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1章 常惜小费
林清舟在屋里画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图。
桌面上摊着方才在河岸边画的那张草图的副本，他用笔尖沿着轮廓重新描了一遍，又把尺寸标了上去，
宽一丈二、进深一丈五、高按一丈算，每一间的四壁、门窗、架子、灶台都标清楚了，连屋顶茅草铺几层厚都留了空档等着再琢磨。
他放下笔，把图纸吹了吹，叠好了揣进怀里。
走到院子里，他朝正蹲在地上刨板的晚秋和搬木料的清山，清流喊了一声，
"我出去一趟。"
"哎..."
周桂香在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你去哪儿？饭都快好了！"
话还没说完，林清舟已经迈出院门，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了。
周桂香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孩子，风风火火的"，回头看了一眼灶台，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
便擦了擦手，朝东厢房那边走了几步，在门口朝张春燕使了个眼色。
张春燕见婆婆招手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了出来。
婆媳俩在廊下碰了头，压低声音嘀嘀咕咕了一阵。
周桂香说，
"今儿是初二，家里有日子的人可不能忘了。"
张春燕一听便明白了，婆媳俩就这样一头钻进了灶房。
灶房的烟囱里很快便冒起了比往日更浓的炊烟。
油锅滋啦一声响了，葱姜爆锅的香气猛地炸开来，飘出灶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顺着风钻进后院。
林清流正弓着腰把一块修好的船板搬到木料堆上码好，忽然鼻头耸了耸，使劲吸了两口气，偏过头去朝灶房方向张望了一眼，
"咦？我怎么感觉今个儿这晚饭这么香呢？"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好像有炖鸡的味道..."
林清山把手里那块龙骨摆正了，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你吃什么不香？上回啃饼子你还说真香呢。"
林清流也不在意大哥的揶揄，把船板码好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心满意足地咧嘴一笑，
"也是，反正等着晚上吃好的了！"
他说完又弯腰去搬下一块板子，干活的速度比方才还快了半拍，要把晚饭的盼头化成力气使出来。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林清舟回来了。
径直又去了灶房，周桂香正守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见他进来便回头问了一句，
"这又是去哪儿了？饭都顾不上吃。"
林清舟站在灶房门口，开门见山，
"娘，明日你帮我收些土坯来，要起库房的地基，夯土墙用。"
周桂香把锅盖盖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要收多少？"
林清舟从怀里掏出那张刚画好的图纸，展开来给她看，
"三间屋，每间宽一丈二、进深一丈五、高一丈，四周夯土墙，要一尺半厚才稳当，
里头一道隔墙把账房和储货间分开，也是夯土的，
算下来四面外墙加上一道内隔墙，总共大约一百二十丈见方的墙面，坯子得备上...."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估摸着要两千块上下，多备些总没错，剩下的可以留着日后修修补补。"
周桂香听他报了这数，也不含糊，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两千块，我记下了，行，没问题，明儿一早我就去找村里人买。"
她说着又朝灶台上努了努嘴，热气腾腾的锅盖缝隙里冒出乳白色的蒸汽，混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鲜香。
"这边菜要好了，你去喊他们几个洗手准备吃饭。"
林清舟应了一声，转身走回院子里，朝正埋头干活的几个人喊了一嗓子，
"都收拾收拾吧，开饭了。"
林清流听见这三个字，手里的船板"咚"地一声落地，整个人一下子从木料堆旁边弹了起来，
"开饭！好嘞好嘞！"
他第一个冲到井台边，哗啦哗啦地舀水洗手，连袖子都没来得及挽，湿了大半截也不在意。
晚秋慢悠悠地直起腰来，把刨子搁在木料上，取下沾满木屑的手套拍了拍，又活动了一下握刨子握得发僵的指节。
她看了看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摞船板，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进度。
两艘一丈的船料，三艘两丈的船料，若是白日里不停地干，五艘船精修完毕大约需要十五日。
剩下的拼装和捻缝工序反倒快，有家里人帮忙，这船也不大，拼起来不费什么力气。
刷漆更不用愁，大哥手稳着呢，晚秋无奈地笑了一下，低声自言自语，
"整个大假，怕是要搭在这几艘船上了。"
晚秋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往堂屋里走的林清舟的背影，心里半真半假地想，
三哥怕不是早就把日子算好了的？
堂屋里头灯已经点上了，油灯和蜡烛一齐亮着，照得屋里暖烘烘的。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满满当当地摆了两桌，正中间一只大陶盆，里头是整只炖老母鸡，汤色金黄，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旁边一条葱烧大鲤鱼，酱色浓郁，葱段焦黄，香气扑鼻，
大碗扣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地码在碗里，底下垫着干豆角吸饱了肉汁，
再边上是一碗猪油荷包蛋长寿面，面筋道，蛋边煎得焦脆，淋了一勺酱油，油亮亮的，
其余还有韭菜炒鸡蛋，白菜炖豆腐粉条，糖渍花生米，酱豆拌葱白，还有一盘腊肉切得薄薄的码成扇形。
热黄酒用陶壶烫着，在桌角冒着细细的白汽。
林清流站在桌边，整个人都愣了。
他使劲抽了抽鼻子，眼睛瞪得溜圆，来回扫了两遍满桌的菜，脱口而出，
"乖乖！这是又过年了？!天天都吃这么好了！"
周桂香正端着最后一道肉丸子白菜汤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笑了一声，把汤盆稳稳地放在桌子正中，又拿围裙擦了擦手，
"什么过年，今日是你四哥的生辰。"
林清河正站在晚秋旁边解手套，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有些泛红。
他本来心里头已经有了几分预料，方才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又看见母亲和大嫂在灶台边忙前忙后的模样，便隐约猜到了什么。
可听见娘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低低地"啊"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
林清流一听，立刻转过脸去看着四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眼好奇，
"四哥生辰？那四哥今年多大了？我还不知道呢。"
林清河被他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答道，
"十七了。"
林清流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忽然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难怪我是小五！我比你小一岁！嘻嘻，家里我最小！"
他说着自顾自地笑了两声，又抢在别人落座之前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眼巴巴地盯着那盘扣烧肉。
晚秋在旁边也笑了，拉了拉林清河的袖子，让他坐下。
一家人陆陆续续落了座，林茂源从正屋里出来坐到上首，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心里也是欣慰，
如今这样好的饭菜，家中已经可以时常吃上了。
林茂源最欣赏的也是周桂香这一点，虽说其他方面抠搜唠叨了些，可在对孩子们的吃穿这方面，是没有半点舍不得的。
从他医者的角度来看，越是这样，反而越能省钱。
人之一身，全赖水谷精微充养。
世人常惜小费，却不知病来如山倒，去时如抽丝。
一遭染恙，药饵之费，将息之劳，远甚于平日三餐一宿之丰。
疏影规规矩矩地坐在柏川的椅子旁边，已经帮大人们都摆好了碗筷。
张春燕挨着知暖的椅子坐在林清山旁边，
周桂香最后一个落座，端起面前那碗黄酒，朝林清河举了举，
"清河，今日你生辰，娘也不说什么别的，身子养好，跟晚秋把日子过好，咱们一家人都和和睦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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