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谁递的问题
车里安静了很久。
经纪人那句“那个递问题的人,现在就在你们剧组”,像一颗钉子,让人动弹不得。
沈枝意握着手机,指尖慢慢收紧。
周妄没有出声。
他只是看着她。
沈枝意终于开口。
“江曼?”
这个名字一出口,她自己都停了一下。
很久没有听见过了。
不是陌生。
也不是熟。
而是那种被压在旧抽屉里的名字,平时不会想起,可一旦有人翻出来,连灰尘的味道都跟着回来了。
当年那档综艺里,江曼是主咖。
她那时候刚靠一部口碑剧翻红,风头正盛,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连主持人递话都要先看她的反应。
节目组给她立的人设是“清醒毒舌”。
敢说。
直接。
不惯着新人。
那天录制前,所有人都知道,节目组准备了几道很尖锐的问题,想让江曼来问。
沈枝意当时只是边角料。
没有代表作,没有热度,也没有坐在中心位置的资格。
她站在旁边,笑得很僵,连话筒都是临时递到她手里的。
江曼那天没有为难她。
可也没有帮她。
她只是坐在主位上,冷淡地看完整场录制。沈枝意被主持人追问到脸色发白时,江曼手里转着一支笔,最后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
很多年里,沈枝意偶尔想起那天,想起江曼,心情一直很复杂。
她不恨江曼。
因为江曼没有拿刀扎她。
可她也谈不上感谢。
因为江曼确实看见了那把刀落下来,却没有拦。
经纪人那边停顿了一下。
“你记得她?”
沈枝意低声说:
“记得。”
“那年她很红。”
经纪人嗯了一声。
“她现在也不差。”
“前两年转电影,拿过一个最佳女配,口碑稳住了。她不属于流量那一挂,但圈内话语权不低。”
沈枝意看着窗外。
怪不得江曼一发声,事情会炸得这么快。
她不是路人。
也不是蹭热度的小艺人。
她是那期节目的参与者,是当年坐在主位上的人,也是现在终于开口的人。
周妄在旁边安静听着,眉眼微沉。
经纪人继续说:
“她没直接点名。”
沈枝意皱眉。
“那她怎么说?”
经纪人把江曼的动态念给她听。
“原文是:当年那场采访,不是主持人临场发挥。问题提前写在台本里,有人递,也有人默许。最讽刺的是,后来大家都各自往前走了,只有被问的人一直被那句‘我挺好的’钉在原地。”
“下面有人问她,递问题的人是谁。”
“她回复了一句。”
“现在还在那个剧组里忙着写问题。”
沈枝意没说话。
这句话的信息太明显。
忙着写问题。
剧组。
采访。
她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程漾。
《长夜》的宣传统筹。
程漾来剧组的时间不长,是出品方那边派来的,三十岁出头,短发,永远穿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
她说话快,做事也快。
平时不怎么进拍摄区,大部分时间都在宣传组那边,电脑打开,手机不断,三分钟能回十几条工作消息。
沈枝意对她的印象其实不差。
这几天《长夜》的花絮没有被硬往恋爱上剪,程漾出过力。
她在群里明确说过:
【不要用“周妄女友演技开窍”这种标题。】
【主推角色。】
【沈老师那段采访可以留完整,不要剪成恋爱糖。】
她还在直播前提醒主持人,别把“替林初买鞋”的问题引成单纯撒糖。
所以沈枝意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是荒唐。
如果江曼说的是真的,那一个曾经递出伤害她问题的人,现在正在帮她把角色推到观众面前。
这听起来太讽刺。
也太像这个圈子。
经纪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就是她。”
“江曼那边暂时不肯给证据,只说如果你想知道,可以明天见一面。”
沈枝意问:
“她约我?”
“嗯。”
“在哪里?”
“剧组附近的咖啡店。”
经纪人声音很谨慎。
“但我不建议你单独去。”
沈枝意还没说话,周妄先开口。
“我陪她。”
经纪人那边静了一秒。
“周老师也在?”
