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走水了

尽管后来朝廷没再追查，但他们依旧是低调了半年多才敢互相联系。
这次他们凑到一起，一来是把上次留下来的字据集中销毁，二来也是要商量对新政的态度。
徐庭把董其昌手中的字据拿出来之后，其他人也纷纷拿出了手中的字据。
互相验看确认无误之后，这些人便将纸张点燃。
最终，这桩滔天巨案便彻底化为虚无。
解决了上次的事情，接下来就是商量如何应付黄宗羲了！
沈筹元看着众人说道：“这次朝廷是真下了狠心了！”
“黄宗羲、施凤来、黄道周还有四川的洪承畴、秦良玉、山东的杨鹤，以及数万京营、辽东精锐，全都是干吏猛将啊！”
“听说，魏阉也带着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随行，比之先前去陕西赈灾的人员还要凶猛。”
“诸位，这次如何行事，还是请你们决断吧！”
上次一百万两银子打了水漂，别人虽没说什么，但沈筹元面上也挂不住，所以，在说明现在的情况之后，他便把决策权交出去。
然而，席本久、潘壁成等人也是你看我我看你没个主意。
朱由检这套改革班子，文臣武将全都配齐了，还有特务压阵，除了黄宗羲是个愣头青之外，其他都是老油条。
搞抵抗他们实在是没信心。
要是能抵抗的话，先前黄道周丈量田亩的时候他们就抵抗了。
现在再折腾实在没意思。
如果没有先前筹款买通太医的事，他们或许还能动动心思放把火什么的。
但自从有了这事，这些人的胆子也变小了。
放火烧一波钦差必定会激怒朝廷，到时候朝廷定会派人严查，一旦查实便是九族消消乐。
谁也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互相对视一番后，潘壁成道：“要不，暂且认下这些事，依我看，所谓改革也不过是一时的，等十年二十年之后，朝廷风气一松，咱们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你们说呢？”
潘壁成说罢，在场众人全部连连点头。
从现在的形式来说，这确实是最稳妥的方法。
沈筹元也不想冒险，见所有人都同意，他立刻说道：“好，那咱们就虚以为蛇，接受他们的改革，等这阵风吹过去之后，再说其他！”
众人点头。
如此，这事算是敲定了！
一个月后，带着明末最黄宗羲来到了南京。
站在他后面的是明末最豪华的一套军政班底。
内阁首辅兼浙直总督施凤来。
南直隶巡抚黄道周。
南直隶布政使杨鹤。
南京兵部尚书洪承畴。
南直隶总兵秦良玉。
浙江总兵周遇吉。
以及从京营、辽东抽调来的两万精锐和三千白杆兵！
除此之外，还有特派员魏忠贤，以及他的干儿子孙云鹤。
对江南这片富庶之地，魏忠贤可谓是眼馋已久。
天启年间他便派人各种搜刮，但收效有限。
这些地方官和豪绅互相勾结，他只能算是明面上控制，可实际的政令人家根本不听。
这次他总算是亲自来到了这片地方可以好好会会这群奸商了！
轿子之中。
魏忠贤闭目养神，孙云鹤骑着马站在旁边，周遭还有不少锦衣卫的番子随行。
而队列前方，则是黄宗羲、周遇吉等人。
秦良玉和洪承畴是四川来的，他们沿长江走水路已经先到一步了。
看着眼前这宏伟的城池，在队伍最前列的黄宗羲一阵心潮澎湃。
他知道，从自己踏入南京城开始，无论这场改革的成败，他都将名留青史！
像张居正，像王安石，像商鞅。
黄宗羲攥了攥拳头，他心中暗道，哪怕被五马分尸，他也要完成这次改革。
为天下百姓，为争万世之名！
就这样，一行人来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的位置，原南直隶巡抚毛一鹭已经带着南京的文武官员列队迎接了。
施凤来是名义上的最高官员，一番寒暄之后，他扭头对周遇吉道：“周总兵，你且让兵士们在城外找地方扎营吧，休息一日后，在找洪尚书安排你等住所！”
两万人的吃喝拉撒不是小事，就算有准备也得明后天了。
周遇吉随即点头离去。
而施凤来等人则来到了城内。
