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风沙渡是秦末所建的大漠驿栈，多为西域游侠刀客聚集之所，却是仿汉式建筑，远远望去气势古朴雄浑，大堂仅设几张胡桌，甚是轩敞，二楼客房则隔为精致小间，因来往客人多是取食，数量并不多。

　　我不会骑马，因此与云靖共乘一骥，不知是否是他有意为之，一路上这匹纯种大宛马驰骋得十分奔放，我几欲昏厥，只管死死抱着马脖子强压下喉中翻涌不停的酸水，下马后已是脸色苍白两股战战，再无追究余力。

　　努尔古丽大娘原本是风沙渡的厨娘，自嫁给上任马帮领队后便一直留在马帮，风沙渡美食大漠闻名，她自然也是此中高手，二十几个马帮年轻人，八只烤全羊，有青姐及几个小厨帮忙倒也不觉窘迫，我坐在她旁边专心致志地看她如何分割羊肉，如何涂抹盐巴香料，烤肉色泽鲜红，刷过蜂蜜后更是晶莹剔透，滴下来的羊油溅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四溢，极是勾人食欲，一时手痒自己也架起火来烤了一只。

　　努尔古丽大娘已经不再年轻，相比青姐的美艳，越发显出苍老，然而年岁虽蹉跎了她的容颜，却不曾蹉跎她的心智。她的手法娴熟利落，每一寸力都拿捏极准，只是简单的烤肉，由她做来竟如同是刀剑较量，见其大气稳练，多年的热情燃成火焰，足以照亮马帮辉煌。

　　门外已经搭起了蹴鞠场，云靖和阿巴罕各领一队人拉开架势向那只缝着羽毛的小球进攻，马帮平日难得接触娱乐，对蹴鞠并不是很熟悉，不似云靖行走长安技艺精湛，却有着多年锻炼出的精准与力量，这场蹴鞠其实更像是一场肉搏战，数具年轻强壮的身体不时激烈碰撞，昭示着他们的热血与青春。

　　云籍依旧安静地站在一旁，我割下一块烤好的肉串在竹签上，悄悄走到他身边递了过去：“这块是我自己烤的，你尝尝味道。”

　　云籍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块略有焦黑的肉，仍是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好。”

　　我第一次烤肉，虽然有努尔古丽大娘在旁看着，也不敢确定是否好吃，因此这块肉我切得较小，眼看着他仪容优雅地将竹签子上的肉吃完，我才放下了心来：“好吃吗？”

　　云籍看了我一眼，走至篝火前也割下一块递给我：“你自己尝尝。”

　　我望着他风起云涌的眼睛，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一股浓重的腥膻混杂着焦炭的气息顿时呛得我皱起了眉：“怎么是这样！”

　　云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猛咬几口咽了下去，沮丧地看着他：“它是不是只能用来喂狼了？”

　　“苍野是用巴哈尔老人烤的肉喂养大的，我想它应该不会吃。”云籍又割了一块放入口中，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无精打采地说道：“你不要吃了，这只羊落在我手里，死都不会瞑目。”

　　“可是我觉得好吃。”云籍温柔地拍拍我的肩膀，眼中漾满如水的笑意，我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怎么会喜欢吃这个？”

　　不等他回答，我已经被云靖从身后拽着衣领提了起来，他刚刚从蹴鞠场上下来，浑身上下还散发着热气，脸庞显出健康的红色：“这一场我们赢了，下场你要不要去？”

　　“你们的蹴鞠和打群架有什么区别？我不去！”我在他的手掌下挣扎着，虽说两人身量相差无几，力气却是不能相比，扭打半晌，仍是徒劳地被他拖向了蹴鞠场。

　　“你今日穿短打出来，自然不能干坐着。”云靖一偏头躲过我的掌风，借力一扭制服了我的双手，我不服地叫道：“你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又不是叫你去赢的，怕什么？”云靖仗着身手矫健，架着我足尖一点跳上矮墙，大笑着一把将我扔了进去：“陈伯说过，若想学会在大漠上生存，就得先学会打架！”

　　“巴哈尔老人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踉踉跄跄地扑回矮墙边，立刻又有其他人哄笑着将我拎回去，云靖笑得十分飞扬灿烂，英俊的眉眼仿佛闪着光芒：“实战和打架又有何不同？你只管躲拳脚，在轩中连小圆还要让你三分，赛过这一场或许能胜过青姐也未可知！”

　　蹴鞠开始，我很快便听不见其他声音了，耳中尽是马帮兄弟的笑声和喊声，那只美丽的小球已经被云靖在上一场中踢得不成样子，落在人群中便无法寻找。有青姐在一旁观战，加之上一场的失利，阿巴罕这一次踢得十分凶猛，虽是寒冷天气，我却仍然冒出了汗，一身红衣滚在泥土中，很快便脏得不成样子。

　　一队一个球门，进球多者为胜，如今我们已呈颓势，其主要原因便在我身上，拼死拼活地抢到球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又被人夺走，几番遭袭后我终于明了，在这场精英的较量中，我云槿乃是一个废物。

　　在胜负已定的情况下，场面却变得越发精彩了，阿巴罕似是有意在青姐面前大展身手，一跃一转皆潇洒，那皮球抛移间似乎带起狂风，沸腾着年少轻狂的热血，他明亮的眼眸恍然是璀璨星辰，令天地间一切都黯然失色，最后一个转身，准确无误地射进了最后一球。

　　马帮的欢呼声不绝于耳，也许此刻在青姐眼中只有阿巴罕一个人，可是我却在他的耀眼世界中看到了另一抹清光。

　　云籍独自立于一片喧嚣之中，目光仍然遥遥落在我身上。

　　我嫣然一笑，向他跑了过去，我忘记了前一刻我还是那么狼狈地在一群人中躲闪着，现在我只想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微笑。

　　“阿槿！”青姐气急败坏的声音追逐而来，我回头看她，却见云靖已是躲在了努尔古丽大娘的身后窃笑。

　　“才换上的衣服你便穿成这个样子，现在你给我洗沐去！”青姐的脸上犹带着怒气，益发显得娇艳动人，我轻轻拉起她的胳膊摇了摇：“青姐，我饿了，我先去净手，吃过年夜饭再洗可好？”

　　“不行！”她作势要来抓我，两道柳叶弯眉已是竖了起来：“你身上脏成这样，把轩主弄脏了怎么办？不去洗沐就不许吃！”

　　我的身手不敌她，方才蹴鞠亦是消耗不少体力，绕来绕去眼看着便要被她抓住，不甘心地突然扑进云籍的怀中，紧紧抱了他一下，脸颊在他的胸膛微蹭几下，瞬间弄得云籍也满身脏，他有些慌乱地揽住我的背，不慎袍袖上又沾了灰土，只得尴尬地任我抱着。

　　青姐目瞪口呆，我松开云籍，回头理直气壮地说道：“现在他也脏了，我们可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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