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心死之人
几乎每一天夜里，赵信都会从同一个噩梦中惊醒。猩红的鲜血充斥着着梦境，满眼望去是无数的尸体，赵信站在那些尸体中间，无法动弹，然后是大雨，无尽的大雨，梦里的一切又十分的安静，安静到有些诡异，只有一个声音反复的响起：“为什么我还活着？”
赵信也忘记那场他人生中的浩劫是在多少年前了。
那场战争已经不能用惨烈来形容，两方的死伤不计其数，最后剩下的人都是靠着意志在用身体碰撞攻击对方，赵信眼见自己的兄弟们一个个的倒下，自己也只剩下一口气，面对拿着剑刺向自己的最后两个敌人，赵信准备好拼死抵抗，尽管他已经握不住那柄长枪。
“就这样，结束吧。”随后赵信就感到了剧烈的疼痛，但不是被刺穿身体的疼痛，而是自己被他的将军用长枪打飞了出去。
在他彻底没有意识的前一秒，他看到了将军对他大喊了一句什么话，然后与那两个敌人同归于尽，接着赵信也倒下去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场大雨倾盆而下，赵信逐渐恢复了意识和知觉，原来，自己还没死。
看着满地的尸体，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受了刺激一样，他不记得这些是谁，他忘记了他们是为谁效力拼命，也忘记了是被谁打成这个样子，他的脑子里只有自清醒过来就一直反复回响的声音：“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只有我活着？所有人都死了，却残忍的让我活在这世上。”
当他能站立后，他离开了这里，然后开始了行尸走肉一般的流浪。
那时候瓦洛兰很多地方的人都曾见过一个满身肮脏腥臭，头发散乱不堪的人四处游荡，嘴里不停念叨：“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大家都把他当疯子，见到就将他驱赶走，甚至有人会对他施以拳打脚踢，泼脏水垃圾。
曾经的诺克萨斯以其蔚为壮观的“绞肉大赛”而闻名于世。这是一个残忍而扭曲的角斗赛事：当一位斗士赢得比赛时，他所要同时面对的对手（通常为战俘）数目会随之增加。这就意味着每个参赛者最终都必死无疑，只是会带着无上的荣耀死去。一个人一旦进了角斗场就只能战斗到底，直至死去，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曾有因比赛太过残酷血腥而想要退出的斗士，在逃离的过程中被抓住，结果被处以诺克萨斯的极刑。
有一天，赵信站在了绞肉大赛的角斗场门前，他决定在这里结束自己。
诺克萨斯当然不会拒绝任何一个会给贵族们带来乐子的人，很快就安排他开始比赛。
比赛开始后，赵信不断的刷新着面对对手的数量，从五名、十名，到五十名、一百名。
这一天，当浑身是血的赵信用最后一口气杀掉最后一个对手时，他再次刷新了记录，杀死了125名战俘。然而，下一场他要面对的是250名对手，这个数目是以前记录的将近六倍，显然，这也意味着是他的最终赛事了。
赵信即将在绞肉大赛中对战250名对手的事情很快传遍了瓦洛兰大陆，有人在预测他是否会打败敌人活下来，也有人对这残忍的赛事嗤之以鼻。当爱才如命嘉文二世听到了这个消息后，即刻秘密动身前往诺克萨斯的角斗场。
在赵信即将战斗的前一晚，他依旧两眼放空，面无表情，躺在阴冷潮湿的地上。来参加大赛的勇士跟那些战俘的待遇并没有什么两样，对于诺克萨斯来说，他们都是用来满足贵族们变态乐趣的工具而已，每天吃馊了的食物，住在潮湿发霉的破屋中。
这时赵信屋子破旧的木门被打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斗篷带着风帽的人。
“你就是赵信。”
赵信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望着漏着水的屋顶。
“我可以给你活命的机会，带你逃离这里。”来者解开斗篷和风帽，对赵信说道。
“逃离？面对一个一心求死，想要在这里结束自己的人，你居然说带他逃离，不觉得可笑吗？”赵信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这个说要给自己活命机会的人。
然而当看到面前这个人胸前金色的张开翅膀的猛鹰标志时，赵信的头突然一阵剧烈疼痛，脑海里闪现出很多不完整的关于那天战斗的片段。
“你是谁？”赵信按着感觉要炸开的头，艰难的问道。
“我是德马西亚的国王，嘉文二世。”
“你说你会带我逃离这里，那么条件是什么？”
“为德马西亚效忠。”
“好，我答应你！”
赵信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嘉文二世虽然心中为赵信前后突然转变的态度而诧异，但嘴上并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也许我找到了再活的长一点的理由，希望我没有做错。
“嘭！嘭！”赵信手上脚上的锁链被他齐齐震断，能困住他的东西从来不是这些锁链。
二人准备即刻动身，如果等到天亮，大赛即将开始那就麻烦了。
嘉文二世穿上斗篷，推门从他来时放倒的看守侍卫身上迈了过去，赵信拿起长枪跟在他后面。他们还是被在角斗场巡逻的士兵发现了。
“快来人啊，有人要逃跑！”