沈枝意抬眼看他。
周妄神色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手接住一个掉下来的杯子。
沈枝意却觉得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拿着手机,声音低了一点。
“他在。”
经纪人没多问,只说:
“那也别急。”
“江曼这个人不简单。”
“她现在出来说话,不一定只是为了帮你。”
沈枝意明白。
娱乐圈里没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善意。
江曼现在出面,也许是看不惯当年的事,也许是想借机清算旧账,也许还有她自己的目的。
但这不代表她说的是假话。
事情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经纪人继续说:
“还有一点。”
“如果真的是程漾,这事不能只按私人恩怨处理。”
“她现在是《长夜》的宣传统筹,牵扯出品方和平台。”
“你一旦动她,剧组物料线会乱。”
沈枝意看着窗外。
过了几秒,她说:
“我知道。”
这次不是敷衍。
她是真的知道。
她不是刚进圈时那个被问到说不出话的小演员了。
她知道每一件事背后都有牵连。
知道热搜不是情绪发泄的地方。
知道一旦公开,网友会把事情撕成无数块。
有人替她骂。
有人替别人洗。
也有人只想看她和周妄的旧日纸巾戏码。
而《长夜》这部电影,会被卷进去。
她不想这样。
经纪人似乎松了一点。
“你今晚先休息。”
“明天我跟江曼那边确认时间。”
“程漾那边,我会先查她当年的履历。”
沈枝意说:
“好。”
电话挂断后,车里安静下来。
沈枝意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江曼的动态已经被搬得到处都是。
评论区很热闹。
【所以当年是有人故意搞沈枝意?】
【现在还在剧组?谁啊谁啊?】
【忙着写问题,是宣传吗?】
【我靠,这瓜怎么越来越大了。】
【别把《长夜》拖下水啊,我还挺想看这部电影的。】
【沈枝意真的好惨,刚靠角色被看见,又来旧事。】
沈枝意盯着最后一句。
刚靠角色被看见。
又来旧事。
她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人生好像永远不肯等她一件事一件事慢慢处理。
白鞋还没放下。
旧鞋刚开胶。
旧采访翻出来。
纸巾的事还没消化。
现在又来了一个“递问题的人”。
周妄伸手,把她手机屏幕按灭。
沈枝意抬头。
他看着她。
“今晚先不想。”
她张了张嘴,本能想说“我没事”。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靠回座椅,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现在有点烦。”
周妄点头。
“可以烦。”
沈枝意瞥他。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镇定?”
周妄看她。
“那我现在慌一下?”
沈枝意:“……”
她本来一肚子乱七八糟的情绪,被他这一句堵得漏了气。
“你怎么慌?”
周妄认真想了想。
然后把手里的水杯往旁边挪了两厘米。
沈枝意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三秒。
“这是慌?”
“水杯原本不在那里。”
她被气笑了。
“周妄,你真的很适合去演一个内心戏很丰富但观众完全看不出来的人。”
“你看出来了。”
沈枝意一怔。
周妄说:
“这就够了。”
车里那点笑意慢慢落下来,变成一种很轻的暖。
沈枝意看着他,心里忽然稳了一些。
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
而是因为她知道,不管事情往哪个方向走,她都不是一个人站在原地。
第二天,片场比平时更热闹。
不是因为拍摄。
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假装自己没看热搜。
副导演一早抱着一沓打印纸,站在道具桌旁边,神情严肃。
沈枝意走过去时,他正往墙上贴第一张纸。
纸上写着:
【今日剧组禁止乱猜。】
下面又补了一行:
【尤其禁止副导演乱猜。】
老刘抱着灯架路过,看了一眼。
“你写给自己看的?”
副导演点头。
“自我约束。”
老刘说:
“有用吗?”
副导演想了想,又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句。
【约束失败,老刘负责打断。】
老刘:“……”
场务小姑娘端着咖啡路过,笑得差点洒出来。
副导演立刻伸手挡住。
“小心!这杯咖啡要是洒到顾导身上,今天我们剧组就从现实主义电影升级成职场灾难片了。”
顾承安刚好从后面过来。
“你再说两句,就升级成你的离职纪录片。”
副导演把纸往怀里一抱。
“收到。”
沈枝意原本绷着的心,被这几个人吵得松了一点。
但她还是注意到,片场的人看她的眼神比昨天多了几分小心。
助理把早餐递给她,声音放轻。
“姐,今天吃小笼包。”
沈枝意低头一看。
一盒小笼包,旁边还放了一杯豆浆。
她抬头。
助理立刻解释:
“我没多买,就六个。”
“怕你看见太多又觉得吃不下。”
沈枝意笑了。
“你现在都学会心理战了?”
