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南霸天
冬天的严寒似乎永远与宁城无关，人们在年根前的时节还只是随便穿件稍厚衣服就上街。
宁城南区的鱼市每日从凌晨开始繁忙直到日落，它是宁城最大的菜蔬鲜活市场。
近午十分，市场到了全天最忙的时刻，商家买家在市场中交杂成一片，挑夫与拉货的车马更是嘈杂热闹。靠市场北门不远处是一家颇有规模的鲜活店，家禽、水产、各类新屠的肉类揉和在一起，那味道没点儿定力的人一下就能吐出来。
店老板是一位年过四十许的汉子，本姓王。入市问起王老板的大名没几个人知道，但与在鱼市混过几年的人提起一手鲜却是人人皆知。王老板从地摊摆起，混到今天的地步其中的艰酸他没有提起过，众人都知道他的货向来都是第一手，新鲜活蹦是他的招牌，王老板对外自称王一手。
王一手最近的日子过得很舒心，原因是他的店进了一批新货，以他多年的经验这批来自燕北的活物不仅能卖个好价钱，更要紧的是他一手鲜在市场里是独家经营。
那个与他谈生意的年轻人虽然很老到，但架不住他口舌的厉害最终把这批货的独家给了他。
王一手盘算好了，按那个年轻人的说法将来的货会源源不断的运来，这次他准备大干一场，只是单单作为鱼市的独家他是不满足的，起码要在整个宁城及周边县乡做到最大。来自燕北的活物不容易啊，野蛮地区的东西真不赖，回头与南边的老兄弟们合计合计，把货卖到赵国才理想呢，他坐在房中悠悠的想着，此时鲜活大厅里传过来的奇怪味道让他觉得比在花园里还耐闻。
砰，门被顶开了，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一个小伙子，看打扮是个伙计，他慌乱的喊道：“东家，不好了东家，昨天那些家伙们带着宁户司的人来了，说是要您出去见他们。”
王一手瞪了小伙计一眼，将手中的小茶壶轻轻的往桌子上一搁，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低喝道：“小猴子，你给我站直了！把皮围裙摆正。过二年就要成家的人啦，还这么鸡毛猴子似的乱喊叫，以后你婆娘和娃儿能指望上你吗？天塌下来了还是你娘和别人跑了，混账。”
随后王一手慢慢走到屋门旁吩咐道：“去，通知账房准备好钱；还有，赶快让我兄弟去衙门找户司衙门彭主管；让小虎子到兴文学院跑一趟，把那位柳少爷请来。听清楚没有？”
小猴子点头答应后出门去了。王一手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向厅外走去。
“呦，这不是户司郑大人，草民有礼了。哈哈，大人有事吩咐一声就好，还劳驾您亲自来了？”
王一手笑容满面的说道，他向身边一个伙计挥了一下手笑道：“赶快，把赵国来的毛尖沏上。郑大人，您可是稀客，哈哈，平时想巴结我都巴结不上呢，今天正好，屋里请，呵呵。”
“王老板，本官公务繁忙好意心领了。今天我来呢就一件事，听说贵号新进一批活物，有人举报你家未去衙门完税，同时呢你的货有人上报说不干净，怀疑是病货。本官职责所在，所以来看看，你的货嘛本官是要带走一批去检的，啊，至于税呢麻烦你拿出证明来。”郑大人阴沉着脸，看来是要公事公办了，这批货拿去衙门检来检去还能回来么，还能活着回来？
王一手在这行混了多年，心里明镜似的，今天这事无法善了，看对方这架势是要一锤子砸死自己，什么税呀货有毛病等等都是说辞，前几日那帮人来威胁自己不成干脆来阴的啦。
“哈哈，郑大人既然忙，草民也不说了。这么办吧，按户司衙门规矩我先交保金，封货。
三日内，我去衙门里交上检书。呵呵，郑大人，我家厅内还有新到的禽类，请您去看看。”
