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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母亲去了哪里


  一进入天山地界,傅红雪便产生了一种不同寻常的预兆,他的心跳得很快,全身血液似要沸腾,右眼皮子不停地搓磨,令他连脸上的肌肉都紧绷起来——虽然平日里它们也未必有多放松。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但多数时候,人们只是等闲待之,未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起初他也以为这是即将见到母亲的忐忑,对这位魔教昔日的大公主,傅红雪自小便有种深深的敬畏,这不仅因为对方是养育他长大的母亲,也因为白凤公主确实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她的本事若当真施展开来,比武林中十数个一流好手还要难应付。

  魔教中人本就以诡秘阴狠著称,他们的心性、手段也非别派能望其项背。

  而且,据传说,魔教的女人比之男人又更胜一筹,若遇上她们,还是赶紧逃得远远的才好。

  花白凤隐居在天山某处峰顶之上,那里环境恶劣,人烟罕至,即使是魔教中人也难以忍受那种仿佛来自亘古的永恒的寂寞,花白凤却在雪的寂寞世界中居住了将近二十年。

  或许是因为天山之上众多神魔的偌护,这二十年来,花白凤生活得十足宁静,魔教清剿叛徒的执法使者并没有来寻她的晦气。大公主的叛变,对魔教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但二十年前魔消道长,中原正道不断有豪杰之士涌现,以四大天王、四大公主为首的魔教高层首脑彼此争斗不休,如此一来,魔教势力竟被正道鲸吞蚕食,渐渐没了往日威风。

  二十年间,奔逃出走的魔教大小首领多达数十人,魔教教主安内尚且不及,哪还有余力去对付花白凤这样极其难缠的“叛首”?

  不过,宁静终究只是暂时的,即使二十年的宁静也不过白驹过隙,危机转眼即至。

  一张无形的鱼网已撒下,网中之鱼,命运将待如何?

  傅红雪抬头望了望峰顶,山峰上白茫茫一片,仿佛什么活物也没有,只在峰顶靠近南边的角落,似乎有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若非有着异常目力的江湖人,这样的黑点儿极难被瞧出来。

  傅红雪却恰好正是此道高手,他曾受过特殊的训练,即使在黑夜里,那些细微的变化也瞒不过他的双眼。这种本事将给他带来许多好处,甚至于可以让他在逆境中拥有出奇不意的反击力量。

  就是那样一个小黑点儿,惹得傅红雪心头一热,他已认出那是母亲特意为自己清理出的一大片练武的平台,由碎石夹杂着黏土砌成,约有十丈方圆。每逢冬季大雪时际,花白凤便会亲自动手替那块石台扫清积雪,赤褐色的土壤裸露在外,十分显眼。

  傅红雪有时候也会在旁边帮忙,但更多的时候,他都被花白凤喝令待在屋内,温暖的屋子里有一大堆繁杂而艰深的功课等着,辨毒、试毒、使毒以及武林中各家机关、暗器的拆解。

  江湖上的生存技巧并非只局限于武艺,每年都有几百名功夫不错的年轻人怀着昂扬的斗志踏入江湖,过不了多久,他们或遭横死、或黯然退出,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成为名扬天下的大英雄。

  武艺不足以成为成功的依凭,那些杀人伤人于无形的鬼蜮伎俩才更应该被防备。

  下山之后,傅红雪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人,更不是普通人,他的敌人是一群狼,一群跃跃待扑的饿狼、疯狼、毒狼。

  花白凤必须为他考虑到所有可能面临的危险,傅红雪所缺少的经验,便由花白凤远比旁人丰富的阅历来弥补。

  魔教大公主养育长大的孩子,怀着一颗复仇之心出现于江湖的孩子,又岂会不成为天下最可怕的杀人利器?

  打磨利器必以柔砥,傅红雪的刀太快,他的心也太硬,他要走的路仍然漫长。

  母亲一定还等在山顶那株老松树下。

  那里可以望得很远,也可以望得很久。

  母亲,她一定已因为日夜思念这个不成气的儿子而憔悴!

  傅红雪加快了脚步,他那条残腿瞧来也变得灵便了许多,一尺来深的积雪上只留下一行浅浅的足迹,不多会儿功夫,天上飘落的雪花便轻轻覆盖上这层痕迹,让它变得无影无踪,天山脚下就似什么事也未发生过,这样一个残废的瘸子也跟从未出现过一般。

  傅红雪对这一带的环境很熟悉,因此他上山走的是一条险径,也是捷径。虽然在下雪天里打这里取道要担些风险,但花费的时间却可缩短一半,对于一个归家心切的游子来说,这种代价显然是值得的。

  山顶上的几间茅屋已依稀可见,傅红雪难以克制自己的激动心情,他奔得更快,口中更大声呼喊道:“母亲!母亲!孩儿回来了!”

