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梦一场
“生日快乐！”他对我说。
意外的，那个看上去不怎么爱说话的人竟然点了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请他吃蛋糕，但是却意外的发现自己因为他的点头同意，而高兴地差点哭了。这种难过又高兴的感觉是为什么？
过去十七年，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谁为我庆祝生日，他是第一人，可能，也是最后一人。
有人陪伴的生日，果然比一个人孤独地吹蜡烛要让人高兴。过去的十七年，我的每一个生日，都是在在父母的争吵中度过的，老实说，我害怕过生日了。
我从蛋糕盒子里抽出一个纸质盘子和一个塑料的叉子，切了一大块蛋糕递给他。“谢谢你！”
他接过蛋糕，在我旁边盘腿坐下来，清瘦的大手拿叉子的方式看上去像捏一个小孩子的玩具一样，但是他没有在意，用叉子将蛋糕从中间依次切开，分成五块，然后才叉了一块儿，放进嘴里。
“怎么了？”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他突然抬头看我。
我只好为了掩饰尴尬而随便说了一句：“你吃东西的时候好有气质。”
他笑笑，说：“你还是第一个夸我的人，谢了！”
“为什么没有回家过生日？”
我慢慢放下刀叉，低下了头。
“对不起，问了你这个私人问题，不想说不用说也行。”
我忙摇头，“不是，只是……”我犹豫着，缓缓低下头。
一只大手放在我的头上，就像苏姐的手做的那样自然。
“我做错了事，我不能……回去。”我轻轻嗫嚅着，希望他听到，又希望他听不到。眼睛有点难受，我知道不应该说的，可是他的话像是一个自来水的阀门，我突然很想向一个人，哪怕会是一个可能伤害我的陌生人倾诉内心的痛苦。
这两天，我越来越憎恨自己。
“我，杀了我的妈妈。我一直以为妈妈只是一个赌徒，一点也没有在乎过我，所以我，杀了……可是，有人告诉我，我妈妈还爱着我的，可是……”
他沉默着，我知道他在听。
“警察查到了我，但是我逃跑了……我现在是一个逃犯。我恨我自己，却不敢回去自首……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我看向他，以为他会露出鄙夷我的神情，或者厌恶的表情，却哪一种都不是。
那双看上去没有任何感情的死黑的眼睛，现在正注视着我，虽然没有任何厌恶之类的特殊的情绪，仍然让我感到不适，想要闪避。从表哥那里得到的已经穿的脏兮兮的灰衬衣被夜风牵起，穿透，打到肌肤上，阵阵凉意。我瑟缩了下肩膀，打了一个寒噤。
他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来，我迅速地闭上了眼睛。
就算是被人扇一个耳光，我也是罪有应得，我这样想着。
却传来他的声音：
“吃蛋糕吧！”他突然叹息了一声。
我惊讶地睁开眼睛，他的手已经离开我的头发，重新拿起勺子。将一勺奶油往嘴里送。
我不知道他心里怎么看我的，只好听他的话，乖乖地把蛋糕都吃完了。
“我该回去了，”他放下餐盘，站起来，“你呢？”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他不会报警或者变得讨厌我，心里放下一块石头的同时又有点苦涩。我摇摇头，“我还要在这里吹一会儿风，你先走吧！”
“早点回去，别感冒了。”
他没有说再见，我也没有说。因为我相信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不会活着见面了。
我打算一会儿，就去见妈妈。
蹲下身来准备收拾地上的东西，我却意外地发现了一本书。一定是那个人刚刚走的时候掉下的吧？我这样想着，想要叫住他，却四处也看不见了那个人。
一本黑色的书。
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捡起来那本书，桥上的路灯将数的名字显示出来：《死亡日记》。
奇怪的名字。
我想着，一边翻开书的封面。没有目录，没有标页数，也没有前言和作者。
我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司徒：
今天是我第三次见到那个少年。
他请我吃生日蛋糕。
本来，我想拒绝的，幸好我没有拒绝，否则，我可能就会被表象蒙蔽终身。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那个等待改建的居民小区，一个又旧又脏的杂院，周围三栋四五十年前建造的五层居民楼，我混在人群中，看见警察和白大褂的医生护工将两个人的尸体抬上了救护车，那是两具昨晚死的尸体。
远处，那个杀人后逃走的未成年人僵在绿化树后面，见到警察就迅速逃跑了，跑的时候，看得出来，他是个瘸子。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一个古镇的小路上，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被一群闹事的混混围殴，我多管闲事的出手，救了那个人，路灯印照在他带着血迹的脸上，我心中隐隐地开始后悔。他没有说一句谢谢就跑了，我心中很是不快。
第三次，他来到我打工的中餐厅，看上去一夜间消瘦了一大截，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苦，于心不忍，就让他在开着空调的餐厅内呼呼地睡下去。还多嘴地让同伴们也不要去撵他。
临走前，他为了一个打火匣向我道谢，我有点受宠若惊之感。
和同伴们调侃完后，再看他已经消失在远处了。
我知道他今晚会死。
