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 章 郭芙
三天后,午后。
杨过靠在亭柱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目光落在亭外那片空地上。
杨襄正蹲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杨泰蹲在她对面,歪着头看,一会儿伸手想碰那图案,被杨襄轻轻拍开了手。
“别动,我在画地图。”
杨泰“哦”了一声,把手缩回去,继续蹲着看。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伸手,又被拍开了。
郭芙坐在杨过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但没喝,只是看着亭外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泰儿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杨过侧过头看了一眼:“眼睛像你。”
“鼻子像你。”郭芙说,“嘴巴也像你。”
杨过没接话,目光落在杨泰身上。
那小子正蹲在地上,一脸认真地看姐姐画图,偶尔歪一下脑袋,和他思考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郭芙放下茶盏,忽然笑了起来:“你说,我当年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
杨过转头看她:“哪种人?”
郭芙笑了一下,放下茶盏:“当年在襄阳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可没想到会有今天。”
杨过转头看她:“你还记得那天?”
郭芙看了他一眼:“记得!”
……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我从演武场回来,满心欢喜地要去厅里寻爹爹,看看他今日又给我带了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
可刚转过回廊,我就看见一个衣衫破旧、头发乱蓬蓬的少年,正缩头缩脑地站在前厅的台阶下。
他身上穿的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得发白,衣摆处还破了几道口子。
灰扑扑的脸蛋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正不安地四处打量着这座富丽堂皇的郭府。
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讥诮。
武修文歪着头,绕着那少年转了一圈,声音吊得老高:
“哟,这就是师父说的那个叫杨过的?我怎么瞧着像个叫花子啊?”
武敦儒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你看他那衣裳,怕是比咱们府上马夫的还要破。”
那少年猛地攥紧了拳头,喉结上下滚了滚,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帘,抿紧了嘴唇,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道沉默的弧度里。
我站在廊柱后,把他这副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叫花子。
我心里嘀咕了一句,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爹爹总说我该多读些书,不要整天只想着玩。
可我看人还是很准的,眼前这个叫杨过的少年,一看就不是什么讨喜的人。
他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站在那里畏畏缩缩的,连大武哥哥他们都不敢反驳一句,真是没用。
“芙儿,你来了?”
爹爹的声音从厅内传来,带着几分惊喜和慈爱。
“快来,这位是杨过,以后就在咱们府上住下了。他年纪比你大些,你叫他一声‘杨大哥’便是。”
我从廊柱后走出来,仰着头,故意绕着他走了大半圈,目光从他的破衣烂衫一路看到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
“杨大哥?”我撇了撇嘴,“爹,他看起来比我大好多呢,可怎么穿得连咱们府上的小厮都不如?该不会是从哪个村儿里跑出来的吧?娘说过,村儿里来的孩子都不太懂规矩……”
我说完便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又响亮,像是把一根针轻轻扎在了他的自尊心上。
我看见他眼睛里的那点亮光暗了一瞬。
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
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郭姑娘。”
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稳,没有怒气,也没有羞恼。
爹爹的眉头皱了一下:“芙儿!不得无礼!”
我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到爹爹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撒娇,把他拖走了。
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依旧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风刮到门前的野草,不低头,也不弯腰,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
那时我不知道,就是这样一个被我嘲笑过的少年,会在后来占据我生命的全部。
……
郭府的日子在蒙古大军的阴影下过得飞快。
我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带上大小武,去演武场找杨过的麻烦。
他不是寄人篱下吗?
不是该看人脸色吗?
那我便让他好好“享享福”。
“喂,杨过,去给我打桶水来。”
“杨过,你躲在那儿干什么?过来给我擦剑!”
“你这个人真没用,擦个剑都能把剑鞘磕了。”
我故意把练功用的木剑扔在地上,让他捡起来递到我手里。
故意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安静角落时,拉着大小武围过去,高声讨论着哪家的点心更好吃,哪里的花灯最好看。
大小武总有说不完的俏皮话,我笑完便回头看他,他那双眼睛总是低垂着,看不出悲喜,只是沉默地做着我让他做的每一件事。
爹爹有一次看见我这般,皱眉训斥道:“芙儿,过儿是客,你怎可如此?”
