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章 帝袍惊变

蚁后的尸体还在微微抽搐。

那具庞大到占据了半个大殿的暗红色躯壳如同一座坍塌的小山丘，横七竖八地瘫在帝宫的石板地面上。暗绿色的体液从她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中不断渗出，在地面上汇聚成了一片恶臭的沼泽。

没人说话。

整座帝宫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蚁后尸体内部某些尚未完全死亡的器官在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以及暗绿色体液缓慢流淌时的“滋滋“声响。

百里胖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石柱，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蚁后的尸体上，又移到吕布那浑身散发着天魔之气的身影上，再移到甄姬那月白色长裙的裙摆上——

来回扫了三遍。

“不是……老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冒烟，咽了口唾沫才勉强把后半句挤出来。

“你这两个人……是从哪变出来的？“

陆玄没搭理他。

曹渊倒是先反应过来了。他撑着直刀从半跪的姿势中站起身，擦了擦嘴角干涸的血痕，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吕布和甄姬之间来回扫视。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陆玄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召唤英灵。从最早的赵怀真、铠、伽罗，到现在的吕布和甄姬——都是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召唤出来的战斗伙伴。

但问题在于——

之前召唤出来的那些英灵，虽然也很强，但至少还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赵怀真的阴阳道韵、铠的龙魂护盾、伽罗的炽弈辉光——这些能力放在守夜人体系中，大致相当于海境中期到巅峰的水准。

强归强，但还没有脱离“人类“的范畴。

可眼前这两个——

吕布。

一戟劈开无量境蚁后的甲壳。

天魔降临之后的战力输出，连他这个黑王传承者看了都头皮发麻。

甄姬。

凭空召唤数百吨的水进行冰冻控制，法力恢复速度快到没有间断，那些银蓝色的水球几乎是源源不断地往蚁后身上招呼。

这两个人的实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无量境。

至少是无量境。

甚至可能更高。

曹渊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一堆问题全部咽了回去。他不是百里胖胖那种什么都要刨根问底的性子——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就别问。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陆玄在变强。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按部就班的变强。

而是——跳跃式的、断崖式的——质变。

从安塔县出发到现在，才过了多久？一天？两天？

这段时间里，这个年轻人的战力提升速度已经完全脱离了所有已知的修炼规律。

如果说之前的陆玄只是一个“有潜力的守夜人队长“——

那现在的陆玄——

曹渊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了。

反正不是“守夜人“这三个字能框得住的。

百里胖胖显然没有曹渊这么深的心思。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甄姬的面前——

“这位姐姐——不对，仙女——不对——“

他搓着手，那张胖脸上的表情纠结得跟便秘似的，眼珠子在甄姬的脸上和身上来回打转，最后硬是憋出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甄姬微微侧过头，那双被花好月圆皮肤加持过的银蓝色凤目平静地看了百里胖胖一眼。

她没说话。

倒不是她不想搭理——而是她作为刚契约的英灵，在没有御主允许的情况下，本能地不会主动与外人攀谈。

百里胖胖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收回了搓着的手。

“行行行，爱搭不搭……“

他嘟囔着，目光又飘向了站在蚁后尸体旁边、方天画戟杵地的吕布——

然后迅速收回了目光。

那个紫色竖瞳的家伙浑身上下散发着的气场太吓人了。百里胖胖觉得自己要是多看两眼，那家伙说不定会把方天画戟往他脑袋上招呼。

“不看不看……“

他老老实实地缩回了陆玄身后。

陆玄站在原地，表面上一副悠哉的样子，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蚁后尸体上。

他的精神力在扫描着什么。

蚁后的尸体内部——那些还在微弱搏动的器官碎片之间——他的精神力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却又不可忽视的能量源。

那东西藏在蚁后腹腔最深处，被层层叠叠的内脏残骸包裹着，如同一颗被泥沙掩埋的珍珠。

“妲己。“

陆玄在脑海中唤了一声。

“嗯？“苏妲己慵懒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蚁后的腹腔里有个东西——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是个核。类似于这个世界里高等生物的能量核心——不过品质比一般的核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血脉献祭之后，那些数万只蚁群的全部精华都浓缩在了这颗核里面。值钱的很呢~“