不一会儿，郑大人捂着鼻子从大厅里出来，回头向王一手挥了挥手离开了。
“草，什么东西。见了钱什么毛病都没了，真他奶奶的晦气。”一个汉子低声骂道。
“二弟，老郑只是个跑腿的，花两儿钱打发他走就是了。唉，这事来的不善，看来麻烦了。”
王一手脸色有些发青，找麻烦的人他确实有些惹不起。
黄昏时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笑咪咪的看着愁容满面的王一手，他将手中的几颗瓜子一上一下的轻抛着，笑道：“王老板，按你所说那帮子人的老大叫疤子李，据我所知他们属于南城万和帮，万和的老大叫于是坤，对吧，一群道上的混混罢了。”
“唉，柳少爷你不知道，那个于是坤人称南霸天，是宁城南城的老大，他的主子是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谷大少，那个大少是贵族子弟，听说他大伯在京城都能说得上话，在贵族议会中有席位的。更要命的是他的妹夫，他妹夫是本城户司衙门的司长尤大人的公子。”王一手说完后满脸愁容的看了看柳飞熊，他担心柳二少爷没搞清楚这里面的厉害关系。
“行了，我明白了。嘿嘿，王老板不用愁，这事交给我办好了。”说罢将手中瓜子往桌上一扔，对王一手笑了笑一摆手走掉了。
宁城户司衙门说白了就是管着全城的吃喝拉撒的部门，司长是最高长官了，与治安部门不搭边是独立的衙门。这次的麻烦以柳飞熊平日的衙门关系还够不上，他所认识的那些贵族公子们谁没事会搭理这个衙门口呢，那些贵族们即使与商家有往来也是选择巨无霸型的，百姓们日常生活的菜篮子他们当然看不上眼。
看来，柳二少爷这次真是遇到大麻烦了，鱼市打不开凭他单枪匹马的能做成什么，南霸天的人既然找上门来就意味着在整个宁城鲜活市场他的货要砸锅。北城的风龙会罩着柴米油盐等生意与南城万和霸着鲜活生意一样是宁城**上二大帮会，在这种关乎民生却是小生意方面二大帮会虽不是很上心但也不会撒手不理，强取豪夺不至于但强买强卖的事是正常的。
至于那个叫疤子李的混混柳二少爷没功夫去搭理他，原因很简单一个小混混头目做不了主，市场上这种事天天都在发生，那些混混们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不是给几个钱就能摆平的。
柳二少爷本着宁事息人的态度做了最后的努力，托关系找门路总算是摸上了于是坤的大门。
一大早儿柳飞熊与中间人去了于家大院，好不容易见到了于家的大管家，谈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后，柳二少爷阴着脸与满脸歉意的中间人出了来。
于大帮主忙的很，听到管家进来说了一番后一挥大手道：“什么玩意，也配和我谈。你去和来人说，让他们在宁城地面上给老子规规矩矩的，鱼市的那些货老老实实的给小疤子送去。娘了个皮的，让他赚几个子儿还不知足，他娘的想自己干、老子吃什么？草。”
无奈之下的柳飞熊找到了梅玉成，梅大公子听完后哈哈大笑，笑得柳二少爷摸不着头脑。
谷玉衡是宁城出名的花花公子，家族的势力不必提，凭他爹谷爵爷的公子身份就没几个敢招惹他的，当然宁城豪门贵族众多，不该招惹的他谷公子自然不会送上门去。谷玉衡最近几天非常恼怒，他的球队被打败了不说更让他怒的是球队上下伤成一片，钱和面子先放在一边，事他耽误不起啊。飞火流星名义上他是东家，其实他与妹夫尤海帆各家一半，尤公子身在官宦不便公然亮相罢了。小舅子尤公子为了打通京城的关系，早就把球队的行程安排好了，过些时日去京城帮一位高官子弟出赛，这样一来马屁拍不成了还失了信用麻烦大了。二位大公子在暴吵了一顿后安静了下来，相互埋怨是没用的，计议了一番后花了笔重金另请高明匆匆送去了京城。事是过去了，气儿可咽不下来，经过一番打探后谷玉衡找到了柳飞燕他们头上，扬言不出钱赔偿他就让几个毛头小子们好看。