“客?”我不服气地顶嘴,“他穿得连咱们家小厮都不如,哪有半分客人的样子?”
爹爹叹了口气,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那时我以为,这便是全部了。
直到那一天,爹爹一脸凝重地找到我和娘亲,说襄阳城外局势越来越紧,让我们去桃花岛避一避。
娘亲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行囊。
而我,惊喜地得知杨过也要跟我们一起去。
……
襄阳城外,官道漫漫。
我骑在马上,心中还带着几分被迫离家的不快,对前面那个策马走在我娘身侧的“小叫花子”杨过,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我刚要别过脸去,却见他忽然侧过头,目光越过我娘,落在我身上,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跟他之前那种木讷、阴沉的模样判若两人。
“芙妹,”他开口了,声音清朗了许多,“你怎么苦着脸?是舍不得襄阳城的糖葫芦,还是舍不得听城西说书先生讲《三国》?”
我一愣。
他怎么知道我舍不得听人说书?
这是我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时,自己偷偷念叨的一句话。
可随即我反应过来,顿时涨红了脸:“谁、谁舍不得了!你管我!”
我娘也被他逗笑了,轻轻拍了一下我的马背:“芙儿,过儿说得对,出来走走也是好的。”
杨过没有再追问我,而是话锋一转,讲起了一个故事。
他说他当年在终南山下游历时,曾遇到一位奇人,那人养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那狐狸不仅会作揖拜月,还会偷道士的酒喝。
他讲得绘声绘色,讲那白狐如何叼着酒葫芦在山道上跑,如何被老道士追得满山乱窜,如何蹲在树杈上,用一种“你们这些凡人不懂”的眼神俯视众人。
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马速,竖起了耳朵。
我承认,我确实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等他说到白狐最终得道成仙、临走前还在老道士的蒲团上撒了一泡尿时,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死我了!”我捂住嘴,“那老道士不得气死?”
杨过回头看我,眼中有星星点点的笑意:
“所以芙妹你看,江湖不一定都是打打杀杀,也有许多有趣的人和事。你若是只闷在府里,怎么能碰到那只偷酒的白狐?”
我忽然觉得他这个人变了。
他说话不再像之前那样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而是变得很“顺”,顺得让人心里发痒。
关键是,他讲故事的节奏也很好,该快的地方快,该慢的地方慢,让我这个素来不爱听长篇大论的人,都听得入了神。
后来走了很久,我们又路过一条小河,河边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地落了一河面。
我娘勒马歇脚,我蹲在河边洗手,水很凉,我把手浸在里头,看着落花在水面上打转。
杨过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也蹲了下来。
他没有碰水,只是看着那片飘动的花瓣,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我愣住,回头看他:“你还会背诗?”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干净得像被溪水洗过:
“不是背的,是看见芙妹蹲在这里的模样,忽然就想起这几句了。”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专心看水:“油嘴滑舌。”
他却只是轻笑一声,没有反驳。
可我低头时,看见水面上映出他的影子,嘴角那抹弧度格外清晰。
我忽然觉得,这只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烫得厉害。
那几天,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不再像在郭府时那样畏畏缩缩。
我娘跟他说话,他应答得体。
他甚至在赶路的间隙,去林子里摘了野果子回来,洗干净了分给我们。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
我悄悄抬眼看他,他正在前面和我娘说话,背影挺拔,声音沉稳。
我忽然想不通,从前那个站在郭府台阶上、被大小武嘲笑却只会攥拳头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我又不得不承认,现在这个杨过,让我不讨厌。
甚至,让我有些……想多看他几眼。
他讲故事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地靠近他。
他分野果的时候,我总想排在第一个。
他骑马走在我前面时,我会偷偷看他的背影,看他被风吹起的衣角,看他偶尔侧过头来看我时的那个眼神。
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他只是变好看了,说话好听而已。
可另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轻轻地说:其实,他是变好了,变得让人很想靠近。
直到行至半途,我们遇到了血刀老祖。
那场恶战发生得太快,快到我只记得娘亲突然倒下、毒雾弥漫、以及那个平日里被我呼来喝去的少年,是如何一步挡在了我们所有人面前。
等我悠悠转醒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娘亲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气息平稳。
杨过站在船舱门外,身上有几道浅浅的血痕,见我醒了,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没事了。”
从那以后,我忽然发现,他好像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没用。
……
桃花岛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清静,也比我想象中漫长。
岛上很美,海浪、沙滩、还有那片外公亲手布下的桃花阵。
娘亲每日教我练武,我总是不太用心,心里依旧记挂着襄阳城的繁华。
而杨过,却像是一株在石头缝里扎了根的野草,在这里活得越来越自在。
他跟随娘亲学习桃花岛武功,从最基础的掌法开始。
我起初还暗暗嘲笑他的笨拙,可没过几天,我便笑不出来了。
