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出发

初春的晨光熹微，打锡巷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洇得深一块浅一块。

陈念昔站在“归航展馆”门口，有些愣神。

她想起来去年的夏天，她穿过打锡巷来到了“归航展馆”的门口。

那时候，她只是想为爷爷寻找昔日的旧人。

那一段，爷爷从来不曾提起的情感故事。

如今，她却已经准备扎根在这里了。

这是她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念昔，怎么在发愣呢？上车准备走啦！”

林宏伟把三个大箱子稳稳地码进商务车后备箱，沈红梅则拎着两袋自家做的卤味和茶叶，招呼着众人上车。

“我是觉得清晨的打锡巷，更有一种让人怀念的味道！”陈念昔说道。

“到底是有文化的年轻人啊！说话就是不一样。”林宏伟笑着打开车门。

"爷爷，您坐中间这排，宽敞些。"陈念昔赶紧转身过去，扶着林守艺老爷子，小心地让他坐好，又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递过去："给您泡了老白茶，路上慢慢喝。"

林砚舟坐在驾驶座上，调了调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父母和爷爷，以及乖巧的坐在旁边的陈念昔，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这辆七座的车还是去年国庆时买的，当时是想着带陈念昔出去走走，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是一大家子整整齐齐地出发。

孙浩抱着摄影器材挤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声："阿伟阿钊说他们已经在佛山那边等着了，中午先吃个顺德菜，下午再看场地。"

"顺德菜好啊！"林宏伟在后座搓了搓手："我早就听说顺德那边做鱼生是一绝，这回可得好好尝尝。"

沈红梅笑着拍了他一下："你呀，到哪儿都惦记吃的。"

“嘿，要是不喜欢吃，谁还会开饭馆啊！”林宏伟说出了心里话。

他就是因为从小爱钻研吃的，所以才会选择开饭馆。

车子驶出打锡巷，穿过泉州城区的晨雾，上了高速。

路两旁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绵延至远山脚下。

陈念昔靠着车窗，举着手机拍了几张，转头给林砚舟看："砚哥，这比我们台湾的花海还壮观呢。"

"等到了佛山，阿钊说他们那儿也有类似的花田。"林砚舟侧头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到时候可以多拍些，正好给咱们的公众号攒素材。"

"你俩真是，出来玩还不忘工作。"沈红梅在后座笑："年轻人哪都好，就是太拼了。"

林守艺老爷子捧着保温杯，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一直没有说话。

陈念昔注意到，老人的手轻轻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一枚新打的归字锁片，那上面刻的正是他这些天昼夜赶工出来的"盼归"二字。

"爷爷，您在想什么呢？"陈念昔轻声问道。

林守艺收回目光，笑了笑："想起年轻时候，我师傅带着我去广州送货，也是这样一路坐车，那时候还是走泥土的道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骨头都散架了。现在这高速路，平平稳稳的，两个多小时就到佛山了，跟做梦一样。"

"那时候，爷爷你们去广州送的，也是锡器吗？"林砚舟从后视镜里看了爷爷一眼。

"也是，也不是。"林守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追忆的意味："那时候锡器还是有人家买的，尤其是婚嫁用的九件套，广州那边需求不小。我师傅在那边有几个老主顾，年年都要走一趟。只可惜后来……后来人就散了，生意也慢慢没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陈念昔握住老人枯瘦的手，轻声说："爷爷，这一次不一样了。咱们不是去送货的，是去跟广东的同行走动、交流，把铜锡器的手艺跟咱们的锡雕放在一起，让更多人看到。阿钊阿伟说了，佛山的宣传部门特别重视这次的联动，还给咱们安排了专门的展厅。"

"是啊，爸。"沈红梅接话道："您做了一辈子锡雕，也该让更多人看看，不光看成品，还得看您手上的功夫。这回不光是展作品，还要让您现场演示呢。"

林守艺眼里亮了一下，嘴上却还是摆摆手："老胳膊老腿的，敲两下还行，多了就不行了，尤其是还要敲给那么多人看，会心慌。"

"那咱们就敲两下，不多敲。"陈念昔眨眨眼，笑着哄他。

正说着，车子驶入服务区，沈红梅张罗着让大家下去活动活动。

孙浩抱着相机第一个蹿出去，对着服务区里挂着的一串红灯笼拍个不停。

陈念昔和林砚舟并肩走在一行人的最后面。

春天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动她外套的衣摆。

她抬头看了看干净得不染一丝云的天，忽然开口道："砚哥，你说，这一次三地联动办完之后，咱们下一步做什么？"

陈念昔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小怯怯的，她甚至不敢看林砚舟的眼睛。

"先把这一站做好。"林砚舟语气平稳，却透着笃定："等回泉州之后，我想把归航的线上课程做起来，光靠咱们几个人教，能教几个？把教学视频录好了，放到网上，谁都能看、谁都能学。"

"这个主意好。"陈念昔虽然有点儿小小失落，但是，她很快便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之后联络一下台南那边的博物馆，看能不能把咱们的教学内容对接过去，让台湾那边想学锡雕的人，也能同步跟着学。"

"嗯，两岸同步。"林砚舟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被春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声音轻了几分："到时候，你就负责拍教学片。"

"我负责拍，你负责讲。"陈念昔弯起眉眼："咱们搭配干活，不累。"

前面，孙浩已经跑回来，举着相机冲着他们喊："你俩快点儿！干妈说服务区的烤肠不错，让我给你们带一根，再不走我可都吃了啊！"

陈念昔笑着应了一声，拉着林砚舟快步跟了上去。

服务区的长椅上，一家人坐成一排，每个人手里举着一根热气腾腾的烤肠，连林守艺老爷子也没推辞。阳光从头顶的棚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的肩头印下斑驳的光影。

林宏伟咬了一口，连连点头："这烤肠还真不错，皮脆肉紧，有点意思。"

"爸，你是开饭馆的，这评价可有点业余了。"林砚舟难得调侃了一句。

"我这是虚心学习，跨界品鉴。"林宏伟一本正经地回嘴。

一家人都笑了。

陈念昔咬了一口，烤肠烫的她的小眉头都拧紧了。

“别急着吃啊，我给你吹吹，舌头烫了吧！”林砚舟赶紧抱着陈念昔的脸察看她的嘴唇和舌头……

光打在他们身上。

“恋爱的酸臭味啊！”孙浩在一旁感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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