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回东山
第四十三章 回东山
从西山回来的路上,车里安静。
太湖就在车窗外头,一路跟着他们。下午的光线好,太阳在西边,斜斜地照在水面上,碎碎的光斑随着波浪跳动,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往湖里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山影在光线的边缘模糊了,变成一道灰蓝色的横线,像是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拖了一笔,墨洇开了,边缘不齐。有几艘渔船停在湖心,白色的船身在光底下反着光,船头的红旗子在风里飘,远远的,看不太清,只觉得红的白的蓝的,像一幅画。
她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水腥气,温热的,吹在脸上不像空调风那样凉,是那种夏天特有的、潮乎乎的风。她把手伸到窗户外头,手掌张开,让风从指缝间穿过。手心被风压得微微往内弯,指尖抖着,像在拨什么东西。风很急,她的手指很快就凉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关上车窗,靠着椅背,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太湖大道上的车不多,路两边的水杉一排一排地往后退,笔直的,高高的,像站岗的兵。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明暗交替着,像有人在她眼前快速地开合窗帘。
“大叔。”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嗯。”他看着前方,没转头,但他回得很快,像是注意力一直在她这边,话一出口他就接住了。
“你这个工作,是不是很累?”
他顿了一下,手指头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几下。方向盘是真皮的,黑色,手指点在上面没有声音,但她看见他的指节弯了又直,直了又弯。
“还好。”他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她笑了一下。笑声很短,从喉咙里跑出来,带着气,像是叹气,又像是笑。他这个人,回答永远是“还行”“还好”“嗯”,多一个字都没有。她说还行,他也还行,两个人的对话经常就是几个字来回倒,像打乒乓球,球不大,来来回回的,不激烈,但一直在打。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这回他看了她一眼,很短,头没转,眼睛斜了一下,又回到路上了。
“随便问问。”
她没说实话。她问他累不累,不是随便问问。上次他瘦了,她记得。他下巴尖了,颧骨明显了,眼睛下面有青。她想知道他是不是每天都很累,想知道他是不是经常熬夜,想知道他那个项目到底忙完了没有。但她没问出来,因为问出来了又怎样呢?他说累,她帮不上;他说不累,她不信。问和不问,都一样。
车里的评弹换了一个曲子,琵琶的声音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盘上,一粒一粒的,跳着滚着,停不下来。唱词她听不懂,但调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甜的,又像是苦的,听久了心里头会软。
车开到村口,她没马上下车。
坐在副驾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两下。手指点的节奏跟评弹的鼓点一样,她没意识到。她看着村口那排枇杷树,树上的果子已经有些泛黄了,还没熟透,青黄相间的,藏在叶子底下。
“那个……你下周还来吗?”她问。
他转过头来看她。这回不是余光扫一眼,是正儿八经地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水,看不到底。他看了她两三秒,可能在看她脸上的表情,也可能在看她眼睛里的东西。
“来。”他说。
“哦。”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弯腰对着车窗说了一句:“那你路上慢点。”
“嗯。”
她直起身子往村里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在那儿,没走。他的车窗还开着,她看不清他是不是在看她。车在枇杷树的阴影里,光线暗,她只看见挡风玻璃反射着天光,白晃晃的一片,看不见里头的人。
她转回去继续走,这回没再回头。村道两边的房子有些已经开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青石板路上,长长的一条。谁家在炒菜,葱花炝锅的味道飘过来,香的,混着傍晚的空气,让人觉得饿了。
走到家门口,二婶在院子里择菜。她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搁着一个塑料盆,盆里装着长豆角,青绿色的,一堆,压在一起。她把豆角一根一根拿起来,掐掉两头,撕掉两边的筋,折成一段一段的,扔进盆里。动作很熟练,指甲掐进去,一掰,啪的一声,很脆。
“回来啦?”二婶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
“则安送你回来的?”
“嗯。”她把“嗯”说得很快,像是怕二婶从那个字的拖音里听出什么来。
二婶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嘴角带着笑,那种“我知道但我不说”的笑。她低下头继续择菜,指甲又掐了一根豆角,啪的一声脆响。
林晚星进屋,奶奶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青烟从锅里冒起来,被油烟机吸走了大半,剩下的飘在厨房里,呛人的。奶奶穿着那件灰色的围裙,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几缕碎发掉在脸旁边,被热气吹得微微飘动。
“则安送你回来的?”奶奶问。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菜的熟度她不用看就知道,凭声音听。
“嗯。”
“让他进来吃饭啊,怎么走了?”