他学得太快了,快到让我惊讶。
娘亲教他落英神剑掌,他看一遍便能记住七八分,练起来比练了三年的我都要有模有样。
我不服气,刻意加快练功的进度,想要压过他一头,却总是被他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气得牙痒痒。
我开始悄悄观察他。
他早上起得很早,比我早得多。
天还没亮透,他便会独自走到海边,面朝那片无垠的大海,静静地站上很久。
有时他会练剑,剑光在晨雾中翻飞,一招一式都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有时他会望着海面,像是要透过那层淡蓝色的水雾,看向更远的地方。
我躲在礁石后面,偷偷看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却从不抱怨?
为什么明明可以借着我爹的势在府里横着走,却总是那么……安静?
安静得像一阵不打扰任何人的风。
两年半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让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也足够让我,在某个清晨忽然发现,我的目光已经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了。
还有一次,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奇奇怪怪的书,躲在桃林深处翻看。
我悄悄凑过去,一把夺了过来,定睛一看——满纸都是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图画。
我“呀”了一声,书册脱手,他却像早有预料般伸手接住,脸上带着几分促狭:
也是那天,我的初吻没了。
他吻住了我的唇。
那是我的初吻。
他的唇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像一阵不期而至的春风,把我整个人都吹得发软。
我攥着他的衣角,笨拙地回应着,心里像有一整片海在翻涌。
可就在这时。
“咳咳”
娘亲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他,差点把他也推倒了。
那一天,我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羞得不敢见人,心里却有一丝隐秘的欢喜,像是偷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我不知道,那也是我们在这座岛上最靠近彼此的时刻之一。
……
离开桃花岛回襄阳的路上,我们在客栈歇脚。
那夜客栈只剩一间上房,娘亲与我同床,杨过睡在窗外的小榻上。
夜深了,我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像被蛊惑了一样,悄悄伸出手,隔着那道极窄的缝隙,轻轻碰了碰他放在床沿的手指。
他似有所觉,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收回手。
我吓坏了,飞快地缩回手,把脸埋进被子里,一整夜都没敢再看他一眼。
第二天清晨,他神色如常地收拾行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目光里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后来我们上路,在路上遇到了三个女人。
为首的一个穿杏黄道袍,容貌极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冷厉的煞气。
那时我看她就不顺眼,可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再后来,我们终于到了襄阳。
那天杨过和大小武切磋武功,我只当是寻常比试,谁知他三招两式就把武敦儒和武修文全部打趴下了,手法干脆利落。
大小武趴在地上灰头土脸,我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又惊又喜,却硬撑着不肯表露半分。
他收剑时扫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在说:我早就可以,只是你们没看见。
当天夜里,我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壮着胆子溜进了他的房间。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浴桶里面洗澡。
一切都在往我期待的方向走,可就在这时——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
我整个人僵住了,手忙脚乱地推开他,低头一看,指尖沾了一抹暗红。
我……来月事了。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天夜里,我的心中又羞又恼,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挑对日子。
可第二天,杨过就走了。
他说要去终南山办一件事。
……
杨过走了之后,我像丢了魂一样。
襄阳城再热闹,落在我眼中也变得空落落的。
我每天都要去城门口张望几回,连路过的行人都被我盯得发毛。
武敦儒和武修文轮番来劝我:“芙妹,杨过那小子指不定在哪儿逍遥快活呢,你别等了。”
我瞪他们一眼,心里却忍不住也打起了鼓。
万一……万一他真的不回来了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就快两个月了。
我每天从天亮等到天黑,从信心满满等到心灰意冷,连娘亲都开始拿担忧的目光看我。
可我没放弃,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执拗些什么,只是觉得,他答应过会回来,就一定会。
终于,那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样站在城门口张望。
夕阳快落尽时,远处官道上扬起了一小片尘土。
我眯起眼望去,看见一匹黑马走在最前面,马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杨过!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提起裙摆就往官道上跑。
可跑了没几步,我的脚步又硬生生停下了。
杨过确实回来了,可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女子,个个容貌出众、气质不凡。
最前面那个穿杏黄道袍的——竟然是李莫愁!
