这小子,真的长大了。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先把眼前的活干好。后路的事,慢慢想。”

话虽这么说,可丁冬九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他在柜台边坐了很久,看着铺子里忙碌的景象——王婶子在灶房里颠勺,油锅滋滋地响着;余娃劈完柴,又去井台边打水,把水缸灌得满满的;李涯从磨坊里出来,又开始检查明天要用的豆子,一粒一粒地挑拣着里面的石子;嘉言喂完了蚯蚓,又跑去灶房帮王婶子添柴。

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干,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踏实的、安稳的神情。这种神情让丁冬九心里头沉甸甸的——这几口人的日子,都指着这份买卖呢。

他把茶碗里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就算送货的买卖真有一天被人抢走了,他也要在白河镇打出自己的一片天。

过了两天,丁冬九正在铺子里跟满银对账,忽然听见街上传来自家驴车的声响。他抬头往门口一看——郭掌柜从车上跳下来,满面红光,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丁冬九放下毛笔,迎了上去:“郭掌柜,您怎么亲自来了?有啥事让人捎个话就行了。”

郭掌柜摆了摆手,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端起丁冬九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笑着说:“丁掌柜,云岩寺那边来准信了。”

丁冬九在他对面坐下来,等着他往下说。

“饭头师傅今天一大早就让人带话给我,让我上去一趟。”郭掌柜说,“我去了才知道,那家姓刘的不死心,又送了一批货过去,说是让寺里再比比。饭头师傅就把两家豆腐分别做了素斋,端到方丈面前,没说是谁家的,让方丈自个儿尝。”

丁冬九的心提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方丈两样都尝了。”郭掌柜伸出两根手指,“尝完之后,指着左边那盘说——这盘,后味发苦,不是原先的味道。又夹了一筷子右边那盘,嚼了嚼,点了点头说——这个才对,清甜。还用这家。”

郭掌柜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饭头师傅跟我说,那家送的豆腐,看着白净,闻着也有豆香,可做成菜之后,后味发苦。方丈一尝就尝出来了。他说,修行之人,口味清淡,一点苦味都瞒不过舌头。”

丁冬九点了点头,心里头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他没有想到,自己当初那个不起眼的小改进——把粗盐溶解过滤、去掉杂质再结晶——竟然成了今天保住生意的关键。

“郭掌柜,”丁冬九放下茶碗,认真地说,“这次的事儿,多谢您在中间周旋。要不是您挡着,那家恐怕早就把货送进去了。”

郭掌柜摆了摆手:“咱俩是合作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货好,我脸上也有光。你要是货不好,我也犯不着替你兜着。”

丁冬九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郭掌柜,饭头师傅那边,咱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郭掌柜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他沉吟了片刻,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事不能张扬,也不能太重,免得落人口实。我打算包两包好茶叶,再封个小红包,私下里送过去。”

丁冬九接话道:“茶叶我出一半,红包也算我一份。这是咱俩的买卖,不能让你一个人出力。”

郭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端起茶碗,朝丁冬九举了举:“丁掌柜,你这人,大气。跟你这样的人合作,我心里踏实。”

丁冬九也端起茶碗,跟郭掌柜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可回味是甜的。

从把郭掌柜送走,丁冬九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又缓缓地呼了出去。正月里的街道还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远处的鞭炮声零星地响着。

“是出大事了,不过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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