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2
苑青从没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心里不由得有些不安。没话找话地道：“朱婶，你们都吃过饭了吗？”
“没有，我这就做。要不你先回房等着吧。”
“好的。”苑青乖乖地点了点头。苏帆不在家，不知怎么的，她开始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了。
回到房间，梳洗得当，换了身衣服。苑青倒了杯热茶，坐在椅子上捧着。不自觉地转着手中的杯子。
书桌上，一个长条形的盒子放在那里。苑青一怔，轻轻放下杯子，打开盒子摊开卷轴一看，是那幅美人图。她不是把它给忘在了藏书楼里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正沉吟间，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是朱婶，她端着饭菜来了。
朱婶一如平常把托盘放在了桌子上，侧着头看着那幅美人图，再看了看苑青，突然笑道：“苑青，这是谁画的啊，画得可真象你啊。”
苑青蓦地一惊，连忙伸过头去细看。一时间恍然而悟，原来她一见这幅画，就觉得特别眼熟。那女子好象在什么地方看过似的。却原来，原来象的就是她自己。
顿时一股寒意由脚底往上而生。她突然联想起了第一天进入苏家时的情形，那天，姑太太一见了她就吓得惊叫起来，象是见到了鬼似的。后来虽说是老眼昏花了，但苑青的直觉是，姑太太肯定把她看成是某个人了。难道这个人，就是画中的女人？
“这画是怎么来的？”
“哦，今天出事，我赶过去看时，在花园边上的角门旁边看到了这个盒子。不知是谁掉的，看着象是书楼里的东西。打开一看，画上的那个美人可不正是你啊。我想可能是你拿出来的，就给拿到你房里来了。”朱婶慈爱地笑着。
“嗯，大概是我跑出来的时候，随手抓的吧。撞上了陈叔就给掉地上去了。”苑青怔忡着。看来哪天得找下姑太太，把画拿给她认认，看她认不认得画中的女人。
“好，你先吃饭，我还得给姑太太送饭呢，先走了。过会儿我再来收拾碗筷。”朱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出去，顺便把门给带上了。
今晚的菜式还是很丰富的，两个青花瓷小碟子里盛了煎带鱼和红烧肉，一边还配着此青翠诱人的小白菜，看着令人胃口大开。这个朱婶真是个人才，菜做得色香味俱全的，实是难得。
苑青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了下来，拿起了碗筷，食不知味地吃着。一边看着那幅美人图，一边心不在焉地扒着饭粒。
吃了几口，她就停了下来。站起来推开窗户向外望着。窗外还是飘着细细的雨，令人寒意顿生。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很容易令人心生孤单无依的感觉。帆帆在时，由于这个没心没肺的y头成天笑笑闹闹的，倒不觉得孤单。她一走，整个屋子便死寂了下来。
叹了口气，苑青掉转了头，一看桌子上，顿时一怔。
一只大黄猫正站在桌子上，口中叼着一块煎得金黄的带鱼，侧着头啃得正香。一见苑青，非但毫不在意，反而加快了啃鱼的速度。
“去，去！”苑青几步上去赶猫。那猫吓了一跳，向边上一冲。当啷一声，撞倒了苑青的瓷杯。茶水洒在了摊开的那画上。慢慢地浸染开来。苑青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抢救那幅可怜的画，“完了，这下糟糕了。”
猫胆大包天，贪婪地叼起了又一块带鱼，几步一跳。不满地“喵呜”一声，跳上书架，再顺势跳到了梁上。大摇大摆地从屋檐边的空隙中钻出去了。
苑青顾不上那只猫，赶紧扯过纸巾来吸干画上的水，拿起来看。水已经浸湿了画轴。这下要怎么办？弄坏人家的东西了，她赶紧翻出苏帆的吹风筒来，对着画面呼呼地吹着。
吹得两下，什么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把画拿到了灯下一照。啊，这画里居然还藏有画，透过光线，可以看得到被水打湿的清晰的边缘部分。画中画里有一条条粗浅不一的线条，似乎是旧时的地图。而吹干的部分，线条就消失，看不到了。
直觉告诉她，这张看似普通的画里，一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却机缘巧合，偏偏给她发现了。