她们策马走在他身侧,有说有笑,像是早就熟稔了。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越走越近,心里那座好不容易搭好的城墙又一点点塌了回去。
就在这时,李莫愁忽然翻身下马,走到杨过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炸开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杨过没有躲开,甚至没有表现出意外。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我直皱眉,却比不上心口的疼。
后来大小武告诉我,李莫愁是杀母仇人,杨过却把她带回了襄阳。
他们为这事去闹,杨过又把他们教训了一顿。
我听了,心里更乱。
我恨李莫愁,恨她夺走了杨过离开我之后的时光,可我更怕的是,杨过心里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
那天下午,我无意中推开了完颜萍的房门。
我看见杨过坐在床边,俯身为她换药。
完颜萍上身什么都没穿,伤处就在胸口上方。
杨过的手指隔着纱布轻轻按在伤口周围。
我站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
我转身跑了,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涌。
他后面解释,那只是疗伤。她的箭伤在胸口,我总不能不管。
可我最终还是相信了他。
不是因为我大度,而是因为他那双眼睛在看向我时,确实和别人不同。
后来我想通了——他确实多情,可他对每一个女子都是真心实意的。
而我,也早已不是那个会因为他多看别人一眼就跑出去的大小姐了。
……
后来,杨过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爱我,只是他的爱从不像我期待的那样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这一点,也花了很长时间去明白,这世间的情爱本就有千万种模样,而我和他,恰好是其中最曲折也最笃定的那一种。
他为我挡过毒掌,为我闯过敌营,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我也为他学会了大度,学会了忍耐,学会了不再用眼泪去丈量一个人的真心。
我们之间走了那么多弯路,还好最终没有走散。
再后来,天下太平了。
他为我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那天我穿着大红的嫁衣,牵着他的手走过长长的红毯,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我终于嫁给了他,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
回忆结束,郭芙忽然问:
“杨大哥,你当初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感觉?”
杨过想了想:“觉得这姑娘长得好看,但脾气不太好,大概不好相处。”
郭芙笑了一声:“那你现在觉得呢?”
杨过看着她。
“现在觉得,当年看走眼了。”
郭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不是不好相处。”杨过说,“你只是不会好好说话。”
郭芙笑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
“你当年也没好到哪儿去。第一次见面,你连正眼都不看我,就看着地面。我那时候还想,这个人是不是哑巴。”
杨过笑了笑:“我走了很远的路,累。”
“那后来为什么不累了?”
杨过想了想:“后来习惯了。”
郭芙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回亭外。
杨襄正拉着杨泰蹲在沙地上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杨泰往上面倒水,把城堡冲塌了一半,杨襄气得拍了他一巴掌,他又笑嘻嘻地继续往沙上倒水。
郭芙看着他们,声音很轻:“杨大哥。”
“嗯。”
“你当初带她们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介意?”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想过。”
“那你怎么还带?”