  傅红雪为人向来冷漠,他的声音却不冷漠,或许正因为他的声音总带着种难以形容的激情,他才不愿意多说,若非必要,他简直一句话也不想说。一旦开口,就连他自己也抵挡不了言语中带出的激烈情绪,花白凤已是他此生唯一的依靠,尤其在翠浓走了之后,尤其他又闻听了当年那些变化奇诡的往事。

  孩子总是眷念母亲的,傅红雪其实也不过一名年岁稍长的稚童。

  “母亲!”

  没有人应答,傅红雪很快将那屋子翻遍,屋内冷冷清清,火炉里的尘灰像是许久无人清扫,仔细一抚那桌椅,早已布满薄尘,由此判断,此间至少已有半月无人居住。

  花白凤这二十年来一直居住于此,除了悉心教导傅红雪,她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干,这样一个孀居多年的老妇,有什么理由会出门半月以上?

  傅红雪咬了咬牙,翻身隐入林中,那里还有一处秘密基地,只有他与母亲知道,花白凤曾叮嘱过,如若有一日突然寻不见自己,他可到那处地方去,但在此之前,那里对于傅红雪而言却是禁地,是绝不可窥探的秘境。

  冰寒的雪,堆在林木枝干上,银饰添妆,笔直修长,仿若一位位俏立山间的丽人。

  傅红雪身形奇快,掠过林中之时,旋起的一股气流,使得雪簌簌地往下掉落,不多时的功夫,他头上颈间都已经落了不少积雪,那些雪触到人体也并不融化,细看之下,仿佛一朵朵五角冰棱的透明花儿,透着娇媚、带着冷俏。

  这是傅红雪潜运玄功之故,他所习的魔教心法偏属阴寒一系,练到高深之处,血行越慢,身体所散发的热量越是微弱,人也更加冰冷、苍白。

  很快,傅红雪便来到那秘密基地所在,一个借取了天然山洞的复杂地形,外表看来却是平淡无奇的地方。花白凤心思缜密,为防止有探险者会偶然涉足,早有防备,她布下的陷阱足以令绝大多数探险者丧命,山洞甬道内不时跌落有一截枯骨,兽骨还是人骨,椒菽混杂,这倒一时难辨。

  森森白骨,煞气十足,误闯者多瞧上几眼,难免生出退缩之意。

  傅红雪自然也瞧见了一路的凶煞,魔教大公主之子,没有理由为这些微小事分神,心挂母亲安危,他迅速地穿过这条死亡之道,往真正的密所寻去。

  基地内布置有简单的石桌石椅石床石灶,甚至还储备了一些蜂蜜、肉脯、谷物等物,花白凤有可能是将这里作为临时的避难所,只是这些年来一直未曾用上,她也只是偶尔前往,添置储备。

  傅红雪没有找错地方,石床上还铺着一套被褥,整洁、素雅;石灶内也有大量木柴焚尽的痕迹,由此证明,近期花白凤确实曾在此居住,那时日可能还不短。傅红雪细心的清点之下,更发现角落里堆置的方瓶已经打开了将近一半,其中两瓶空无一物,而另一瓶尚存有三分之一的液体,傅红雪倒了些许出来,用手指沾了少量,凑近一闻,这是豆油。

  即使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生活中仍少不了豆油,无论是烹饪还是照明,这都是件好物。

  傅红雪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见一旁的石台上,竖有一面铜镜,并整齐摆放着几个小号的瓷盒,半掌大小,他逐一打开细瞧,却是胭脂水粉等物。

  傅红雪微微有些诧异,倒不是因长于深山、未见识过这些精致细物,而是在傅红雪的印象之中,花白凤这二十年来,从未使用过修饰女子妆容的物件,别说是胭脂水粉,就连稍微艳丽、精致一些的衣物,傅红雪也未见母亲穿戴过。

  随着白天羽的遭逢横祸,花白凤一颗心也跟着堕入地狱,若不是复仇信念的支撑,她或许早已身在地狱。二十年的折磨,未必好过地狱种种酷刑。

  母亲已经从昔日伤痛中走了出来?

  傅红雪只能得出这样的答案,这答案也是他所喜闻乐见的,如果复仇成功便能使得花白凤摆脱痛苦,傅红雪只会后悔自己没能早几年动手。

  难道母亲已经知晓自己独挑万马堂、勇闯丁家庄的事迹?

