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总攻破晓炮火急，金陵四面渐悲歌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日拂晓，晨雾沉沉笼罩金陵古城，天色昏暗压抑。

凌晨六时整，紫金山东麓日军阵地骤然升起三发红色信号弹，短促的尾焰刺破灰蒙蒙的天幕。

这一刻，日军蓄谋已久的南京全城总攻，正式打响。

城外日军上百门重炮、山野炮一同轰鸣，连同沿江舰炮协同轰击。连片炮口燃起烈焰，铺成一条横贯郊野的火带。尖锐呼啸的炮弹成群掠过旷野，狠狠砸向南京各段城墙与外围阵地。

首轮炮火重点轰击中华门。古老城砖在爆炸中崩裂飞溅，碎石瓦砾被气浪掀上高空，如雨坠落。城头守军猝不及防，不少人被冲击波掀翻，来不及呼救便被砖石掩埋。硝烟未散，第二批炮弹已接踵而至，径直轰向光华门。

数枚重炮炮弹正中墙体，坚硬的城墙硬生生被炸出一道宽大缺口，砖石崩塌，尘土硝烟漫天弥漫。

光华门城门洞内，王满仓死死抱头蹲在地上，身躯微微震颤。

他本是淞沪会战战场上幸存下来的老兵，历经数月血战，跟着溃败的部队一路辗转后撤，几经整编，最终随部退守南京，编入这支守城部队里。

从上海到金陵，一路山河破碎，一路尸山血海，他早不是初上战场懵懂的农家新兵，只是再坚硬的人，也扛不住这般密集炮火的反复震荡。

剧烈的冲击波一波波撞来，五脏六腑翻搅难受，双耳震得嗡嗡作响，一时听不见周遭呼喊，只能看见战友口唇开合，却辨不出话语。

日军系统性炮火压制持续二十分钟，节奏密集，几乎不曾间断。

炮声渐稀，硝烟稍散，王满仓抬头望去，城门洞一侧墙体大面积坍塌，碎石堆积半人多高。城头防御雉垛损毁大半，只剩残破墙基孤零零立着。空气中弥漫浓烈呛人的火药味，吸入肺中，让人忍不住干咳不止。

他强撑起身，扒开碎石，小心翼翼登上城头。

眼前景象触目惊心。一个步兵班伤亡惨重，大半将士已然牺牲，余下重伤员躺在瓦砾间低声呻吟。临时修筑的机枪掩体被炮火炸毁，机枪手半埋土石之下，枪械严重变形，再也无法开火。

连长满身尘土从硝烟中走出，脸上唯有双眼清亮。他沙哑着嗓子高声下令：“各排清点人数，活着的举手示意！”

零落的手臂稀稀拉拉举起。三十多人的整编排，一轮炮火过后，幸存者已不足半数。

就在众人仓促收拢兵力、简单救治伤员时，东南天际传来沉闷的飞机嗡鸣。

九架日军战机编成三个品字小队低空袭来，机翼上的太阳徽记格外刺眼。敌机贴着城区屋顶掠过，机载机枪骤然扫射，子弹雨点般泼洒在城墙与街巷之上。碎石飞溅，叮叮当当打在钢盔表面，王满仓死死趴在垛口后，一动不敢动，直到敌机远去，才敢稍稍抬头。

战机刚撤，第二轮更猛烈的炮火覆盖随即展开。

这一次日军不再局限两处城门，雨花台、紫金山、中山门、水西门，全城外围防线同时遭到狂轰滥炸。爆炸火光环绕金陵四周，连成一圈灼热火环，将整座孤城死死围困。

战火蔓延城内，日军投掷的燃烧弹落入新街口民房。大火借风势急速蔓延，滚滚黑烟遮蔽天空，白昼昏暗如黄昏。隐在黑雾后的太阳，只剩一团暗红模糊的光影，死气沉沉。

城中百姓惊慌奔逃，扶老携幼、怀抱孩童，争相涌向安全区与金陵大学避难。有人不慎摔倒，挣扎起身继续逃命；有人不舍家产冒险折返；更多人茫然伫立街头，在战火中不知何去何从。

路边一位无依无靠的老妇人，再也无力奔走，抱着毕生家当的包袱独坐路旁，望着燃烧的房屋低声呢喃，满目无助悲凉。

城南雨花台阵地，早已沦为一片火海。

日军炮火反复犁翻阵地，战壕被填平，火力点被炸毁，山石泥土被炸成粉末。第八十八师二六二旅朱赤旅长立在指挥所门前，拄着步枪，高举望远镜，死死盯住山下源源不断集结的日军步兵。

“传令，把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去！”朱赤面色铁青，厉声下令。

参谋面露难色：“旅座，一线预备队早已全部投入战斗，已经无兵可派。”

“我知道！”朱赤眼神决绝，“立刻抽调师部警卫连全员增援！就算拼光最后一人，也要把鬼子挡在雨花台下！”

警卫连仓促上前，可区区百人，面对日军第六师团数个联队的轮番冲锋，不过杯水车薪。日军一波波人海攻势连绵不绝，倒下一层，再上一层，攻势从未断绝。

紫金山的战斗同样惨烈。

炮火炸裂山间岩石，守军将士依托残工事与天然山石顽强抵抗。一名机枪手藏身石缝之间，持续扫射山下敌军，弹药打光便迅速更换。枪管连续射击滚烫发烫，灼得手心红肿，他也不敢片刻停歇。