助理严肃点头。
“跟经纪人姐学的。”
经纪人正好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
“别什么锅都甩我。”
助理小声说:
“我这明明是夸。”
经纪人没理她,把平板递给沈枝意。
“查到了。”
沈枝意接过。
屏幕上是程漾的履历资料。
她之前在几档综艺节目组做过策划。
其中一档,正是当年那期让沈枝意被问到说不出话的节目。
后来她跳去平台做宣传,参与过几部爆款剧的营销,再后来被出品方请来负责《长夜》的物料传播。
履历很漂亮。
也很刺眼。
沈枝意看着那一行节目名称,心口微沉。
经纪人说:
“时间对得上。”
“但履历只能说明她在那档节目组工作过,不能证明问题是她递的。”
沈枝意点头。
“江曼那边呢?”
“约在中午十二点半。”
“她说只见你。”
助理立刻皱眉。
“这怎么行?”
经纪人看向沈枝意。
“我会在隔壁桌。”
周妄发来消息时,沈枝意刚好看完资料。
【中午我过去。】
沈枝意回:
【不用,你今天不是有工作?】
周妄:
【推后了。】
沈枝意盯着这三个字,有点无奈。
她回:
【不用都陪着我。】
周妄这次回得很快。
【我不进去。】
【在外面等。】
沈枝意看着屏幕,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打字。
【你是不是又要站门外?】
周妄:
【这次坐车里。】
沈枝意没忍住笑出来。
经纪人看她一眼。
“周妄?”
沈枝意把手机收起来。
“嗯。”
经纪人淡淡道:
“看出来了。”
助理凑过来。
“怎么看出来的?”
经纪人面无表情。
“她刚才笑得像收到工资。”
沈枝意:“……”
副导演刚好经过,听到“工资”两个字,立刻停下。
“谁发工资?”
老刘从后面拖走他。
“没你的事。”
副导演挣扎。
“但我对工资有天然敏感!”
顾承安站在监视器前,看他们闹了一会儿,敲了敲剧本。
“开工。”
今天上午拍的是一场群戏。
林初在便利店兼职。
夜里十一点半,一个喝多了的顾客来买烟,故意找茬,说她少找钱。
店长为了息事宁人,让林初道歉。
这场戏不大。
却很有棱角。
林初不是第一次遇见委屈。
但她也不是只会忍。
她要在一间小小便利店里,完成一次很不起眼的反抗。
顾承安开拍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只讲沈枝意。
他把几个配角都叫了过来。
饰演店长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演员,姓黄,话不多,平时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看剧本。
饰演醉酒顾客的群演叫阿梁,是剧组常驻群演,之前演过出租车司机、路人甲、面馆老板,今天终于有台词,兴奋得脸都有点红。
副导演站在旁边小声说:
“阿梁哥终于从交通工具进化成顾客了。”
阿梁瞪他。
“我下一步就进化成主角。”
老刘说:
“那你先把这句台词别念成报菜名。”
阿梁立刻拿剧本挡脸。
片场笑了一阵。
顾承安没笑。
他看着黄老师。
“你这个店长不是坏人。”
黄老师点头。
“明白,怕麻烦。”
顾承安又看阿梁。
“你也别演成流氓。”
阿梁愣了一下。
“那我演什么?”
顾承安说:
“演一个知道自己声音大一点,别人就会让步的人。”
阿梁安静下来。
这句话一说,所有人都懂了。
很多伤人的人,并不一定看起来多凶。
他可能只是站在那里,大声一点,不讲理一点,仗着别人还要上班,还要保住工作,还要息事宁人。
于是他就赢了。
顾承安最后看向沈枝意。
“林初不吵。”
沈枝意点头。
顾承安说:
“她不想赢。”
“她只是这一次,不想再把错背走。”
沈枝意看着手里的工牌。
林初,便利店夜班员工。
她忽然觉得这场戏来得很巧。
像是《长夜》把现实里的乱,换了一种方式还给她。
不是让她发泄。
而是让她看清楚。
被误解的时候,人可以选择不吵。
但不吵,不等于认。
第一条开拍。
便利店灯光白得有些刺眼。
货架上摆着泡面、矿泉水、廉价雨伞。
林初站在收银台后,头发扎得很低,眼底有淡淡的疲惫。
醉酒顾客把一盒烟拍在柜台上。
“找错钱了吧?”
