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春兰番外

春兰跟着沈荷那年，她七岁，沈荷九岁。

她是在天津被带到沈荷身边的。姥姥在天津安顿下来后，托人找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给沈荷作伴，也做些杂事。春兰家穷，兄弟姐妹多，父母想都没想就把她送了过来。她站在周家后院的台阶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干瘦的手腕。有人领着她穿过回廊，在一间朝南的屋子门口停下来，说“小姐在里面”。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沈荷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没有在读，只是看着窗外出神。窗台上放着一只白瓷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叶子沉在杯底，薄薄地铺了一层。

春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扣了两下，说：“我叫阿春。”

沈荷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看了几息，没有说话，又转回去了。春兰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退后。两个人在那个下午各自站在各自的地方，谁也没有再开口，谁也没有转身离开。但她没有走，沈荷也没有赶她。第二天早上，她从灶房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沈荷面前。沈荷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谢谢”，春兰也没有等她说。

就这样留下来了。

日子像是慢慢被整理出来的。沈荷学算账的时候，春兰在旁边磨墨，砚台里加水，转着圈研墨；沈荷看书的时候，春兰端着茶壶站在一旁，等茶凉了，重新续上一壶。她不识字，但记得住沈荷翻到哪一页。

有一次沈荷说“今天不学了，出去走走”，春兰就把书合上，把页码折了一个角，夹上书签，放回书架。她做事从不多问，也不多嘴。

沈荷十五岁那年，跟着舅舅第一次去商会，带着春兰。春兰站在走廊上等，有人给她端了杯茶，她不喝，端着等人走了，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等沈荷从账房里出来时，天快黑了，沈荷说“回去吧”，春兰把那杯凉茶倒进墙角的花盆里，把空杯子放回原处，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商会大门。

沈荷回上海时，春兰跟到了上海。柳曼荣把沈荷安排在后院下人房，春兰蹲在门槛边铺床，说：“小姐你先坐着歇歇，我来弄。”

沈荷没有坐，站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春兰铺好床单，拍平了边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好了。今晚能睡。”那天晚上春兰在脚踏上打了个地铺，翻了几次身，天亮前才睡着，醒来时被子已经搭在她肩上了，不知道是谁盖的。

在沈家后院那些年，春兰学会了看人脸色、听脚步声、记下谁来过、谁没来。也学会了不让人看出自己在看人。沈荷有时让她去传话，有时让她去盯梢，有时只是让她在厨房多坐一会儿，听灶上媳妇们唠几句闲话。春兰不说话，只做事，不解释，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解释。

布庄开起来后，沈荷让她管账。春兰坐在柜台后面翻开那本新账本时，看到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布庄·店面流水”，底下划了一道线，线上写着“春兰”。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翻页，也没有合上。她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名字单独出现在一本账册上。

她现在老了，还住在南市大街后面那间小屋里。有时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挂在那棵矮石榴树上，她会想起很多事。想起天津那年，她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沈荷低头喝了一口，没有抬头。粥很烫，她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看沈荷一直没抬头，才悄悄在桌角边上坐下，坐得很浅，像随时准备站起来。那时候她们都还小，不知道以后会走那么长的路。

月光落在石榴树的枝叶上，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层浅白的影。她坐在那里，没有点灯，把椅背靠实了，将脚踝交叠着搁稳，看着那层光由薄变厚，又由厚变薄，像一本摊开很久的书被风合上了，不再需要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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