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杭州湾大雾起，十万日军踏浪来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凌晨。
杭州湾的海面被一场罕见的浓雾死死裹住。
雾浓得不像话，像是从海里直接蒸起来的水汽，闷沉沉压在滩涂上，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李二狗已经在哨位上僵了快两个时辰。
他是金山卫第62师留守连的一名普通士兵，刚满二十岁，入伍不过半年。身上的棉袄破旧不堪，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冻得他手指僵硬，连枪托都握不太稳。
按照规定，下半夜的哨本该是两个时辰一换，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接岗的人迟迟没来。
雾太大，连哨位之间喊话都费劲。
李二狗缩了缩脖子，对着浓雾喊了一声：“老赵，你那边有人换岗不？”
雾里飘来一声含糊的回应，带着哈欠：“没呢……这鬼天气，谁愿意往外跑。”
老赵是他旁边哨位的老兵，比他早入伍两年，见识过一些场面，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带着一股见怪不怪的疲沓。
李二狗心里不太踏实。
这一带的海防，说是防线，其实简陋得可怜。所谓的阵地，不过是几道浅浅的壕沟，几堆胡乱堆起来的土坎，连像样的掩体都没有。
金山卫核心滩头，就只剩他们这一个连，百十来号人，武器更是参差不齐。大部分人扛的是汉阳造老套筒，膛线都快磨平了，全连真正能打响的机枪，也就两三挺，还是常年缺零件、动不动就卡壳的那种。
连长周虎是湘军出身，打过中原大战，脸上留着一道刀疤，性子刚烈，平日里对士兵们要求极严，可再严，也架不住装备差、兵力薄、防备松。
上头一直说，日军主力全在上海方向打得头破血流，不可能绕到杭州湾来。于是整个金山卫，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松懈。
可今天这雾，让李二狗心里发毛。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海面的动静。
海浪拍击滩涂的声音很轻，风也不算狂暴，但就在这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种低沉、持续不断的嗡鸣。
“老赵，你听听，海上是不是有东西？”李二狗压低声音。
对面安静了片刻，老赵显然也在凝神细辨。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船的动静？可这雾天大半夜的，哪来这么多船？”
李二狗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在海边长大，对船只的声音并不陌生。渔船的马达声清脆零散，商船的汽笛声厚重悠长，可眼下这声音，密集、沉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绝不是寻常民用船只能发出来的。
他咬咬牙，从哨位里探出头，睁大眼睛往浓雾深处望去。
大雾浓稠如墨，近处视线朦胧，只能隐约看见近海一片片低矮暗影，密密麻麻铺满海面。那是吃水浅、贴着浪波潜行的小艇和大型运兵船，一步步向着滩头逼近。
稍远一些的雾层里，浮现出一座座体量庞大的舰影，船身修长、轮廓冰冷，一看就是全副武装的军用巡洋舰，正抵近近海虎视眈眈。
至于更远的海平面，被浓雾彻底遮掩，只隐隐透着层层叠叠的巨大阴影，看不见具体模样，却能让人本能感到恐惧——那是远海压阵的巨型主力战舰，根本不会靠近浅滩，却用庞大体量封锁了整片海域。
近岸登陆艇、运兵船密密麻麻，近海巡洋战舰列阵威慑，远海大舰隐于雾中。整支日本舰队，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船，悄无声息地封锁了杭州湾的茫茫海面。
“鬼子！”
李二狗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喉咙却不受控制地爆发出嘶吼，“是鬼子登陆了！快拉警报！”
这一声喊，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整条海岸线。
各个哨位相继发现了海面的恐怖景象，铜锣哐哐哐狂响，哨子尖锐刺耳，士兵们的叫喊声、慌乱的脚步声瞬间炸开，原本死寂的滩头阵地，一下子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李二狗抓起身边的油灯，高高举起。
灯光穿透浓雾的刹那，他看见了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海面上，日军桅杆如林，军旗在风中隐隐舒展。一艘接一艘的登陆艇冲上滩涂，前舱门轰然落下，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士兵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步枪上着寒光闪闪的刺刀，队形整齐，动作迅猛，如同收割生命的机器。