城里面，不管是街道还是两边酒肆茶馆全都挂满了横幅。
上面用极其谄媚的语气书写着对施凤来、黄宗羲等人的欢迎。
同时也写明了对摊丁入亩、改免为补等政策的支持。
这下倒是让施凤来等人有些不太适应。
他们原以为来了之后本地富商会搞集体抵抗，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样子！
施凤来对一旁的毛一鹭问：“毛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毛一鹭满脸堆笑：“阁老有所不知，自从本地商人听说黄大人在山西推行的新政，另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府库充盈之后，他们也纷纷表示支持新政推行！”
“如今，他们已经把家中田亩账册全都整理出来了，另外那些士子们也已经把挂靠在他们名下的田亩清退了！”
“还有银票，现在本地商户统一收纳朝廷的宝钞，不再流通私营票号了！”
施凤来一听顿时乐了。
“呵！这倒是有点意思！”
随后，他看向黄宗羲道：“黄大人怎么看？”
黄宗羲一脸平淡，他说；“我不觉得他们是真心的，这些新政是从他们身上割肉，任谁也不会如此配合，依我看，还是小心点好！”
施凤来也是老油条，他自然知道这一点。
“对！万事小心的好！”
就这样，一群人来到了南京巡抚衙门。
几乎是刚刚落座，一份烫金的请帖便送到了巡抚衙门里面。
“毛大人，苏州的富商沈筹元、松江的徐庭、浙江的潘壁成、徽州的汪松峰等十余名江南富商请诸位钦差今晚去醉仙楼一叙！”
“他们想要请教新政施行事宜！”
洪武二十七年，朱元璋令工部统一修建花月春风十六楼，专供官员、贡使宴饮。
醉仙楼是十六楼之首，规格最高。
明初商人地位低下不能随便进，但现在不一样了，只要有钱就行！
看着这烫金的请柬，毛一鹭看向施凤来等人问：“阁老，您看？”
施凤来并未回话，而是看向了黄宗羲！
黄宗羲眉头微皱，他在山西推行新政的时候，遇到的手段基本都是暴力抵抗，或者非暴力不合作。
这般纸醉金迷的欢迎，以及宴请邀约倒是头一次。
想到这些富商的奸猾和阴险黄宗羲微微摇头道：“算了吧，咱们舟车劳顿，今夜休息一夜，明日便开始筹备新政推行吧！”
黄道周也道：“我也觉得同那些奸商没什么可谈的，还是回绝了吧！”
杨鹤也点头附和。
眼见众人都不想去，施凤来便道：“告诉他们，按大明律，官员不得接受商人宴请，此事作罢，休要再提！”
“另外，让他们别动什么歪心思，好好推行新政，不然本官定不手软！”
毛一鹭一听立刻道：“好，下官这就回绝了他们！”
然而，就在毛一鹭打算把人回绝的时候，刚换好衣服的魏忠贤确是从内堂走了出来。
“慢着，既知道这些奸商会阻碍新政，若是就此回绝，倒让他们以为咱怕了他们。”
“依我看，去会会他们也无妨！”
“先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态度，之后再推行新政，也算是知己知彼，咱们秉公行事坦坦荡荡，有何惧哉？”
魏忠贤一表态，施凤来和毛一鹭本能附和道：“魏公公说得对，本官也觉得应是如此！”
看着谄媚的二人，黄道周气便不打一出来，他说：“有什么好会的？不过是送礼要咱们高抬贵手罢了，酒无好酒，去也也是一肚子气！”
“要去你们去吧，我是不去！”
魏忠贤知道黄道周的脾气，他也不生气，而是看向黄宗羲。
“黄总督，你呢？”
黄宗羲的目光一阵闪烁。
虽说他对魏忠贤颇有成见，但也不得不说，魏忠贤说的话也有些道理，若是不去，反倒被认为是怕了。
他左右看了看众人说：“魏公公说的也不无道理，既如此，那去看看也无妨，不过倒不用这么多人一起去，今夜我和魏公公同去即可，诸位在府衙好好休息，明日咱们便商议新政推行！”
“如何？”
施凤来和毛一鹭哑然，这俩人不知道黄宗羲是什么意思？
怎么去吃大餐就你俩去，我们都不去？
黄道周也觉不爽，自己看重的这个晚辈怎么和魏忠贤这太监搅和到一块去了！