“在那里！是赵信！他要逃跑！”
夜晚角斗场的宁静被士兵的叫声打破，顿时嘈杂起来，士兵们闻声全部向赵信他们的方向围了过来。
“这么点人，难不倒你吧，赵信。”
赵信没有回应，而长枪已经击退数名士兵。
嘉文二世更是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惊慌，他用食指随意的在空气中画着圈，这些圈立刻变成了金色的气波弹出，被气波弹中的士兵立马不能动弹，倒在了地上。他以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向赵信第一次展示了德马西亚的王者风范。
在击退攻击他们的所有敌人之后，他们向离自己最近的角斗场侧门跑去。
这时，在角斗场中央看台的一个阴影处，一支箭向嘉文二世和赵信射了过来。赵信听到箭穿破空气的声音回过头，眼看着这支箭马上要射中嘉文二世，他转身跃到嘉文二世身后，一声闷响，箭刺破皮肉的声音。嘉文二世闻声回头，才发现原来赵信替自己当了一支箭，看到穿破赵信胸膛带着血的箭尖上，隐隐泛着青色，他意识到这箭有毒，而赵信已经疼痛到几乎说不出话，只有喉咙里发出的几声浑浊不清的低吼。
嘉文二世扶住赵信，低声默念着一个咒语，几秒后整个角斗场被金色的雾气弥漫，他们二人趁机成功撤退。
回到德马西亚之后，赵信凭借着为嘉文二世挡箭的忠心护主之举赢得了皇家私人总管的职位，随嘉文二世出入于各种场合，保护他的安全，偶尔也会为德马西亚出去执行任务。
两年后的一个晚上，嘉文二世单独将赵信叫到自己的寝殿。这时，年事已高的嘉文二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国家的政事基本全交与嘉文三世。
“赵信，谢谢你减轻毒药的分量，让我多活了些时日。”嘉文二世依旧的从容安详的微笑着。
“陛下，您都知道了…….”赵信难以掩盖内心的震惊，脱口问道。
“第一次见你时，你一心求死，然而在看到我胸前标志时你却突然转变了想法，当时我就知道你的过去肯定跟德马西亚有关，非恩即仇。但如果我德玛西亚曾有恩与你，你必定会说出来，而你没有，既然你不是报恩的，那就一定是后者了。你一定认为你是因为帮我挡了一箭的护主忠心而取得了我的信任，如果只因为一支毒箭我就相信一个人的忠心，那我早已死了千百回了，我的王国也早就不稳固了。”
“既然您都知道，为什么还要留我在身边？”赵信为嘉文二世的睿智而震惊，更为他留自己在身边而不解。
“留你，是为你能够帮助德玛西亚更加强大的能力，更因为你的正直、忠诚和善良，是一个真正可用的人。”
“即使我给您的喝的茶中下了药，您还认为我是善良的？”
“你在我身边随时有杀掉我的机会，但你没有。你在我每天喝的茶里放了药是没错，但是你减轻了分量吧？让我逐渐虚弱而不是很快死亡。你也是矛盾的吧？”
听了这些之后，赵信跪了下来，说不出任何的话。
“我知道我大限将至了，我并不怪你，你也不必自责，只是赵信，你的一切仇恨就到此为止吧，请你今后发自内心的效忠我的儿子和孙子。若你还是放不下心中的仇，那么就请在我死后离开德马西亚。”
是的，当赵信看到嘉文二世胸前的猛鹰标志时，他的脑海中闪现出很多不完整的画面，他想起向他冲来的两个敌人身上跟眼前人身上一模一样的猛鹰标志，他还想起当他被将军打到一边，将军对他大喊：“信！好好活着！”然后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画面。当他得知眼前的人就是德马西亚国王的时候，他决定他要复仇，待杀掉他之后再结束自己，那只毒箭也只是为了取得嘉文二世的信任而已。
只是当他作为私人总管跟随在嘉文二世身边时，他亲眼看到这位君王是如何善待臣民，如何勤勉的治理国家，如何真诚的对待自己，于是他越发的矛盾，越发的下不去手，本来有无数次可以杀掉嘉文二世的机会，他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动手，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对嘉文二世到底是崇敬还是仇恨。可是每每从那血腥的梦境中惊醒的时候，他仿佛都能看到昔日一起奋斗的兄弟的脸，将军对自己说最后一句话时的眼神，他还是下手了，他将毒药放进嘉文二世每天喝的茶里，但因为自己矛盾的心理，他一再减轻毒药的分量。
现在嘉文二世却告诉他，他做的一切都是嘉文二世知晓的，却仍然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接受一切。
嘉文二世以这样绝对的方法，逼赵信忠心为光盾皇室后代效忠，赵信还能说什么呢？
“陛下，我愿忠心效力德马西亚，直至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三天后，嘉文二世驾崩，举国同哀。
赵信效力于新继位的嘉文三世，为了他与嘉文二世的承诺，也为了报答嘉文二世赋予他生命意义的恩典。
赵信从回忆中醒过神，轻轻地摩挲着那枚金色束发冠。
拉克丝，如此耀眼的你理应找到这世上最好的男儿，而不是我这样，一个心死之人，一个害死德马西亚人民深深爱戴的君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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