  这些并非什么秘闻,而是轰轰烈烈的江湖大事件,即使远在天山也能得知,这并不奇怪。何况花白凤正是这些行动的积极筹划者,她又岂会不知?

  自己还想着来向母亲报喜报功,这却忒过稚嫩了。

  眉头微微一扬,傅红雪的神态略见柔缓,从这样的细微之处,他找到些许慰藉,也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仍然是有人需要他的,自己的所作所为并非毫无意义,母亲正在从中受益。

  想到这些,傅红雪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挺直的脊背微微弓起,他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看样子,傅红雪是准备在这里等一等,基地内的一切都显示出,居住者并非远行,她将一切都布置得舒适而整洁,正有长驻的打算。

  又过了不少时候,久到耐性十足的傅红雪也有些坐不住了,垂于两侧的手臂已放回膝上,一身深黑布衫被他揉得直起褶皱。

  那双不安份的手突兀地停住了。

  傅红雪突然又想到,母亲既然能够得知万马堂与丁家庄的事情,那便也能得知叶开揭破的那个秘密。虽然当时在场的人并不多,而且这些人也未必将秘密四处张扬,但母亲是怎样的人物,她若一心关注某件事情,又怎会不将始末细节了解清楚?

  天爷!自己竟然忽略了这样重要的细节!

  腾的一下,傅红雪从石凳上弹跳起来,面色涨得通红,他几乎就要冲动地冲下山去。他瞬间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立场出现在这里。花白凤并不是他的母亲,他又凭什么来这里享受母亲的爱?

  身世——这是傅红雪最介意的东西,也是最能刺痛他的东西。

  傅红雪,你出生的时候,下的不是雪,是血!

  那叶开呢?他出生的时候,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这个名字如同被刻刀刻入傅红雪的心中,痛,而紧密。

  “叶开……”傅红雪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亲昵而疏离,仿佛那个容貌带着女子秀气、甚至有点羞涩的少年就立在对面。

  他总是比我幸运!

  傅红雪心里又涌出那股奇怪的滋味儿来。

  妒忌?羡慕?憎恨?

  都不是!

  傅红雪自己也理不清心头复杂的情绪,叶开永远是个能带来意外的人,他是那么的夺目,与傅红雪这种常年隐藏于暗室的苍白的少年大不相同。

  他就该是这样的!

  傅红雪发现最近总想到这个人,同时又无比热切地希望自己能忘掉这个人,这种完全矛盾的想法折磨着他,教他无所适从,直到回家那一刻才被对母亲的思念击败。这时候他却不得不再度想起叶开,母亲难道是去找叶开了?

  叶开并不难找,名人通常都是容易找到的,人群会主动暴露他们的位置。

  叶开已经是个名人。

  这几个月,叶开的名头如火燎之势在江湖上传了开来,尽管此前风郎君早已是闻名遐迩,也及不得此次来得迅猛,这样的势头自然是有人推动的,丁家上下对这准女婿大概是极满意的,这才下了大功夫为其造势,却浑没考量旁人是否接受。

  江湖人极少有不在乎自己名头的,为个虚名争得死去活来的大有人在,但其中毕竟仍有例外,叶开就是例外中的例外。他在不乎名声,宁愿自己济济无名;但偏偏他做的每件事情都是扬名立万、分外张扬的,叶开曾用过许多化名,而最为可气的是,他的那些化名一个比一个有名,譬如那风郎君。现在,叶开这个名字已经变得最有名,这是叶开的真名,他突然觉得自己再无处可躲,躲不开名人的束缚。

  傅红雪也不想出名,出名的人容易被看透,被看透的人是无法复仇的。

  但是,叶开并不是一个需要复仇的人,叶开不用担负的东西已经全部压在傅红雪的身上,压得他喘息也难,更可笑的是,即使艰难,傅红雪也更是死攥着这些重物不放手。

  现在,叶开在哪里?

  有心人稍一打听便能知道,几日前传出的最新消息,叶开正与丁家幺女前往岭南一带游历,想是丁灵琳也想学学宫中贵妇,尝一尝“妃子笑”的味道。

  叶开与丁灵琳虽一直打打闹闹,没少惹这位丁大小姐生气,傅红雪却知道,他二人其实感情极好,那种感情与翠浓待自己的是完全不同的。

  傅红雪咬了咬发白的嘴唇,他仍在逼迫自己决定,是否该去寻找叶开——那个可能与母亲行踪相关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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