远处的大型军舰已经调转炮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滩头阵地，对准这片毫无防备的土地。
“老天爷啊……”
李二狗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阵地已经彻底乱了。
周连长披着衣服从营房里冲出来，军帽都没戴，一手提着驳壳枪，一边狂奔一边嘶吼：“进战壕！准备战斗！谁敢后退，军法处置！”
可一切都太晚了。
日军第一波登陆部队已经踏上陆地，距离他们的浅壕不足三百米。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拉枪栓、摸子弹，很多人连保险都没拉开，对面已经火光骤闪。
炮击在同一时刻降临。
舰炮、陆战炮、同时开火，炮弹尖啸着砸在简陋的工事上，泥土、石块、烟尘被一股脑掀上天空。气浪席卷而来，李二狗被狠狠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满嘴都是泥土与硝烟混合的腥气。
他挣扎着爬起来，视线之内已是一片狼藉。
身边的新兵小刘，那个上个月刚从乡下征来的年轻人，脑袋上炸开一道血口，双眼圆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已然没了呼吸。
不远处的老赵，半个身子都被炸没了，只剩下一只手死死攥着步枪。
“还击！都给我还击！”
周连长红着眼睛，抱起一挺轻机枪对着滩头狂扫。可老旧的机枪没打几发便咔嗒一声卡了壳，任凭他怎么拉动枪栓，也再也打不出一发子弹。
士兵们趴在浅浅的壕沟里，用老掉牙的步枪胡乱射击。
那点微弱的火力，落在日军密密麻麻的冲锋队形中，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电话兵小陈扑在电话机旁，拼命摇着摇把，嗓子嘶哑得快要裂开：“营部！营部紧急接线！这里是金山卫前沿警戒阵地！日军大规模舰队登陆，主力部队正在抢滩！火速上报，请求即刻增援、请求炮兵火力支援！”
一发炮弹精准落在电话边。
火光一闪，小陈连人带机被炸得粉碎，断裂的电话线在硝烟中无力飘荡。
与后方的联系，彻底断了。
周连长看着这绝望的一幕，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去。他狠狠将卡壳的机枪砸在地上，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残存的士兵嘶吼：“弟兄们，援兵来不了了！能跑的赶紧往后撤，跑不了的，跟老子拼了！”
话音未落，他率先冲出掩体，朝着滩头的日军冲去。
驳壳枪连响，两名日军应声倒地。
可转瞬之间，十几发子弹同时击中了他。周连长踉跄着跪倒在地，又硬生生撑着枪站直身体，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块不倒的石碑。直到又一排子弹扫来，他才轰然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李二狗目眦欲裂，泪水混着硝烟糊满整张脸。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爬起来转身就向内陆狂奔。
枪声、爆炸声、日军的呐喊声在身后紧追不舍。他跑过棉花地，跑过干涸的沟渠，跑过几间低矮的茅屋。
百姓们被枪炮声从睡梦中惊醒，抱着孩子、拖着老人、扛着仅有的一点家当，哭喊着、尖叫着，四处奔逃。
犬吠、哭声、喊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李二狗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滩头方向，半边天空已经被炮火染成一片暗红。浓稠大雾在爆炸火光里翻涌弥漫，像一张血色朦胧的巨幕。
无数日军步兵还在借着混乱的夜色，源源不断从登陆艇冲上滩头。滩涂上人影攒动，枪声、喊杀声混杂在一起。
先期上岸的日军工兵、炮兵迅速构筑临时阵地，轻重火器纷纷架设起来，一步步向着内陆推进。
而此刻，上海前线的几十万中国军队，还在正面拼死相持。
他们谁也不知道，日军真的从金山卫登路了。
李二狗跑着跑着，脚下一软，重重摔进水沟里。
冰冷的泥水浸透全身，他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想哭，却哭不出声；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断回荡。
完了。
全完了。
远处，日军已经在滩头完成集结。
军官拔出军刀，向着内陆方向狠狠一指。
数千把刺刀，在渐亮的天色下，闪出一片冰冷的光，直指南京。
大雾渐渐散去，天色微明。
杭州湾，已然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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