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祸不及家人？
汉口老城区的一处偏僻深巷里，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满了浑浊的雨水。
巷子尽头是一间早已打烊的旧茶楼，两扇破旧的木板门紧紧关闭，外面没有挂任何灯笼，显得毫不起眼。
茶楼的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内，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挡得严严实实，不透出一丝光亮。
老马、阿虎和猴子，还有一个穿着普通长衫、掌柜打扮的中年男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
这名中年男人，正是和平饭店安插在武汉城内的高级情报联络员。
“你们白天的动静太大了。”
中年男人感叹道：“现在整个武汉的军警宪特全疯了，戴局长把军统局大院围成了铁桶，城防司令部派了三个团在街上设卡盘查，挨家挨户地搜人，统帅部下了死命令，挖地三尺也要把你们找出来。”
“他们越疯，说明他们心里越怕。老板交代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老马冷笑道。
中年男人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文件袋，然后将里面的文件全部拿出来，“你来武汉之前让我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这些文件是一沓密密麻麻的人员档案和家庭住址记录。
中年男人指着最上面的一份档案，解释道：“看管家属安置营的，是武汉卫戍司令部直属的独立警备第三团，最高长官叫李长贵，底下三个营长，分别是赵四海、周明和孙大彪。”
接着，他翻开另外几张纸，上面清楚地记录着这几名军官在武汉城内的住址、家庭成员，甚至包括他们在外面偷偷养的小老婆住哪条街，孩子在哪所学校上学，老家的父母在哪个乡下，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阿虎凑上来看了一眼，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好家伙，连李长贵的小老婆有什么习惯都查出来了，这活干得漂亮。”
老马看完后，将这些档案一份份收拢，然后看向中年男人道：“他们的家属都盯好了吗？”
“恩，盯好了，都是花大价钱从军统里策反的好手。”
中年男人点头道。
“很好！这次，该让这些人知道，对他们家属下手是什么滋味了！”
同一时间。
位于武汉城郊的“家属安置营”。
这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巨型纱厂，后来被金陵统帅部临时征用，四周加盖了高耸的围墙。
墙头上拉满了带着倒刺的铁丝网，四个角落的木制瞭望塔上，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来回扫射。
厂区内，几万名前线军官的家属被强行安置在一排排简陋潮湿的厂房里。
外面大雨倾盆，里面哭声和叹息声连成一片。
安置营大门后的守备团指挥部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屋子里烟雾弥漫，地上的烟头丢了一地。
独立警备第三团的团长李长贵，正和手底下的三个营长围在火炉旁抽着闷烟。
李长贵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他的手夹着香烟，微微有些发抖。
“团座，今天白天王次长公馆的事情，您听说了吧？”一营长赵四海扔掉烟头，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能没听说吗？全城都传遍了！”
李长贵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咬着牙道。
二营长周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颤：“团座，咱们兄弟几个可是负责看守安置营的正主啊！那帮杀神今天晚上要是摸到咱们这里来，咱们这几百条枪能挡得住吗？白天去围剿他们的那个正规团，可是三分钟就被打崩溃了！”
他们早就被老马他们白天的雷霆手段吓破了胆。
而且他们心里门儿清，自己手底下这些守备团的士兵，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要遇上和平饭店那种装备了反坦克武器和全自动步枪的活阎王，根本就是送菜。
“怕什么！咱们这里有两千多人，只要不出去，他们十几个人难道能把墙拆了？”
李长贵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同样虚得很。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满腹牢骚地骂道：“武汉的那帮大官是真不把咱们当人看！抓人质这种断子绝孙的损招他们想出来，结果把这颗烫手的山芋扔给咱们！”
屋子里的几个营长纷纷点头，大家都觉得憋屈。
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谁也不想为了统帅部那帮政客的算计，去把自己的命搭上。
“叮铃铃！”
突然，指挥部办公桌上的那部黑色摇把电话，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铃声。
“大半夜的，谁打来的电话？是城防司令部要查岗吗？”赵四海咽了口唾沫。
李长贵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拿起电话听筒放在耳边。
“喂，我是独立警备三团李长贵，哪位？”
电话那头，一个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男声，从听筒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汉口法租界，维多利亚路三十四号公馆。”
李长贵听到这个地址，脸色瞬间变白，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以一种报菜名般的平淡语气念着：
“武昌江汉路，福源米铺后院的小二楼。”
“汉阳城郊，李家村村头的第三户砖瓦房。”
随着这一连串地址的报出，李长贵觉得有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窜脑门。
他的头皮一阵发麻，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软。
因为，第一个地址，是他自己在法租界买下的秘密公馆，他最宠爱的小老婆和刚满三岁的儿子就住在那里！
第二个地址，是一营长赵四海藏在外面的外宅！
第三个地址，更是李长贵在乡下老家的父母住处！
“你……你到底是谁？！”
李长贵的声音因为巨大的恐惧而彻底撕裂，他冲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吼道，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涌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家属在哪。”
电话那头，老马的声音依旧冷酷平稳。
“今天白天，王次长公馆的大门是被火箭筒炸开的，你们守备团的这些家眷，身边可没有一个连的宪兵保护，也没有沙袋和重机枪。”
“你猜猜，如果我们手里有几发高爆手雷，扔进维多利亚路三十四号的二楼卧室里，你的小老婆和你那个三岁的儿子，还能留下全尸吗？”