“他有事。”
奶奶从厨房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窗口对着院子,院子里只有二婶在择菜,墙角的桂花树一动不动,外头的巷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奶奶转回去继续炒菜,锅里的菜已经熟了,她关了火,把菜铲进盘子里,锅铲在盘沿上刮了两下,把剩下的汤汁也刮进去了。
林晚星上了楼。楼梯的木板吱呀吱呀响,她踩得很轻,声音还是有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她,亦步亦趋。
回到房间,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椅子是木头的老式椅子,椅背上有雕花,磨得光滑了。她躺在床上,床单换了,蓝白格子的,新洗过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超市那种香精很重的洗衣粉,是奶奶用的那种老牌子,味道淡淡的,干净的。
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这么多年了,没变长也没变短,就那样挂着。她小时候怕它会掉下来,用透明胶带粘过,粘不住,后来就不管了。现在看着它,觉得它像是这个房间的一部分了,没有它反而不习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的套子也是新换的,棉布的,柔软,贴着皮肤很舒服。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不是空的——是他在老宅里工作时候的样子。
他蹲在地上摸柱础,手指头在砖面上慢慢地摸,指腹蹭掉灰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抚摸什么东西,不是在检查。他爬阁楼的时候,她站在底下,仰着头看他,他的脚踩在木梯上,木梯发出吱吱的声音,她怕那个梯子会断,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从阁楼上下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灰,灰白色的,她看见了一直没说。
她还记得他低头量尺寸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他的后颈晒得比脸黑一点,肤色不均匀,可能是常年在工地上跑的原因。那个位置,衣领遮不住,太阳晒得到,留下了印记。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儿,没跑。
她不知道为什么记得他的后颈。
那么多细节——他说的话,他的动作,他衣服上的灰,他手指头摸柱础的力度——她都记得。但后颈这一个细节,像是被单独挑出来,放大了,放在脑子里的一个显眼的位置。每次回想他在老宅里的画面,第一个跳出来的总是那个。后颈,晒黑的,露在衣领外面,微微弯着,因为他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凉的,手指头碰到皮肤,激灵了一下。
她在想,如果他知道了她记得他的后颈,会是什么表情。可能跟平时一样,脸上什么也没有,“嗯”一声。
她把脸埋回枕头里。枕头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好闻的。
她闭着眼睛。
蝉还在叫。从窗户外头传进来,很响,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不知道藏在哪棵树上,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吵架。夏天的傍晚,蝉的叫声特别大,大到你能听见它们的声带在震动,听见空气被声音撕裂的那种嘶嘶声。她以前觉得蝉叫得烦人,现在觉得还好,至少证明夏天还在,时间还在走。
她在想,他说的“来”,是下周几?周六还是周日?上午还是下午?他没说,她也没问。但他说了“来”,她就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的面料是棉的,薄薄的,夏天用的那种,盖在身上不热,反而有点凉。她把被角掖到身下,压住了。
窗外头,天快黑了。院子里二婶的择菜声停了,厨房里炒菜的声音也停了,隐约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是奶奶在摆桌子。
她该下去吃饭了。但她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像是不想打断脑子里的那个画面——他蹲在地上,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截,晒得比脸黑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想起这个画面了。
她起了床,理了理头发,下了楼。楼梯的木板吱呀吱呀响,这次比上来的时候响,可能是脚步重了。
楼下,二婶已经把菜端上桌了。豆角炒肉丝,清炒空心菜,红烧茄子,一碗番茄蛋花汤。奶奶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用手捏了一下耳垂,烫的。
“吃饭了。”奶奶说。
“嗯。”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茄子软烂,吸饱了汤汁,味道不重,刚好。
二婶坐在对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晚星,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二婶问。
“没有。”
“我看着下巴尖了。”
她没接话,低头扒饭。下巴尖了?可能是瘦了,也可能不是。她不知道。她没称过。
爷爷从里屋出来了,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拄着拐杖。拐杖的木柄被他握得光滑,包浆了一层。
“吃饭吃饭。”老爷子坐下来,端起碗。
“则安送你回来的?”他问。
“嗯。”
“他吃过没?”
“不知道。”
老爷子没再问了,低头喝汤。汤的热气把他的老花镜糊了一层雾,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林晚星吃着饭,脑子里还是在想他。她夹菜的时候夹多了,豆角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在桌上,她捡起来吃了,没浪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饭的时候也会想起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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