唯有魏忠贤面露喜色，他说：“好好好，今夜就我和黄大人前去！”
魏忠贤拍板，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一路舟车劳顿，这些人自然也很快散去。
而就在魏忠贤要找黄宗羲商量商量晚上去赴宴的事时，黄宗羲却没给他好脸色，直接回后院休息去了。
搞得魏忠贤颇为郁闷，不过也无所谓了。
这次他黄宗羲是主角，杂家就当这绿叶吧！
入夜，黄宗羲和魏忠贤带着孙云鹤以及几个随从便来到了醉仙楼。
大门口，沈筹元等人早早便在此等待了，见黄宗羲和魏忠贤过来，众人立刻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
“哎呦，黄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辛苦！”
“九千岁爷爷，小的对您可是久仰大名啊！”
黄宗羲保持严肃，不苟言笑。
而魏忠贤则谈笑风生，和这些人皮笑肉不笑的一番寒暄。
就这样，二人被请到了二楼的雅间之中。
落座之后，满桌珍馐一一端了上来。
黄宗羲对此不感兴趣，魏忠贤也吃过不少这一类的东西，故而也面色平淡。
酒过三巡。
黄宗羲直接挑明了来意。
“汝等都是江南富商，本官来此推行新政，是奉了皇命，汝等真心也罢，假意也罢，这新政都是要推行的！”
“你等若是要耍什么花招，还是免了吧！”
看着黄宗羲那张要杀人的脸，沈筹元等人满脸堆笑：“哪敢哪敢，我等是真心想要配合大人推行新政。”
“我等的田产等账册如今都已经交到了巡抚衙门，静待大人翻看！”
“另外，还有商税账册，我等听说之后，也从前天开始全部登记造册！今后商税一个月一报，绝不敢偷税漏税！”
黄宗羲盯着沈筹元等人看了一会，见他们脸上并无异色，这才面色稍缓。
“若是如此自然是最好的。”
“如今朝廷已经允许商人穿丝绸了，以后还会提高商人的地位，你们老老实实做生意，老百姓富庶起来，国家就安定，你们也能多赚钱！”
“这个道理是我在山西悟到的！”
“别看刚开始推行新政的时候，山西那些商人一心抵抗，可当新政推行完毕，老百姓手中有了闲钱，他们也会采买各种物资！”
“如此一来，那些经商之人所赚的银子比先前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这是他们真心配合新政的结果，那些偷税漏税，阳奉阴违的商人，本官处置起来也绝不手软！”
“去年一年，便斩了七十二人！”
“希望你等的名字，不要往京城送！”
黄宗羲一番话说的杀意十足，沈筹元等人听罢个个面露尴尬。
此时他们是真心想要配合推行新政，请客吃饭，也是提前纳投名状，别被魏忠贤抓住把柄杀鸡儆猴了。
不过，黄宗羲似乎根本不吃这一套，哪怕他们已经把姿态放到了最低，但依旧被提防！
不过也无所谓了，姿态摆好，即是给黄宗羲等人看，也是给其他商人看！
黄宗羲一脸严肃，而魏忠贤则是一幅老油条的架势，就在那冷眼旁观。
说完这些，黄宗羲也没有多留的打算，他起身道：“诸位，衙门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黄宗羲便要离席。
魏忠贤见状也站起了身子。
沈筹元等人无比尴尬，他们本能的客套道：“黄大人，稍坐一会吧，我等还为大人准备了烟花盛会和花船舞曲，片刻便道！”
“不必了，我对此并无兴趣！”说完黄宗羲起身离席。
魏忠贤见状暗笑了一下，然后便跟了上去。
沈筹元等人无奈只得相送，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宴会要以不欢而散为结局时，只听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走水了！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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