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9章 大师兄
两个人便提着一大堆东西,沿着街往回走。
日头已经从头顶稍稍偏西了,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短了一截,斜斜地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布袋里的东西一晃一晃的,芹菜叶子时不时蹭到林清河的手背,他也没在意。
澄江船厂的门还开着,午休快结束了,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工匠往里头走。
晚秋和林清河没往工坊那边拐,径直穿过厂院,往最里头那间单独的小院子走。
药庐的院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
晚秋推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药庐的门也开着,乌老大夫正坐在诊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书,另一只手搁在案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像是在琢磨什么事儿。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小两口大包小包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布袋,手里提着布卷,林清河还捧着一只酒坛子,跟搬货的似的。
乌老大夫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卷放了下来。
"这是....做什么?"
他看了看晚秋手里提着的布袋,鼓鼓囊囊的,芹菜叶子还露在外面,
又看了看林清河怀里那坛酒,再看了看两个人额头上一层薄汗,显然是赶了路过来的。
林清河把怀里的酒坛子小心地搁到桌案旁边的空地上,又把布袋解下来,一样一样往外拿。
芹菜、莲子、红枣、红豆、桂圆、干肉条、茶叶、布匹,整整齐齐地在桌案上排了一排。
他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乌老大夫,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儿不太明显的紧张,但语气是郑重其事的那种,
"师傅,这是给你的拜师礼。"
乌老大夫怔住了。
他坐在那儿,目光从桌案上那排东西上一一扫过去,鲜嫩的芹菜,纸包里的莲子红枣红豆桂圆,十串风干得透亮透亮的肉条,新茶,好布,还有地上那坛封着红泥的酒。
东西不算顶贵重,但样样都是用了心思的,一样不缺,一样不少。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京城太医院待了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宫里贵人们拜师的时候,三牲六礼,金玉如意,那些排场他见得多了。
眼下这一桌子大包小包的东西,被两个年轻人就这么提溜着送了过来,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乌老大夫忽然有点儿哭笑不得。
他看了看林清河那双眼睛,清清澈澈的,里头全是认真,
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晚秋,她正悄悄把露出来的芹菜叶子往里掖了掖,生怕蔫了不好看。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他面前,风尘仆仆的,额头上还有汗,衣裳上还沾着镇上街边的尘土气。
一看就是刚领了月银,连口气都没歇,直接跑去买了东西,提着大包小包就赶回来了。
乌老大夫看着他们,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不少,有求他看病的,有慕名来拜师的,那些人讲究排场,讲究规矩,礼数周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可他总觉得隔着点什么。
而眼前这两个人,乡野出身,没人教过他们拜师应该先递帖子,再择吉日,再请中人,
他们只知道今天发了钱,今天就去买了东西,买齐了就送过来,站在他面前,一声"师傅"喊得坦坦荡荡。
赤子之心。
他低下头,目光又落到桌上那十串干肉条上。
十条,一条不少。
这孩子,他是打听过的。
乌老大夫慢慢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衣襟,神色也正了正,刚才那点儿哭笑不得的表情收了起来,换上一副端端正正的模样。
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林清河身上,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没了平日那种随意散漫,多了几分郑重,
"清河。"
"在。"
林清河抬头看他。
"你今日备了六礼束脩,又有茶叶布匹,又有一坛好酒,心意我领了。"
乌老大夫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旁人家收徒,要摆香案,要请中人,要择吉日行大礼,咱们这儿从简,但有一件事不能省。"
他看着林清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得给我磕三个头。"
晚秋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把地方腾出来。
林清河也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乌老大夫那张端起来的脸,又看了看桌案上排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没有犹豫,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地上是青砖地,硬邦邦的,他的膝盖磕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随我唱和,”
乌老大夫开口,
"一叩首~~谢师傅收我入师门。"
林清河俯下身去,额头贴地。
"谢师傅收我入师门。"
"二叩首~~谢师傅传我医术。"
他再叩下去。
"谢师傅传我医术。"
"三叩首~~"
最后一句,乌老大夫没有在教唱和,
林清河额头第三次贴到青砖地面上,主动开口,
"徒弟林清河,往后定当勤学苦练,不负师傅教诲。"
说完林清河跪直了身子,望向乌老大夫。
乌老大夫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伸出手去,在林清河肩头按了一下。
"起来吧。"
林清河起身,阿平也过来扶他,脸上是高兴的神情,眼睛亮晶晶的。
乌老大夫抬手朝他招了招,
"阿平,过来。"
阿平笑着退到乌老大夫身旁,就听乌老大夫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来,
"往后清河就是你大师兄了,快叫人。"
阿平一听,眼睛瞪圆了,
"师傅,我明明比林大夫先进门!他才来多久,怎么他就成大师兄了?"
他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服气,嘴巴微微撅着,
乌老大夫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
"你的医术与你大师兄比如何?上回叫你抓个川芎,你给我抓了当归,害得那人多喝了两天黑苦汤。"
阿平的脸腾地红了,嘴张了张,想辩驳又没说出话来。
林大夫的医术确实是有目共睹,肯定是比他强多了。
乌老大夫接着说,
"你大师兄针灸的手法比你这学正经打小学的还稳当,你说,他是大师兄还是你是大师兄?"
阿平哑口无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脚尖在地上碾了两下。
过了半晌,他到底还是抬起头来,看了林清河一眼,嘴巴动了动,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声,
"大师兄。"
林清河站在那儿,忽然听见这一声"大师兄",整个人还有些不习惯。
他转头看了看阿平那张还有点不服气却规规矩矩的脸,又看了看乌老大夫微微颔首的模样,
像是才慢慢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似的回应,
"师弟?"
阿平听见他叫"师弟",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又想笑又觉得不甘心,最后到底还是没绷住,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师弟就师弟吧,总归大师兄年纪比他大,医术也确实比他好,人家都成亲了,是该让他当大师兄。
晚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林清河的手臂,
"清河,礼成了,我也该回船台了,午休时辰过了,该寻我了,乌老大夫,我这就先走了。"
乌老大夫点了点头,
"去吧,午休时王匠人确实来寻过你。"
晚秋一听,更是加快了脚步,出了药庐,前往船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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