让谷公子没想到的是几个小子根本不搭理他，花花大少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戏弄过。于是，四天前一群人堆在中文学院门口不远处，等到柳飞燕几个人没走出多远后，几十个大汉围了上去。结果可想而知，没等柳飞燕有什么反应，孟雪川与罗三江比赛般放倒了一地的人，剩下的全跑了。怒火中烧的谷大少也没仔细去打听，二天后又是几十人将刚应完饭局的梅玉成围了下来，没等动手就被饭庄里赶出来的几位大少们拦了下来，双方亮明身份后暂时和平收场。
这一下可热闹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公子哥儿们平时就分为几派，虽说往常井水不犯河水但这次不同，有了充分的理由大大干一场了。双方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憋足了一口气要把对方连根拔起，其实也就是打打闹闹罢了，还真敢杀人放火不成。两边叫来助阵的人越来越多，到了节骨眼上才发现这他娘的与街头小混混打群架没区别，等到人多得放不下的时候也就该打嘴仗了，谈判啦码人头子啦等等，反正直接动手见血是不可能了。
本来拉开架势的双方只好都忍了下来，加上第三方的和平使者也到了，一大群公子少爷们只好派出代表象征性的聊了聊，饭没吃酒没喝的暂且搁下了。作为本次事件导火索的球场伤人主凶柳飞燕却像个没事人似得天天该干么就干么，而受害者梅玉成则是依依不饶，天天想着把弟弟的场子找回来。
柳飞熊来的正是时候，与梅玉成要好的几个大少正在一起喝闷酒呢。豪门子弟自小长大凭借的就是家世，拉帮结派也是要门当户对的，欺负平常人那是太容易了，碰到势均力敌的对手后往往一筹莫展，阴谋诡计对于他们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不擅长的。如果让他们拉关系、走门路基本个个都会，官场上你阴我、我玩你的把戏也不陌生。但官场有官场的规则，那些偷鸡摸狗、栽赃嫁祸的手段这些人就太嫩啦，类似像柳二少爷把贼赃直接泼过去的手段在官场上是犯忌讳的，是不符合游戏规则的，那类方法被称为走偏门，远远算不上阴谋。
大魏与赵国的官场是大致一样的，几百年来甚至上千年来官场上栽倒的高官比比皆是，但以贪污受贿的罪名被打下地狱的却没几个，政治上的对手基本没有人会采用这种方法去打击对手，原因是这种办法属于极端手段，也近似于偏门。所以，偏激的手段不符合整个上层集团的利益，从小受官场教育的大少们对于走偏门是陌生的，绝大多数也是不赞成的。
柳二少爷没这些忌讳，谁挡了路就要想办法绕，绕不过去只好搬开。他与几位公子哥商量了许久后，在目瞪口呆的几个人注视下施施然回去了。
赵国在大魏各都市设有外交馆，其主要职责是保护本国商人在魏国的利益不受侵犯，同时还附有文化交流等方面的职责，当然了外交是平等的，魏国在大赵也有同样的机构。
受几年前大赵的爱国风波影响，二国之间贸易直线下降，双方在商业方面的恢复花费了很大的力气，随之对商业贸易的重视也就被二国提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外交官们频频往来于
二国之间。
年轻得意的乌向东乌大人刚刚到达宁城不久，精力旺盛的他没用几天就办完了公事，再过二天他就要回赵国去了，因为早些回家刚好能赶上过年。从会馆中放松出来的他坐在车上回味不已，二个姑娘的歌舞不停的在他脑海里盘旋着，二个娘儿们真够味，他狠狠地攥了攥拳。