林初看了一眼收银机。
“没有,您给的是五十。”
顾客把声音抬高。
“我给的是一百。”
店里还有两个客人。
一个低头挑关东煮,一个停在冰柜前,装作没听见。
店长从后面出来。
“怎么了?”
顾客指着林初。
“你们店员吞钱。”
林初脸色白了一点,但没有慌。
“我没有。”
店长看了一眼顾客,又看了一眼收银机。
他其实也知道大概率不是林初错。
可夜里太晚了。
顾客声音太大。
再闹下去会影响生意。
他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对林初说:
“算了,道个歉,给他补五十。”
林初看着店长。
“我没收错。”
店长不耐烦。
“先把人送走。”
林初站在收银台后,手指慢慢握紧。
她没有大喊。
也没有哭。
只是把收银机里的小票拿出来,递到店长面前。
“这里有记录。”
“监控也在。”
“如果我错了,我道歉。”
“如果我没错,我不道。”
她声音不大。
甚至有点轻。
可这几句说完,便利店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顾客的脸色变得难看。
店长也愣了一下。
“卡。”
顾承安喊停。
副导演站在镜头后,忍不住用气声说:
“爽。”
老刘看他。
“这就爽了?”
副导演认真道:
“成年人爽点就是不替别人背锅。”
阿梁从柜台前转过头。
“顾导,我刚刚是不是太像坏人了?”
顾承安说:
“有一点。”
阿梁立刻紧张。
顾承安补了一句:
“但能用。”
阿梁松了一口气,转头对副导演炫耀:
“听见没,能用。”
副导演看他。
“你骄傲得像一块合格砖头。”
阿梁:“……”
第二条拍得更顺。
沈枝意这一次没有把林初演得太硬。
她知道林初不是天生会反抗的人。
说“不道歉”的时候,她也害怕。
她怕店长扣工资。
怕顾客闹更大。
怕自己又失去一份工作。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
不是因为她很勇敢。
是因为有些委屈背久了,会把人压弯。
她不能再弯了。
这条过后,顾承安看了回放很久。
最后只说:
“可以。”
副导演等了两秒。
“没了?”
顾承安看他。
“你想听什么?”
副导演说:
“比如沈老师刚刚那种克制的爆发非常有层次……”
老刘从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喝点。”
副导演刚要感动。
老刘说:
“堵嘴。”
中午十二点二十,沈枝意换下戏服,跟经纪人去咖啡店。
周妄的车已经停在街对面。
沈枝意下车前看了他一眼。
周妄没按喇叭,也没下车。
只是隔着车窗看她。
沈枝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
不靠近。
不把她摊开。
只是把自己放在她需要的时候能看见的位置。
她收回视线,跟经纪人走进咖啡店。
江曼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本人比热搜照片里更瘦,穿一件深灰色毛衣,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
沈枝意走过去时,她正在翻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是她自己那条动态下面的评论。
有人夸她敢说。
也有人骂她早干什么去了。
江曼看了一会儿,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被夸和被骂都放在一起。
听见脚步声,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过来。
那眼神不算温柔。
但也没有轻慢。
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和很多年前那个站在综艺边缘、被问到说不出话的小演员,到底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沈枝意坐下。
“江老师。”
江曼笑了一下。
“别叫老师,听着像我要给你上课。”
沈枝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江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皱了皱眉。
“难喝。”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沈枝意。
“叫江曼就行。”
她说话很直。
没有寒暄,也没有假客气。
沈枝意反而稍微放松了一点。
至少江曼不是来演好人的。
这一点,比她一上来就说“我当年其实很心疼你”要让人舒服得多。
江曼看了眼坐在隔壁桌的经纪人。
“你经纪人挺紧张。”
沈枝意说:
“她职业习惯。”
江曼挑眉。
“周妄在外面?”
沈枝意一顿。
江曼笑了。
“别紧张,我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车了。”
沈枝意没有否认。
江曼靠回椅背。
“挺好。”
“有人在外面等,总比当年没人等强。”
这句话让沈枝意心里轻轻一动。
江曼低头搅了一下咖啡。
“我先说清楚,我今天不是来扮演什么迟来的正义。”
“当年那事,我也没多干净。”
沈枝意抬头。
江曼看着窗外,语气平静。
“那档节目,当时给我的人设是‘清醒毒舌’。”
“节目组让我点评新人。”
“你也是被安排进来的其中一个。”
沈枝意没有打断。
江曼继续说:
“那天台本里原本有一个环节,是让我问你:‘你觉得自己凭什么被观众记住?’”