值钱。

这两个字在陆玄的脑海中自动加了粗体和下划线。

他二话不说，走到蚁后的尸体旁边——挽起袖子——

“老陆你干嘛？“百里胖胖瞪大了眼睛。

陆玄没回答。他的右手直接伸进了蚁后腹部那道被吕布劈开的巨大裂缝中——暗绿色的体液黏稠到让人头皮发麻——他的整条手臂都没入了蚁后的腹腔——

然后——

“噗。“

他的手从腹腔中抽了出来。

手掌中捏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核。那晶核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黏液，但透过黏液可以看到内部如同凝固的岩浆般翻涌着的暗红色光芒。

“这东西——先收着。“

陆玄把晶核往系统空间里一丢，然后开始在蚁后的尸体上东摸西掏。

他掏得非常仔细。

非常认真。

非常——一件不剩。

蚁后甲壳上那些在血脉献祭后进化出来的暗红色铠甲碎片——他掰了几块大的下来，收了。

蚁后节肢末端的骨刃——他拧了两根完整的下来，收了。

蚁后口器附近那个储存酸液的腺体——他小心翼翼地剥了下来，收了。

甚至蚁后的复眼——那对由数万只小眼组成的暗金色复眼——他犹豫了两秒，然后也收了。

百里胖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一张一合，表情在“震惊“和“恶心“之间反复横跳。

“你……你……你在扒皮？“

“不是扒皮。“陆玄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是采集材料。这些东西放在系统商城里可能值不了什么钱，但在斩神世界的材料市场上——一只无量境生物的身体零件——你猜能卖多少？“

百里胖胖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之前在武城天宫里，陆玄把人家兵器架上的东西一件不剩全扫走了。连架子都没放过。

现在看来——

这个行为并不是偶然的。

这是习惯。

根深蒂固的习惯。

曹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迦蓝靠在石柱旁看着这一切，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写满了“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的困惑。

陆玄用了大概三分钟，把蚁后尸体上所有他认为“有价值“的部位全部采集完毕。

他擦了擦手上的暗绿色黏液——然后目光投向了帝宫大殿深处那张由整块黑色玄铁铸成的神座。

以及——

神座上方那件悬浮在半空中的帝袍。

那件通体漆黑如墨的帝袍依然安静地悬浮在神座的正上方，如同一个耐心等待主人归来的忠诚仆从。袍身上那些龙纹、凤纹、鬼面纹在幽蓝色的微光中缓缓流转，胸口正中央那个金线绣成的“酆“字散发着沉稳而深邃的光芒。

陆玄看着那件帝袍。

帝袍也在“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那件帝袍上有一道意识。不是活物的意识，更像是某种烙印在法器深处的、来自其原始主人的——残留意志。

那意志平静、深沉、如同一片无底的幽冥海洋——不带任何攻击性，但也不允许任何非主人的存在靠近。

陆玄收回了目光。

他不打算动那件帝袍。

原因很简单——它不是他的。

它在等李德阳。

想到这里，陆玄的脑海中闪过了那个在石阶上独自闭眼的中年守夜人。

李德阳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手掌覆在石板上，石板在震动——那种来自酆都大帝远古记忆的觉醒，到了什么阶段了？

“走。“

陆玄收拾好了一切，转身朝着帝宫大门的方向走去。

“走？去哪？“百里胖胖一脸懵。

“去找李队。“

曹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李队还在外面的石阶上——他之前说需要时间，让我们先走。“

“我知道。“

陆玄的脚步没有停顿。

“但他的时间——差不多到了。“

众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蚁后那具庞大的尸体被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那可是无量境的怪物——他们之前被这东西追得满世界跑、差点全军覆没的无量境怪物——竟然在拥有方天画戟的吕布面前没有丝毫的对抗之力。

三分钟。

从头到尾就三分钟。

曹渊走在队伍中间，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前方那个浑身散发着天魔之气的魁梧身影——吕布——以及他旁边那个月白长裙、身姿如仙的甄姬。