她拿起了茶杯，用手巾沾湿了，小心地抹在了画面上。一点一点的，线条延伸了开来，慢慢的整幅画显示了出来。
是一幅地形图，有房屋、假山、围墙。。。。。。。图画得相当粗糙，似乎不是专业人士画就的。在房屋一边，还用小楷字题写着：“沐恩堂、听雨阁、临水轩、藏书楼。。。。。。”等等。
难道是，难道是苏家大宅的地形图？对啊，看起来真象，这个地方，不就是她住的书房吗，旁边那间，不就是帆帆的卧室吗？这个小四合院在地图上也有标示。
只不过，现在用来做客栈的两排房子，在地图上却不是那样的。原来靠近围墙那排房屋，没有那么多间的，而是仅有两幢。图上写着“听雨阁”、“竹风堂”。而秋雨苑入口右侧那一排，原来也是仅有两幢房屋。却没有标示房屋的名字。
苑青再一细看，在宅子的八个不甚规则的方位，却分别做上了个三角形的标记，不知寓示了什么。其中两个是在假山的左侧，假山的左侧有什么？苑青回忆着，好象是厨房和柴房吧。
另外两个，分别就是在原来的“听雨阁”、“竹风堂”两边。
两个加了着重符号的标志，却就在临水轩？临水轩？苑青想起了那个怪异阴森的楼阁。明明是苏宅中最美丽的阁子，多少年来却一直被闲置着不用。大人们还恐吓小孩子不得接近。这里面，到底埋藏了什么样的秘密呢？
另外的两个，一个在秋雨苑正中，应该是花坛的地方。另一个则是在藏书楼。
藏书楼？苑青突然毛骨悚然，她想起了那具恐怖的干尸。那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干尸。她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恶梦，也不是无的放矢。那些残败的布片可以证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了呢？
苑青沉思了半晌，却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无奈，只能找了纸笔，把地形图给一笔一画的描了下来。
因怕弄坏原画轴，她小心翼翼用吹风筒吹干了。画面上还是有些受损的样子，略有一些突起，不过不经细看还是发现不了的。
“的，的，的”门外响起了朱婶的脚步声。苑青连忙手忙脚乱地卷起画轴塞进了盒子里，然后顺手把盒子放到了书架顶层。
做完这一切，朱婶也正好进来了。看着桌上没怎么动过的饭菜，朱婶微微笑了下。“怎么，是菜不合口味吗？还是今天被吓到了，吃不下？”
“呃，不是，不是的。是。。。。。。我太累了，没什么胃口。”苑青连忙辩解着。
朱婶笑了笑，收拾了碗筷，边忙边道：“要不等会我给你做碗面吃吃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都不饿的。没事！对了，陈叔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不懂他忙些什么去了。问他，说是出来后去了一趟镇上的来福客栈。”朱婶边说边麻利地收拾完毕，端着托盘出去了。
苑青把门插上后，郁闷地回到书桌前。看到那盒子，又想起了今天可怕的场景，背后似乎有冷汗浸过，凉嗖嗖地。她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转着圈，翻出了一本百读不厌的《红楼梦》来，在灯下用心地看着，那些铅字却好象苍蝇样的，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不入脑。
她心烦气躁地站起身来，把书一丢，那可怕的干尸似乎还在眼前晃动着，似乎在狰狞地狂笑。头痛了起来了。她躺回了床上，也不敢关灯，就这么和衣而卧。
这一夜，她几乎是睁着眼睛过的。墙角的蟋蟀声、花园的蛙声似乎是在她耳边叫着似的，听得清清楚楚。那滴滴答答的钟声，似乎和着她的心跳，在扰乱着她的心智。让她昏昏沉沉想睡，却又拼命地睁大眼睛不敢入睡。生怕一睡了，就会重现今天那恐怖的一幕似的。
一只羊，两只羊，一直数到了一万只羊了，还是没办法睡着。
直到天快亮时，实在是支撑不住了的她，这才呼呼地堕入了梦乡。
(二)
恍惚中，她似乎来到了临水轩，远远地看到一个身着旧式白底蓝色碎花淡竹旗袍的女子扶栏而立，似乎正在悠闲地观赏池塘中的游鱼，不时丢下几块鱼食，另一只手还打着一柄纨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午后的阳光温暖而舒适地打在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象明珠美玉般，熠熠生辉。人在画图中，似成了风景中最美的一笔了。