杨过想了想:“因为我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因为怕你不高兴就不带她们回来,我会不会后悔。答案是我会。”
郭芙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真正不介意的吗?”
杨过看着她。
“从你救我那一次开始。”
她看着远处那两个玩闹的小身影,声音温和而确定。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心里有我,他有那么多人,但他还是来了。这就够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懂,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独占。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人,能留在你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杨过没有说话。
“后来你和我睡在一起那晚,”郭芙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你还记得吧?”
杨过看着她:“记得。”
“那天晚上我来找你,然后你就让我进屋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回忆,几分笑意,“我那会儿其实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反正我都跟你回来了,迟早要走到这一步的。”
杨过道:“你当时疼得哭了。”
郭芙瞪了他一眼:“这种事就不用说了吧?”
杨过笑了笑:“你现在不疼了。”
“现在都生了两个了。”郭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早就不疼了。”
两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
杨襄站在亭子外面探头探脑,杨泰蹲在她脚边,好奇地看着父母。
“娘,你们在聊什么?”杨襄问。
郭芙道:“聊你们小时候。”
杨襄皱了皱鼻子:“我们小时候有什么好聊的?”
郭芙看了杨过一眼:“聊你爹当初刚到襄阳的样子,浑身上下都是灰,跟个小叫花子似的。”
杨襄瞪大了眼睛:“爹当过叫花子?”
杨过道:“没当过,只是那几天没吃饭。”
杨襄想了想:“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你外公把我捡回去了。”
杨襄看向郭芙:“娘,那你那时候喜欢我爹吗?”
郭芙道:“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他又脏又不说话。”
“那后来呢?”
“后来他说话了。”郭芙看着杨过,“就开始喜欢了。”
杨襄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答案有点奇怪,但没有追问。
她拉着杨泰又跑开了,两个孩子跑出几步,杨襄忽然停下回头喊了一句:
“爹,你当年真当过叫花子啊?”
杨过道:“没有。”
杨襄“哦”了一声,又跑远了。
亭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郭芙低下头,手指在茶盏边沿慢慢划着圈:“杨大哥,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后来找了那么多人,”她抬起头看着他,“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遇见我爹,没有留在襄阳,你现在会在哪里?”
杨过想了一会儿:“大概还在某个地方流浪。”
“那你还会遇见她们吗?”
“不会。”
“那你会后悔吗?”
杨过看着她。
他想了一下,认真道:“会。”
郭芙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们不好。”
杨过说,“是因为那样就见不到你了。”
郭芙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最后还是笑了。
“你现在说话比以前好听多了。”
杨过道:“我一直说话都很好听,是你以前没认真听。”
郭芙抬起头:“你再说一遍?”
杨过伸手,把她拉过来,低头亲了上去。
郭芙“唔”了一声想推开他,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由着他亲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孩子还在呢。”
杨过松开她,笑了一声。
果然,亭外传来杨襄的声音:“咦咦咦!我看见了!爹亲娘了!”
郭芙的脸一下子红了:“襄儿!”
杨襄已经拉着杨泰跑了过来,蹲在亭子外面,双手托腮,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娘你脸红了!”
郭芙站起身:“我让你去看着弟弟,你怎么跑回来了?”
杨襄理直气壮:“弟弟自己跑回来的!我是跟着他!”
杨泰蹲在旁边,一脸无辜:“姐姐跑的。”
杨襄瞪了他一眼,杨泰缩了缩脖子。
郭芙叹了口气,弯腰把杨泰抱了起来,又拉了一把杨襄:“走了,该回去了。”
杨襄被她牵着,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杨过喊:“爹,你什么时候再亲娘?我想看!”
杨过道:“晚上。”
杨襄立刻道:“那晚上我也要来!”
“你来不了,你晚上要睡觉。”
杨襄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便没有再追问,被郭芙牵着朝蓉轩的方向走去。
杨过坐在亭子里,看着那三道身影沿着小径渐渐走远。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他想,当年那个少年,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坐在桃花岛的午后,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走远。
他觉得挺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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