他和百里胖胖是比较熟悉陆玄的。从安塔县一路走到现在，他们亲眼看着陆玄一步一步地展现出越来越多的底牌。他们知道陆玄的核心能力是召唤英灵。

但以前——

以前陆玄召唤出来的英灵，虽然也不弱，可和眼前这两位比起来——

说句不好听的——

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赵怀真的阴阳道韵，厉害，但更偏辅助和感知。铠的龙魂护盾，防御力出色，但攻击力只能算中上。伽罗的炽弈辉光，射程远威力大，但也没达到一戟劈开无量境甲壳的程度。

而吕布——

天魔缭乱。

那身紫黑色的魔铠、那双诡异的竖瞳、那柄燃烧着魔焰的方天画戟——

那股越打越强的恐怖属性——

曹渊回忆起吕布一戟劈开蚁后甲壳时的画面，后背不自觉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还有甄姬——

那个能凭空召唤数百吨水、用月华冰冻住无量境蚁后六条节肢的女人——她的法术控制力已经超出了曹渊对“法师“这个概念的全部认知。

更别提那些水球附带的冰冻减速效果——简直是克制蚁后这种大体型近战怪物的完美手段。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两个英灵。

从来没有。

这意味着——陆玄在他们不知道的某个时间段里，获得了两个远超之前所有英灵级别的——新从者。

什么时候获得的？

怎么获得的？

曹渊不知道。

他的目光从吕布和甄姬身上收回，落在了前方那个步伐从容的年轻人背影上。

那个背影——和一天前在安塔县守夜人据点里看到的那个背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身形变了。

是气质。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如同深渊般沉静却又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掌控感。

曹渊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直觉——

他觉得陆玄在这一天里经历的东西，可能比他曹渊这辈子经历的加在一起还要多。

百里胖胖显然没有曹渊这么多心思。他追了两步，凑到陆玄旁边，压低声音说：

“老陆，那个……天魔，跟你叫什么来着——吕布？“

“嗯。“

“他……靠谱不？我看他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放心。他很靠谱。“

“靠谱？他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写着'老子谁都不服'四个大字——你管这叫靠谱？“

陆玄瞟了他一眼。

“他不服别人。但他服我。“

百里胖胖噎住了。

这话——他没法反驳。

因为刚才那场战斗里，吕布确实在陆玄的指挥下行动——虽然吕布自己未必意识到这一点，但从“等蚁后被甄姬冰冻“到“抓住时机近身输出“再到“陆玄用空间传送把蚁后送到他面前“——整个流程配合得行云流水。

一个“谁都不服“的人，如果能在另一个人的指挥下打出这种配合——

那他对那个人的信任程度，恐怕比“服“这个字还要深。

“还有那个……甄姬？“百里胖胖的声音更低了，“她也是你的英灵？“

“嗯。“

“她……有对象吗？“

陆玄停下了脚步。

转过头。

看着百里胖胖。

百里胖胖：“……我就随口问问。“

“问完了没？“

“问完了问完了。“

百里胖胖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但他的小眼睛还是忍不住朝甄姬的方向多瞟了两眼——然后迅速收回。

月白色的长裙。银蓝色的凤目。掌心中那朵半开的月季。

真好看。

真他娘的好看。

——

珈蓝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被陆玄背着从武城天宫的棺椁里出来之后，身体状态一直在缓慢恢复。此刻她已经可以勉强独立行走了，虽然每一步仍然有些蹒跚。

她的右手握着那把古朴的硬木弓。弓弦上那丝微弱的白色荧光已经彻底消散了——那是她今天射出的最后一支不朽之箭的余韵。

箭筒空了。

铜箭全部用完了。

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

但让她此刻心绪复杂的，不是箭矢用尽的问题。

而是——甄姬。

从那个女人出现在帝宫里的那一刻起，珈蓝的目光就控制不住地在她身上停留。

不是敌意。

也不是嫉妒——两千多年前的人不太懂这个词。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

说不清楚的情绪。

珈蓝知道自己长得不差。

虽然在棺材里躺了两千多年、肌肉萎缩得走路都打颤，但她的容貌——那张被“不朽之力“永远定格在十三四岁的面容——放在两千多年前的南疆，就已经是令部落中所有女子自叹不如的存在了。