他头上的生命之火已经很微弱了。
之所以不说再见，是因为我们会再见时，他已经死了。
我习惯性地将插在胸前的紫色钢笔取下来，打开笔帽，然后，我发现，我的本子——不见了！
当司徒匆匆赶回桥头的时候，他终于放下一口气，那个孩子还在，一个人坐在湿冷的地上，凝神地注视着手里的书。
被司徒的脚步声惊醒，岳苒抬起头，泪水流了满脸。
“我很害怕……”
少年带着哭腔地说。“我本来，是打算过完这一个生日就从这里跳下去的。可是，现在我很害怕！”
司徒慢慢蹲下去，用手抚摸着少年单薄的背脊，安慰他。
少年突然扑进司徒怀里哭泣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这两天我不断地逃避，却越来越恨自己。我一直希望像伊苏一样环游世界，出著名的书，然后去普罗旺斯，伊苏的书上说，普罗旺斯的天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蓝色，普罗旺斯的山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花海，我一直看着他的书，看着书上普罗旺斯的图片，可是却去不了。如果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我会奋斗几十年，直到亲自去那里看一眼。可是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我不想失去自由，虽然我也很讨厌自己残疾的腿，但是他们却能带我去任何地方。可是，可是……”
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岳苒几乎说不出话来。
漫长的暴风雨过后，岳苒轻轻抽泣着，只是泪水半干的脸上，黏糊糊的。司徒用纸巾给他擦干，像是对待一个大孩子。
“我不会去死了。死了，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要活着赎罪。”岳苒说话的语气，像突然间成熟了。
正在给他擦脸的司徒手顿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重新燃起希望和光明的眼睛。
“我打算去自首，我知道自己的罪不会判死刑，这样就很好了。即使在监狱里待上十几二十年后我出来，也会继续为去普罗旺斯努力的！”
“祝你成功！”司徒点点头，像是赞同他一样，再次伸手拍了拍岳苒的头，有点像扇风一样怪异，但是重新振作起来的岳苒并没有特别在意。
“今天晚上，谢谢你了！”岳苒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微笑。
“嗯。”司徒只是点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但是脸色看上去有点不舒服的样子。
“我出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少年带着些期盼地看着司徒。
“会。我一直在幸福客栈。”
“那么一言为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司徒忍不住笑了，伸出大手跟少年弯着的小手指勾在一起，“一言为定！”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往前走了几步的少年突然回头，笑盈盈地望向司徒。
“我叫司徒。”
“我叫岳苒！那么，幸福客栈见！”
少年准备扭头，却突然脸色大变，一瞬间向司徒扑过来！
随后，汽车撞在桥护栏的巨大声音，以及呈弧线落在地上，狠狠撞击在柏油公路上的身体发出的破碎的声音，将脑海中呈现一片茫然的司徒惊醒。
好半天后，他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扑向少年躺下的地方，双手抱起浑身是血的少年。
“喂！喂！”
“我走了，一年后再见咯，司徒哥。”坐在轮椅上的少年被人推着，在人群中向司徒挥手。
飞机起飞
飞机降落
作者轮椅的少年，睁大眼睛注视着面前的成山成海的花田。突然，他仰起头，狠狠地从空气中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气力。看着这个两颊鼓鼓的，眼睛亮亮的有趣的少年，周围的人都笑了。
好久，少年终于憋不住了，才放开这一口气，精疲力尽地大声地喘息着。
“伊苏老师，普罗旺斯，我到了。”少年轻轻地说。
江边的大桥上，警察正在处理交通事故，白色的粗线条围出一条标志事故范围的线，那辆撞坏大桥护栏的卡车和伤了头的醉酒司机早就被拉走了，只留下地上斑驳的血迹，和被白布掩盖的尸体。
人们纷纷在议论：“这个地方挺邪门儿，都已经连续出了三次事故了。”
“这次还是一个高中生吧，怪可惜的，父母该多伤心啊！”
可是谁也没有看见有孩子的父母样的人来认尸。
交警的小刘拿着电话向队长跑来，一路跑得有点急，说话还带着喘息：“队长，民警大队来电话说，他们马上就过来，他们认为这个人可能是前天一对被杀夫妇的儿子。”
“难道这不是醉驾车祸而是故意谋杀？”队长若有所思地说。
人群依旧闹哄哄地看着热闹。
不久，远处响起警车的声音。
人群纷纷为警车让道，一个人后退时不小心一脚踩在别人身上，忙回头道歉。
而他只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背影。
那个少年再也没有醒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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