山势陡峭，仰攻的日军无处隐蔽，伤亡极为惨重。山坡上尸骸层层叠叠，土黄色军装浸染鲜血，满目凄然。

战火最激烈的光华门，已然进入白热化拉锯。

城墙缺口的碎石堆成斜坡，日军士兵端着刺刀不断向上冲锋。守军分居两侧，以步枪点射、手榴弹阻击，死死守住这处致命突破口。

久经淞沪血战、又一路退到南京的王满仓，枪法早已历练得沉稳精准。他趴在碎石后方，瞄准一名带头冲锋的日军军官，平稳扣动扳机。

那军官身子一僵，顺着斜坡滚落而下。

敌军源源不断补位冲上，王满仓熟练拉栓、退壳、上膛，重复着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动作，脚边很快堆起一堆黄铜弹壳。

忽然缺口处一声爆炸响起，一名战友怀抱炸药包想要近战阻敌，不幸被日军机枪扫倒牺牲。缺口之上，双方阵亡将士尸体堆叠，血肉模糊，难以分辨。

左臂负伤、绷带悬吊的连长快步赶来，脸上被硝烟熏得黝黑：“鬼子冲进缺口了！所有人跟我上，把口子堵死！”

王满仓紧随连长冲上前沿。

十余日军已经突入瓮城，惨烈肉搏瞬间爆发。刺刀相撞脆响、怒吼与惨叫混杂一片。

王满仓挺枪突刺，一刀刺入身后一名日军后心。对方惨叫倒地，还未等他喘息，侧面一把刺刀直刺胸口。他急忙侧身躲闪，刀刃划破皮肉，一阵刺痛传来。

他顺势抓住对方枪管，抬脚猛踹敌腹，趁其踉跄之际果断补刀。

可更多日军顺着缺口不断涌入，人数越来越多。

连长冲在最前，驳壳枪连连开火，近身搏杀悍不畏死。一发子弹骤然击中他胸口，鲜血汩汩涌出。他强撑着向前两步，再中一枪，重重扑倒在地，再也无法起身。

王满仓强忍悲痛，将连长遗体挪到墙根，取下他腰间的驳壳枪别在自己身上。战场之上，悲伤无用，唯有死战到底。

卫戍司令部内，急促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中华门三处城墙缺口告急，请求增援！”

“雨花台朱旅长负伤，阵地伤亡巨大，兵力耗尽！”

“光华门反复拉锯，伤亡过半，无力久守！”

“紫金山弹药告急，急需补给空投！”

参谋们来回奔走，人人面色惨白。唐生智望着桌上的南京城防图，手握红蓝铅笔，却迟迟无法落笔。

所有预备队早已全部投入前线，他手中无兵可调，所谓增援，不过是一句空话。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无尽绝望：“回复各部，司令部已无援兵，各部就地自主坚守。”

满室气氛压抑到极致。电话依旧不断响起，求援声声声刺耳，却再也没有任何办法。

四个小时血战，四条防线处处告急，归根到底，只有四个字：无兵可派。

唐生智推开窗户，浓烈硝烟扑面而来。整座金陵被黑烟笼罩，四面火光冲天，枪炮喊杀声交织成一片轰鸣。

他心中莫名生出四面楚歌之感。昔日霸王困于垓下，是四面楚歌；如今自己困守南京，是四面炮火，绝境更甚。

他在城防地图的中心，缓缓画下一个沉重的问号。

不多时，光华门的电话再次打来，沙哑绝望的声音穿透听筒：“司令，日军架设云梯开始大规模登城了。弟兄们用滚石、开水拼死阻击，守城物资快要耗尽，撑不住了……”

唐生智握着听筒的手微微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一言不发，缓缓放下电话。

城内地窖与防空洞内，百姓听着城外连绵炮火，大地阵阵震颤，人人惶恐不安。

年幼的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小声发问，母亲只是紧紧抱着孩子，轻声安抚，却无法解释这场降临在古城的浩劫。

地窖缝隙透进淡淡的火光，摇曳昏暗，如同乱世里飘忽的宿命，没有人知道明天能否到来。

光华门残破缺口旁，王满仓在牺牲战友遗物中找到一枚完好的炸药包。

他蹲在隐蔽处，看着云梯上不断攀爬的日军，咬开导火索，奋力将炸药包投掷而出。

轰然巨响，木质云梯瞬间被炸断，登城日军当场覆灭。爆炸气浪将王满仓掀翻，他头晕耳鸣，勉强爬起，看向城下遍地尸体与燃烧的云梯。

远方原野上，密密麻麻的日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无边无际。

他踉跄退回城内，靠着墙体大口喘息。连日苦战，缺粮少眠，身心早已疲惫到极致。

十二月十日，南京保卫战总攻的第一天。

这不是结束，只是这场惨烈守城血战的开端。

中华门方向再度传来猛烈爆炸与密集枪声，王满仓望着黑烟弥漫的天际，心中一阵酸涩。连长壮烈殉国，自己想要替他写一封家书，可他连连长的籍贯住址都无从知晓。

他苦笑一声，捡起步枪检查弹药，再度转身走向战火纷飞的城墙缺口。

暮色彻底笼罩金陵，今夜乌云蔽月。

漆黑的夜色里，唯有远方炮火不停闪烁，一道道火光，成了这座孤城今夜唯一的颜色。

今夜，无月，唯有炮火；满城，尽是悲歌。


　　(https://www.uuuxsvv.cc/60436/60436812/57055713.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