琥珀色的瞳孔、柳叶般的眉、樱桃般的唇——

她很清楚自己的颜值在什么水平线上。

可是——

甄姬。

那个月白长裙的女人，她的美和珈蓝完全不同。

珈蓝的美是少女的、天真的、带着南疆蛮荒特有的野性灵气的。

甄姬的美是知性的、沉静的、如同月光洒在洛水上时才会呈现出的那种清冷而端庄的——大气。

两种美，没有高下之分。

但甄姬的美有一个珈蓝没有的特质——

成熟。

那种经历过世事沧桑之后才会沉淀出来的、举手投足间自然散发出来的女人味。

珈蓝才十三四岁——不，她的身体是十三四岁。意识清醒了两千多年不假，但她的身体发育永远停留在了十三四岁。

对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少女来说，“成熟“这个词——意味着她永远无法企及的某种东西。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平坦得跟搓衣板似的胸口。

细得跟竹竿似的手臂。

还有——因为肌肉萎缩而几乎没有任何曲线的身形。

珈蓝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又抬起头，看了甄姬一眼。

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又看了甄姬一眼。

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

最后——

珈蓝默默地把弓弦调紧了一点。

虽然箭筒空了。

但弓弦紧一点，心里能好受些。

别问为什么。

——

众人沿着帝宫内部的回廊快步前行，穿过了几道已经半坍塌的门洞，最终来到了通往外面悬空石阶的出口。

帝宫大门已经被蚁后的酸液腐蚀得千疮百孔，又被陆玄一掌轰塌过——此刻那扇门只剩下了几块挂在铰链上的残片，如同一个咧着嘴的老人在无声地笑。

众人从门洞中走出。

悬空帝宫之外——

那片广袤的地下穹顶空间依然笼罩在幽蓝色的微光之中。高达十米的黑色城墙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远方，将整个丰都碎片与外界隔绝。

从帝宫向下延伸的悬空石阶——那些宽约两米、由深灰色花岗岩铺就的石板——一级一级地朝着下方蜿蜒而去，消失在了半空中弥漫的薄雾之中。

陆玄的目光沿着石阶向下搜寻——

找到了。

石阶的中段——大约距离帝宫两百米的位置——

一个身影正独自坐在那里。

李德阳。

他背靠着石阶边缘的一根矮石柱，双腿盘坐，那只纸化的右臂搁在膝头，仅存的左手掌心朝上覆在身前的石板表面。

他闭着眼。

整个人极其安静——安静得如同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但陆玄能感觉到——

李德阳周围的空气不对。

那不是普通的空气。

那些幽蓝色的微光在靠近李德阳身体两米范围内时，颜色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从幽蓝变成暗紫，再从暗紫变成一种极其深邃的、近乎纯黑的——墨色。

那墨色的光芒不刺眼，不张扬——但却带着一种让人灵魂深处隐隐颤栗的——沉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缓缓苏醒。

“李队——“

百里胖胖刚想喊一声，被陆玄抬手制止了。

“别出声。“

百里胖胖的嘴立刻闭上了。

陆玄一行人停在了距离李德阳大约五十米的位置。

不再靠近。

他们只需要——等。

等什么？

曹渊不知道。百里胖胖更不知道。

但陆玄知道。

他在前世那些零碎的剧情记忆中——清楚地记得这一段。

李德阳的觉醒不是一蹴而就的。那些来自酆都大帝的远古记忆——千年的轮回、万年的执掌、无尽鬼魂的审判与超度——这些记忆的信息量大到任何凡人的灵魂都无法在短时间内承受。

所以——觉醒需要时间。

需要一个过程。

一个从“李德阳“到“酆都大帝“的——渐变过程。

而现在——

从陆玄的精神力感知来判断——这个过程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阶段。

“快了。“

陆玄低声自语。

话音刚落——

石阶上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那声叹息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如果不是在这片死寂的地下空间中，根本没有人能够听到。

但就是这一声叹息——

让在场所有人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

因为那声叹息——不是一个人发出的。

而是——无数个声音。

无数道不同的、属于不同时代、不同口音、不同语言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汇聚成了一声叹息。

就像是——千万个灵魂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李德阳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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