“我没问。”
“因为我觉得太难听。”
沈枝意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江曼笑了笑。
“你别感动。”
“我没问,不代表我帮了你。”
“节目组临时把问题交给主持人。”
“主持人问得比台本更难听。”
咖啡店外有车经过。
阳光被玻璃切碎,落在桌面上。
沈枝意看着江曼。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江曼似乎早知道她会问。
她放下咖啡杯。
“因为当时我也不敢。”
“我那时候刚有点热度,团队提醒我别得罪制作方。”
“我没问那个问题,已经算我在能力范围里做的最大反抗。”
她说这话时没有给自己找台阶。
也没有装得多高尚。
她只是很坦白地承认了自己的怯懦。
这种坦白反而比一句“我当时很想帮你”更让人信。
江曼看向她。
“这些年我一直记得你。”
沈枝意愣了一下。
江曼说:
“不是因为你当时多惨。”
“是因为你后来被骂成那样,还一直没退圈。”
“我看过你一些烂片。”
沈枝意:“……”
江曼补了一句:
“真的挺烂。”
沈枝意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谢谢她的诚实。
江曼终于笑了一下。
“但我也看了《长夜》的花絮。”
“那个电话戏,演得不错。”
“鞋戏采访,也不错。”
她顿了顿。
“所以我才发声。”
“不是因为你可怜。”
“是因为我觉得,你现在站得住了。”
沈枝意忽然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心疼更有分量。
江曼不是来抱她的。
她甚至没有多温柔。
可她说,你现在站得住了。
这比一句“你受委屈了”更像认可。
沈枝意轻声说:
“谢谢。”
江曼摆手。
“先别谢。”
“说正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推到沈枝意面前。
纸不是原件。
是打印出来的扫描件。
标题写着:
【《今夜有话说》第二期采访问题调整】
沈枝意看见这个节目名,呼吸微微一停。
江曼指了指下面一行。
“当年的问题单。”
沈枝意低头看。
上面有几条问题。
有些被划掉了。
有些旁边写了红字备注。
其中一条正是——
【如果入行这么久还是没成绩,会不会觉得自己不适合?】
旁边备注:
【可继续追问:观众为什么要等她?】
沈枝意看着那行字,指尖慢慢泛白。
江曼说:
“这份是我以前助理存下来的。”
“她当时负责给我对台本。”
“昨晚我找她翻了很久才翻出来。”
沈枝意视线落到最后一页。
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名字。
程漾。
策划统筹。
江曼看着她。
“你们剧组现在的宣传统筹,叫程漾吧?”
沈枝意抬头。
江曼说:
“就是她。”
没有任何铺垫。
也没有刻意制造悬念。
这三个字落下来,反而更冷。
沈枝意看着那份问题单,脑子里闪过这几天程漾的脸。
她站在直播镜头外,提醒主持人不要过度引周妄。
她在群里说主推角色。
她让平台保留沈枝意那段完整采访。
她甚至还发过一条消息:
【沈老师这次可以靠作品说话。】
沈枝意现在想起这句话,只觉得荒唐得刺心。
江曼似乎看懂她的表情。
“你是不是想不通?”
沈枝意没说话。
江曼说:
“很正常。”
“这个圈子里很多人不是一直坏,也不是一直好。”
“她当年递刀。”
“现在也可能真的想把你推上去。”
“因为那时候踩你有利。”
“现在捧你也有利。”
沈枝意抬眼。
江曼这句话很难听。
可也很真实。
不是所有伤害都来自恨。
有些伤害只是因为你刚好站在一个可以被牺牲的位置。
而现在,如果你有价值了,递刀的人也可以换成递花。
问题是——
那把刀,真的不存在了吗?
江曼把问题单重新折好。
“这份可以给你。”
沈枝意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江曼挑眉。
“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直接?”
