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这样的人，千年才出几个？
“这类人，算不上吞天噬地的大贪，顶多是啃食肌理的中蠹——利己，却不完全冷血；谋私，尚存几分底线。”
……
在朝廷迟迟无法兑现他们‘当官应得’的体面与生计前，
他们会毫无顾忌地收礼、索贿、巧立名目、盘剥百姓，把国帑民膏当作填补心窟的泥灰。
可一旦捞够了、挣足了、家里盖起青瓦房、儿子进了书院、族谱添了新荣衔——
他们反倒肯俯下身去办事，公文批得勤，差事办得稳，甚至能替百姓争几句公道。
所以这类贪官污吏，就成了我们亟须拆解分化的目标——不能任由他们因仕途抱负与现实境遇的巨大反差，一步步滑向贪腐深渊，最终沦为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
听完燕长生讲完第二类贪官污吏，朱元璋、马皇后，连同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一众皇子，纷纷垂首沉吟，眉宇间浮起几分恍然。
毕竟“理想中的清正仕途，撞上骨感的现实困局，落差太大，心气一泄，便失守底线，堕为贪官污吏”——
这话听来新鲜，细嚼之下，又确有分量，扎得人心口一紧！
第三类贪官污吏，则更为隐微，数量虽少，却真实盘踞于当下朝堂之中。
那就是：不伸手，全家就断粮；不收钱，老小真会饿死的那一种。
对这类人而言，若尚有一线活路，谁愿顶着掉脑袋的风险去贪？
可偏生无路可退——他们伸手时，往往只取够一家糊口的份儿，刚够养活妻儿老小，便立刻收手，再不敢多拿一分。
这类人，是朝廷里的“小贪”，也是最该拉住、扶一把的活人。
三类贪官，必须分而治之：拉拢一批，分化一批，铲除一批。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斩断贪腐的根须，而非只削枝叶。
拉拢那些本不想贪、却被逼到墙角的官员；
分化那些心存犹豫、却因人情、胁迫、攀比或侥幸而破戒的官员；
严打那些利欲熏心、上欺天子、下刮民膏，专以毁国肥私为乐的贪官污吏。
只有这三手并用，才能压住贪腐如野草般年年疯长的势头。
否则，一味靠砍头立威、以杀止贪，不过是扬汤止沸——
眼下血未冷，贪已复燃；陛下一日在位，尚能镇住一时；待龙驭宾天之后，贪风反倒更烈，愈演愈凶！
话音落地，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皇子齐齐抬眼，目光灼灼盯住燕长生，眼中敬意如潮水涌动。
【不愧是燕先生，字字如凿，句句见骨！】
【怪不得父皇铁腕肃贪多年，贪官却越杀越多——原来只盯着人头落地，从没俯身看看，是谁把人逼到了绝路上！】
【万事追本溯源，贪官亦不例外。不弄清他们为何堕落，光砍脑袋，不过是给腐土松松土罢了。】
【找准病根，才好下药；理清脉络，方能断流。】
【拉拢、分化、清除——这套法子用在贪官身上行得通，用在藩王、勋贵、商帮乃至江湖势力身上，怕也未必不可？】
【照此推演，大明官场里的贪官，至少能削去七成！】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同理，一个官若不贪就全家饿毙，你砍他十次头，他也照样伸手——横竖都是死，不如先换几斗米，让老娘吃上一口热粥！】
【不贪，明日断炊；贪了，或许还能拖上三月五载……换作是你我，脚趾头都晓得怎么选。】
……
这一刻，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一干皇子，对如何根治贪官污吏屡禁不止的顽疾，心里头各自都掂量出了几分新思量。
至少往后他们不会再一味效仿父皇朱元璋——动辄挥刀砍人，把“杀”字当万能药方。
队列末尾的朱元璋面色沉郁，眉峰紧锁。他从未深究过：贪官何以成贪官？
在他眼里，贪就是贪，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因由！
或者说，在他看来，那些人堕为贪官，根子上就一个字——贪！
心不足，欲无度，手伸太长，胆大包天！
既如此，斩了便是。
可燕长生偏偏点破：并非所有贪官，都是同一副骨头、同一条路走歪的。
相当一批官员，初入仕途时清白自守，本不愿沾染污浊；而朝廷若肯早搭梯、勤扶正、设规矩、给活路，他们原是能守住底线、不坠泥潭的。
可朱元璋只信铁血立威——用血洗地，用头儆猴，却从没想过：能不能在贪念萌芽之前，就剪掉那几根歪枝？能不能在人滑向深渊前，伸手拉一把？
望着默然不语的朱元璋，燕长生轻轻一叹：
“陛下是圣君，但不能指望满朝文武，人人皆是圣人。”
“绝大多数官员，不过寻常血肉之躯，有妻儿要养，有体面要顾，有脸面要争，有前程要奔。”
“他们想住得安稳些，穿得体面些，出门有人敬，办事有人帮，升迁有人提。”
“这念头，合情合理，并不丢人。”
“只要守得住三条线——上不蛀空国库，下不盘剥百姓，中不逾越《大明律例》，那便是可容、可谅、可托付之人。”
“可陛下心中描画的好官模样，究竟是什么样？”
“您盼着他们粗茶淡饭、拒收贺礼、不赴宴席、不走门子、不攀交情，一门心思扑在公事上，宁可饿着肚子批奏章，也要替黎民百姓挡刀子、扛雷霆！”
“这样的官，是什么官？”
“那是周公吐哺、孔明鞠躬尽瘁那样的青史脊梁！”
“可翻遍二十四史，这样的人，能凑满一掌之数吗？”
“拿圣贤的标准去框活生生的官员，陛下，是不是把尺子定得太直、太硬、太不留余地了？”
在燕长生眼里，朱元璋给官员套的这副枷锁，未免太重、太密、太不容喘息。
朱元璋认定的好官，必须衣不求华、食不厌粗，不赴酒宴、不递帖子、不攀高枝，只知埋头苦干，甘愿为江山社稷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样的人，是好官吗？
当然是！
好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这样的人，千年才出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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