同时攥拳的还有花花公子谷玉衡，心中烦闷的他被几个酒友拉来开心，平日就好此口的他眼睛直直的盯着台上的女人，哎呀呀，说什么也要拿下，他心中暗暗的发着狠。
歌舞结束了，他呆呆的盯着姑娘们走不动道了，直到有人把他拍醒。当不耐烦的他听到对方介绍自己的身份后，他马上换了笑脸。一番攀谈后，那位姑娘们的经纪人与谷公子约好了二场表演，演出的地点当然是谷家与尤家。
由于姑娘们的行程很紧，当日晚谷家就灯火辉煌的让二位姑娘上台挥洒了一把。次日，在尤府中更是人声鼎沸，昨晚没看够的人也跑来了一大群，从中午一直演到傍晚才算拉倒，演出完毕后自然是一番宴请，二位公子哥虽是姻亲但也顾不上了，殷勤的劝酒拉近乎，直到二位姑娘答应对方一起结伴出游一日才算满意。就在演出的时分，全尤府上下谁也没注意一道身影无声息的潜了进来，半个多时辰后又悄悄离去了。
数日后早晨，乌向东在城门口碰上了好运气，二个俏娘们与他巧遇了，在他的邀请下二位姑娘痛快的上了他的车，一并前行。一路上乌大人开心极了，让他回味无穷的二个娘们与他会同行很长的一段路，想到未来几天过得不会太无聊的他兴奋得絮叨个不停。
姑娘们言辞大胆频频挑逗个不停，自命风流潇洒的他更是像一头打了激素的雄性动物，絮叨着自己的英雄史，英雄的成长史一直到了码头刚刚说了一半。大英雄忙着要把自己光荣的下集演完，以至于一个请求搭船的男人在姑娘们同情的目光注视下他大度的一挥手就一起上路了。主角是他，听众是二位，当然其他闲杂人员要回避，搭船的男人被轰到行李舱去了。
不算太宽的溪流通向大河，溪流上的船家要回程了，进入江河的船只比溪流上的船要大的多，也宽的多，下岸换船也是旅客稍作休息的时间，看着上车而去的二位姑娘乌大人心里盘算着找个合适的地方尝尝鲜，出门在外花几个钱对他来说不算事，何况是这样二个尤物。
要进小城买些水粉的二位姑娘一去却没返。等到黄昏时乌大人着急了，但他也走不成了。
宁城数个衙门的官差蜂拥而到，借口是捉拿逃犯，逃犯是一个盗贼。看着海捕文书上的图形乌大人心里一阵紧，那个早就跑的没影的搭船男人竟然是个盗贼。治安刑事案件必须当场搞明白，作为外交官的乌大人也不想拿身份说事，没做亏心事的他让官差们上船巡查，结果船中被查出重要物品，一盒文书。
打开盒子里的文书让乌大人傻了眼，关于魏国来年粮食的预估、宁城粮油的储备、诸多涉及物资原材料的情况等等。这事用老辈的话说就是商业间谍行为，在外交上也是可大可小的事，乌大人当然满口冤枉，最后在赶来的人中一位大人做了主，乌大人做出书面供证交相关衙门备案通报，而乌大人毕竟因证据不足被驱除了事。当官的们自然是不愿意把这个赵国的烫手山芋拉回去，借着外交豁免等等糊涂拉倒。
几个衙门来的人很到位，除了抓贼的剩下的就是抓赵国奸细的人了。之所以来的这么全是因为事发当日，一位爱国的大魏子民上报有二个赵国女子行踪诡异，出入官宦之家有盗取大魏机密之嫌。相关几位衙门主官毫不犹豫的下令，联合行动开始，务必将赵国奸细拿下以便顺藤摸瓜查清是否有内奸。
宁城的夜很深很深了，又是一个不平静的夜。
一切都是剧情的需要，随着剧情的发展，震惊后垂头丧气者有之，闻讯后惊喜异常者有之，随之而来的就是交涉与利益的平衡了。有太多太多的人在夜里深情的交流着，妥协着。
清晨，天空还是那样清，宁城还是那样宁静，一切正常没发生任何事。
城南鱼市早就忙碌了起来，一双黑白分明大眼睛看着神采奕奕的王一手大声的吆喝着伙计们，手里的瓜子抛起的老高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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