“该吃药了”一个小丫环端着个放着青花瓷盖碗的托盘在背后唤道。
那女子回头浅浅一笑，带着一股女子特有的温柔和慵懒。只见她肌肤赛雪、明眸皓齿，好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儿。淡淡地答应了，她伸出一双欺霜赛雪的纤纤细手，端起了盖碗，轻轻揭开了碗盖，凑近唇边小啜了一口。药似乎很苦，苦得她皱起了眉头。一边的丫环连忙用叉子叉了一小颗话梅片递了过去。那女子一口咬了含在口中，好一会吃了下去。然后皱着眉一口气将药全给喝了。
小丫环接过了盖碗，放回托盘中。曲身行了个礼，这才端着托盘去了。
看着小丫环走远了。那女子淡淡地转过身子，眺望着远处水墨淡彩的山峰，一缕愁思锁住了她的眉头，她轻轻地叹息，吟道：“故乡呀，挨着碰着，都是带刺的花。”
沉思半晌，她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微微突起的肚子：“兵荒马乱，故乡再也回不去了。也不知道把你带来人世，会让你吃多少的苦头？孩子，将来你可会怪妈妈吗？”
说罢，一滴泪从她眼角轻轻滑落。
悄悄地，身后走来了一位年轻男子，他神情稳重老成，望着那女子的，满心满眼都是心疼之意。他走近，却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想劝些她，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也依在栏杆上。
两人默默伫立着，却没看到不远处的楼角，一个身着黑色丝绒旗袍的女子，一直在暗中监视着那两人，一双杏眼半眯着，满眼都是深深的嫉妒和怨恨。一双手不自觉地拧着手中的帕子，令得帕子上红花绿意的牡丹被拧着绞着变了形。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苑青神智昏昏的，窗外，一缕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射在她的枕边，暖洋洋的，好不舒服。
虽说睡了好长的时间，她却没觉得有多么轻松，起了身洗漱过后。她却看到门外塞着张纸片，一看落款，却是朱婶写的。
“苑青，早上过来，见你没醒，就没叫醒你。今天我要陪姑太太上山礼佛，求神保佑全家平平安安，可能会在山上的庵里住一宿。陈叔有事出去了，你要是醒了，就到饭厅去，那里我已经做好了饭菜，微波炉叮一下便可以吃了。
另外，帆帆打过电话来了，我怕吓着她，没敢提昨日发生的事情。她让你得空回个电话给她，还说可能要与表哥表妹们一起陪外婆去邻县的姨妈家住几天，让老人开心。一时回不来了。
朱婶字，即日”
难得朱婶居然还写得这样一手细致的小字。看来朱婶真不是一般的能干啊，什么都会。只是为何这样一个受过教育的女人会甘心做苏家的佣人做了几十年呢？苏家已经没落了，不再是当年的气派非凡，财大势大的大户人家了。
苑青有些好奇地想着。也许这朱婶年轻时，还有过一段精彩的经历也说不定呢。
苑青来到小厅，找到了冰箱中的食物，放上电饭煲里热着。一边拿出了昨晚上画的那幅简图歪头看着。
卡嚓，小厅后面的树丛中似乎传来了树枝断裂的声音。苑青象只惊弓之鸟似的，惊得跳了起来。这时她才突然发现，这诺大的宅子里，只有她一个了。
她慌了神，好一会儿，才跑到门边，把门紧紧地锁了起来。这才回到窗前，向响声发出的地方瞧去。
却见灌木丛中，人影都没半个。倒是有只鸟在树枝上悠闲地踱步。
苑青自嘲地笑起来。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疑神疑鬼的？差点都草木皆兵了。
吃过了饭，苑青闲来无事，又不愿意呆在这个大院子里，于是打开了沐风园的门，院子的门表面看是旧门，门内却安的是新式的弹簧防盗锁，苑青没有钥匙，这让她犹豫了半晌。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上街去逛会儿，五、六点钟回来，陈叔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于是她把门锁上，走出苏家客栈的大门，在门口找了找方向，便向镇子上最热闹的地方去。
小镇近几年来依靠旅游的优势，发展得很快。沿着青石板的街道往前去，沿河的楼房都被开发成了门面，商品摆放得琳琅满目，街让人来人往的，甚是热闹。