“混蛋！你们这群畜生！”
李长贵彻底崩溃了，他双眼充血，对着电话疯狂地咆哮，把所有的伪装都撕得粉碎：“祸不及家人！这是江湖规矩！你们和平饭店居然拿老人和孩子来威胁我！你们这是坏了规矩！”
站在旁边的三个营长听到李长贵的吼叫，全都吓得面无人色，纷纷凑过来，眼神惊恐地盯着那个黑色的电话听筒。
“规矩？”
老马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冰冷的冷笑，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而充满杀机：
“李长贵，你现在有脸来跟我谈规矩了？”
“你们武汉统帅部替那帮政客卖命，派兵去抓捕前线将士的父母妻儿，把他们软禁在那个不见天日的破厂房里当人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想想祸不及家人？！”
“前线将士在替大夏国流血拼命，你们在后方掐着他们爹娘老婆的脖子！你们这种猪狗不如的行径，也配跟我提规矩？！”
老马的一番怒斥，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了李长贵那可笑的道德双标。
李长贵张着嘴，脸色惨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理亏，更害怕。
他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白天王次长就是这么被一枪爆头的。
这帮和平饭店的杀手，绝对做得出杀人灭口的事情。
“我没时间听你废话。”
老马的语气恢复了冰冷，下达了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最后通牒。
“想要你的儿子、父母，还有你手底下这几个营长的全家老小活命，路只有一条。”
“打开安置营的大门，把里面的人全部放出来。”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不仅保证你们家属的安全，和平饭店还可以包你们全家老小安全撤往上海滩，不用在武汉给那帮贪官当替死鬼。”
“到底是要保住一家老小的命，还是死心塌地给武汉统帅部陪葬，想清楚了，拨打这个号码。”
老马报出了一串电话号码后。
“咔哒。”
电话被直接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盲音。
李长贵手一松，听筒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他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
“团座……是谁的电话？他们说什么了？”一营长赵四海声音发颤地问道。
李长贵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位部下，面如死灰地把刚才的通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指挥部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三个营长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不仅知道了自己的家属被对方彻底摸清了底细，更清楚现在的处境。
“团座，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二营长周明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统帅部可是下了死命令的，要是咱们敢放人，上面绝对会枪毙我们！”
“难道和平饭店就会放过我们？”
赵四海突然咬着牙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与凶光，“统帅部在城里吃香喝辣，现在人家把刀架在咱们爹娘老婆的脖子上了，他们会管咱们家属的死活吗？！”
赵四海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地盯着李长贵：
“团座！不能再犹豫了！那些杀神说到做到。如果咱们不答应，他们肯定会对我们的家人动手！”
“反正留在这里也是两头受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开大门放人，然后带着弟兄们和家属，去上海滩！”
这句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在家人的性命面前，什么军令，什么统帅部的威严，统统成了一纸空文。
李长贵看着眼前的部下，知道军心已经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如果不答应，这几个营长说不定会先掏枪把他这个团长给毙了。
“干了！”
李长贵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咬碎了后槽牙，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李长贵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手指发抖地拨通了老马留下的那个号码。
汉口老城区那间茶楼后院。
老马他们几个人一直在这里等李长贵的电话。
突然，电话响了。
老马拿起听筒后，里面传来了李长贵那明显发着颤的声音，“你们的要求，我们答应了，需要我们什么时候放人？”
老马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满意的道：“很好，恭喜你做出了明智的选择，至于什么时候放人，等我通知，我这边需要安排人把那些家属全部接去上海滩，等安排好之后联系你。”
老马说完直接放下了听筒。
一旁的阿虎和猴子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
阿虎压低声音问道：“老马，老板给咱们下的命令是让咱们杀几个高官立威，逼着武汉统帅部低头放人，你现在要把几万人带回上海滩？”
猴子也跟着点头，语气里透着担忧：“是啊，带着这么大一群人出城，肯定会被发现，到时候打起来，怎么保证他们的安全？”
老马拿起一根香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目光在阿虎和猴子脸上扫过。
“老板确实只让咱们杀人立威，但是你们仔细想一想，就算咱们今天杀了一个王次长，明天再杀一个什么局长，武汉的那些官老爷真的会乖乖放人吗？”
老马摇了摇头，接着道：“先不说面子问题，这群政客为了手里的权力，连大夏国的国都都能扔给东洋人，这些家属是他们用来要挟前线将领的唯一筹码，他们就绝不可能松手。”
“只要家属在他们手里一天，前线的国军将士，就会被逼着对我们和平饭店的军队动手。”
老马夹着香烟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所以，杀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要这几万家属安全了，那些国军将士身上的枷锁，就彻底断了！”
“到那个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前方那些受够了窝囊气、被当成弃子的士兵，自己会倒戈！”
听到这番分析，阿虎和猴子愣在原地。
这确实是一招釜底抽薪的绝杀！
但他们一直把自己当成执行暗杀任务的特工，老马什么时候悄悄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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