沈枝意说:
“你刚才说,你不是来做迟来的正义。”
江曼笑了。
“不错。”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脸色被苦得皱了一下。
“我想让你赢。”
沈枝意一愣。
江曼放下杯子。
“程漾当年不只递过你的问题。”
“也递过我的。”
“只是我那时候咖位比你高,她递给我的,是让我去踩别人。”
“我没照做。”
“后来我转型那几年,她手里几个营销号一直阴阳怪气,说我装清高,没综艺感。”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
不像诉苦。
更像是在清点一笔旧账。
“所以你看,我也有私心。”
“我讨厌她那套东西。”
“谁有用就捧,谁没用就踩。”
“把人的狼狈当素材,把人的尊严当效果。”
江曼看着沈枝意。
“你现在有机会把她那套东西拆开给大家看。”
“我希望你别软。”
沈枝意低头看着那张问题单。
半晌,她说:
“我不会公开后台哭的视频。”
江曼眼神微动。
“周妄那段?”
沈枝意点头。
“不会。”
江曼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难怪他在外面等。”
沈枝意没接。
江曼说:
“我没让你公开那个。”
“要打程漾,不需要拿你的眼泪当证据。”
她指了指问题单。
“这个就够了。”
沈枝意拿起那张纸。
“我需要核实。”
江曼点头。
“应该的。”
沈枝意站起来。
“谢谢你愿意给我。”
江曼靠在椅背上,懒懒地说:
“别谢太早。”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
“你要是最后选择息事宁人,我也会骂你。”
沈枝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骂人很凶吗?”
江曼想了想。
“比你们剧组那个副导演凶一点。”
沈枝意微怔。
“你看直播了?”
江曼表情淡定。
“那个给鞋贴专座的?”
她嗤了一声。
“精神状态很珍贵。”
沈枝意没忍住笑。
这一笑,刚才沉甸甸的情绪终于松开一点。
走出咖啡店时,周妄的车还停在街对面。
经纪人跟在她身边,低声问:
“拿到了?”
沈枝意把文件递给她。
经纪人翻开,看见程漾的名字,脸色沉了下来。
“真是她。”
沈枝意没有说话。
她看向周妄的车。
车窗降下一半。
周妄坐在驾驶座上,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文件上。
他没有问结果。
因为她的表情已经给了答案。
回剧组的路上,经纪人电话一个接一个。
出品方那边还不知道问题单的存在,只知道江曼发声引爆讨论,正在催宣传组出方案。
最微妙的是,方案现在还在程漾手里。
沈枝意回到片场时,程漾正在会议室里。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西装,短发别在耳后,面前放着电脑和几份打印材料。
旁边坐着宣传组、制片主任,还有副导演。
副导演看见沈枝意进来,立刻用一种“我没有乱猜但我憋得很痛苦”的眼神看她。
老刘站在门口,冷着脸。
显然是被副导演拉来压场的。
顾承安坐在最里面,手里拿着剧本,没有看电脑。
程漾抬头,神色自然。
“沈老师回来了?”
她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
干练,客气,带着一点职业化的亲切。
“正好,我们在讨论下一轮物料。”
“昨晚旧采访的事发酵得很快。”
“我建议我们不要正面撕节目组。”
“重点还是回到《长夜》和你的成长。”
沈枝意看着她。
程漾打开屏幕,把方案投到幕布上。
第一页标题写着:
【从“我挺好的”到“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沈枝意成长线传播方案】
助理站在沈枝意身后,脸色一下变了。
副导演嘴张了张,又硬生生咽回去。
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古怪。
程漾像是没察觉,继续说:
“这个标题情绪点很强。”
“既能承接旧采访热度,也能导回《长夜》。”
“我们可以做一组图文。”
“第一张放旧采访截图。”
“第二张放直播采访。”
“第三张放鞋戏花絮。”
“最后落到电影主题。”
她说得很流畅。
像所有事情都只是流量路径上的节点。
旧采访。
羞辱。
纸巾。
眼泪。
都可以归类成“情绪点”。
沈枝意站在门口,心里那点荒唐感终于一点点冷下去。
程漾看向她,笑了一下。
“沈老师,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沈枝意身上。
顾承安终于抬眼。
沈枝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慢走到会议桌前,把江曼给她的那份问题单放在桌上。
纸张不重。
落下去时,声音却很清晰。
程漾的笑容停了一瞬。
沈枝意看着她,声音很平。
“程老师。”
“旧采访对你来说,是不是一直都只是一个情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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