“卡嚓卡嚓”突然苑青的耳朵传来了相机拍照的声音，倒是让苑青惊了一惊。掉头一看，又是几声。一个年轻的身着便装的男子从相机上抬起头来，友好地笑了笑。原来，又是赵贺。
“你好，又见到你了，真是有缘。”
虽说有点不快，但她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也不说话，便径直向小桥边上去了。
赵贺也没再跟上来，随即他的注意力就给桥下行船的船工给吸引住了。
当苑青走到桥上时，一艘小船正悠悠地从桥洞下过。一船的游客都在兴致勃勃地观赏着水乡的风景。撑着小船的，却不正是第一天送她们两人来的那个老张伯吗？
只见老人一脸红光满面、慈祥的样子，似乎一直精力十足，一点儿也不见老。当他看到桥上的苑青时，怔了一怔，想起了她的样子，于是笑着大声招呼道：“姑娘好啊。”
“你好，老张伯，你身体可真是壮实啊。”苑青笑道。
“还好，还好，帆丫头呢，可是好长时间没见她人了。”
“帆帆到了她外婆家祝寿去了，可能还得几天才回得来呢”
“好，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老张伯笑呵呵地。“我可得走了，姑娘再见。”说罢杆一顶桥洞，船就顺溜地穿过了桥洞，向远处行去。
苑青一脸笑意，一转头却又看到了赵贺的镜头正对准了她这边。这人真是讨厌，她一扭头，也不说话，就下桥去了。
女人天生是爱逛街的，苑青当然也不例外。虽说没有人作陪，但她还是兴致勃勃的，对什么都很好奇。什么都会去摸一下。
小镇的人彼此都互相认识，也知道她是苏家的客人，对她也就另眼相看几分。卖炸河蟹、炸鱼干的老太太，热情地塞了几串给她，还不肯收她的钱。非说是招待帆帆姑娘的朋友。弄得苑青怪不好意思的，最后还是把钱塞到了老人的口袋中，一溜烟地跑了。
一路逛着一路啃着香喷喷的炸蟹，苑青快乐得象只小鸟儿似的。倒是把这些天来在苏宅中感觉到的阴郁与烦闷忘到了九宵云外。
吃了一路的小吃，苑青又对着街边搭的简陋的戏台感起兴趣。现在正值旅游旺季，镇上也不失时机地请来了戏班子，连日来搭台唱着。梆子打着，二胡拉着，小鼓打着，虽是业余的班子，唱的人却很认真，观的人也很有兴致，待唱得精彩处时，台下自发的响起了叫好的吼声，倒引得一旁的人哄笑了起来。
苑青正看得入神，突然旁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掉头一看，那人俊眉朗目的，一脸阳光，可不是第一天到小镇来遇上的那个男人还有谁？
那个阳光十足的男人今天身着一件靛蓝色牛仔衬衫，深色牛仔裤，见她便是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点也没有。“这地方真是太小了，又遇上你了。看戏？”
“恩”苑青点了点头。
“今天这一出没啥看头的，前天那出戏倒是相当的精彩。唱的是‘苏三起解’。那个花旦以前是市里戏剧团的台柱，几十年下来的戏剧功底，不是这些业余选手可比的。”那个男人笑道。
“这样啊，太可惜”苑青一脸惋惜的样子。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杨海天，来到这个小镇工作有一年多了。”那男人说罢伸出手：
“你好，我叫苑青，是跟朋友来这儿度暑假的。”
“哦。是在苏家客栈里住？”杨海天随意地问。
“是的。”苑青笑了笑。
杨海天接着刚才的话题：“后天人家还会过来，你要是有兴趣，随时可以过来看下，是下午三点开始的，唱的好象是一出经典的《霸王别姬》。”
“真的？太好了”。苑青笑道。一边听戏的人有些不乐意了，横了他们一眼。苑青不好意思地伸出一根指头，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相视一笑，杨海天突然扯了她就往外头挤去。
“别看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吧，我请客。你放开了吃。”杨海天开朗地笑道。
“好，我可是大肚子，吃得很多的，非吃穷你不可。”苑青故意吓他道。
杨海天一笑，装出一脸不屑的样子。“好，让我看看大肚子的能耐，走。”带头往石巷那头去了。
苑青欢欢喜喜地跟了上去，一时之间，她的心里象开了朵花，又象是藏着一只小鹿般的跳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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