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花落入泥

　　侍从引着上邪一路寻到静华夫人住处，金殿牌匾上眉飞凤舞的写着芙蓉殿三字。上邪脚步微顿了顿，说起来，他好似许久都不曾见过静华了。宫殿这般大，若是成心避着，一个年头见不着也是常有的事。

　　铭疑心甚重，芙蓉殿守卫向来是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的，那驾摆堪比国君，不知是否是亏心事做的多了，怕夜里酣睡间被人抹了脖子。

　　瞧着那些个神情紧绷的守卫，上邪默然，与之比起他的居处似乎冷清了许多。同为皇家血脉，他的文承殿只留了两人守门，如此却还是落在话柄，宫中有人竟拿此大做文章。

　　本是刚入宫不懂事的小宫婢仰慕上邪，又在芙蓉殿伺候时受了委屈，一日瞧见上邪宫中伺候之人甚少，连守卫也只有寥寥几人，便与人闲话似的讲了句：“三殿下性子好，为人坦荡，连宫中守卫都这样少，不似大殿下，殿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这话本也没什么，当闲话听听也无伤大雅，若是被宫里的掌事姑姑知了，也就罚二个月的俸。谁知这话竟传入了芙蓉殿大皇子铭的耳朵里，他向来不是什么良德之人，且这话传来传去，再到芙蓉殿时，却是说铭亏心事做的多，贪生怕死，不如上邪坦荡。

　　有芙蓉殿俸茶的侍从说，那日大殿下正品着今年新进贡的碧螺春，听闻此事后手中的杯盏虽生生被捏成了两半，却未曾动怒，只是唤来宫婢给他另换了一个琉璃杯盏。待品过了茶，用了晚膳，携着静华夫人去御花园赏西域贡来的那株夜里香。殿中伺候的众人通通松了口气时，铭像忽然想起什么的回身对着前来报信之人，道：“割了她的舌头给扔去五尸岗。”

　　五尸岗，顾名思义，便是由尸体堆起的乱葬岗，只是这地方不止只有尸体，还多了些以腐肉为食的兽类。

　　历来入了五尸岗的人无一能归，这是极残忍的刑罚，照理说那小宫婢本不应受此酷责，旁人碍着铭皇权冠地，只是在夜里偷偷给那宫婢烧些纸钱便罢了。

　　铭生性极其暴戾，手段更是无比恶毒，虽骁勇胜战，却无治国之贤，故而，虽得重用，却无实权，实乃一傀儡将军。

　　还未进殿，声便入耳。从前那清脆如流水般灵动的声色以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像是于口中置了根鱼刺，尖锐，嘶哑，听的人只想捂耳离去。

　　引路的侍从瞅向声音传来的宫殿面露愁容，脚步慢了许多，不由的便落在了上邪身后。一厢比较，上邪倒更显从容，入院后漫不经心的瞧了一圈，殿内传来刺耳的女声于他像是未曾听见似的，瞅见搁在一旁的几盆君子兰，神色微动。

　　月牙长衫拖在地上，夜里下了场大雨，泥土还未干涸，落花伴泥沾染在上邪素白的衣尾。也不知那几盆君子兰有何不同，竟让上邪蹲在那里瞧的出神。

　　侍从瞅了瞅喧闹的宫殿，又瞧向安静赏花的上邪，倒也不再催促，静静的立在边上陪看着，许是怕了殿内正发着脾气的主子。

　　良久，上邪才缓缓起身，素白如玉的手指轻抚过君子兰的叶茎，这盆花本是在静华大婚当日他差人送去的贺礼。晚时送花的小厮归来，绝口不提他这礼他们是收了没收。他不提，上邪便不问。

　　那小厮送君子兰去芙蓉殿时，其实连院门都未曾踏入，将贺礼交与看门的侍卫便候在门外，谁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盆被上邪养的许久的君子兰便被丢了出来，说是，夫人见不得这种东西。

　　小厮怕上邪责怪，不敢将君子兰带回文承殿，便寻去御花园放着，归来后，更是诚惶诚恐，一面不敢将芙蓉殿中之事告知上邪知晓，一面又觉此般瞒着他，颇为不妥。便琢磨着该将此事告诉了文承殿的管事青原。

　　青原虽是出了名的衷心护主，容不得旁人说半分上邪的不是，听闻此事是有怒不敢言，心中却悄悄的记恨起静华来。将此事添油加醋的禀给上邪，数落着静华如何趋言附势，许是觉得不够解气，又婉转的问候了静华的母家。

　　上邪正持笔描一副丹青，听着耳边青原絮絮叨叨也只是莞尔一笑，好像今个被折了面的不是他文承殿，而是旁人似的。只是在青原问候到镇国将军府时，他手中的狼豪才微微离开画纸，轻声责怪：“镇国将军也是可随便议论的？”

　　君子兰世上何其多，上邪一眼便认出了院子里那一盆正是当日自己差人松开的，并不是他的花有多特别，只是那盛花的流釉上有他亲笔提的字。

　　“落花入泥相思骨，夜来风雨萧声瑟。”

　　久居深宫常日无趣，一时兴起便提笔在流釉上提了一行字，后知被丢去了御花园也无去寻回的念头，不过是一时的玩物罢了，丢了便丢了。

　　谁知今日又在芙蓉殿瞧见，瞅着上面的提字，上邪有些忧愁，他从前的字竟如此，如此……怪异，歪歪扭扭的写在上面，甚是古怪。打量了半晌，侍从在他身后都打起瞌睡来，微风拂过，上邪顿时醒悟，不过年余，他的进步便如此之大，聪慧如他，委实让人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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