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香山寺前,寺门大开着、香火燎绕,钟磬声入耳,给人一种肃穆庄严的感觉。这里虽是有名的名山大寺,却从不向游客们收取任何门票,这也是无怖大师的坚持下才会这样的。大师的说法是,名山大川、佛门古刹本就是大自然赐的礼物,属于公众所有,他们没有权力来收取门票谋利。因而这里的香火一年四季益发旺盛了!
两人急急地买了香烛,直奔大庙而去。这时大庙中已经是游人稀少、香烟袅袅之间,让人心起昏昏之意。
苑青虔诚地捧着签筒,合十地默默祷告。但凡是女子求签,一般求的多是姻缘之类的,苑青当然也不例外。“哗、哗、哗”一阵摇晃,签筒中掉出了一根竹签。
苑青拾了起来,拿在手中就着外头的亮光看着。
第七十五签伍员夜出昭关 中签。
上面只有四句诗:恰如抱虎过高山,战战兢兢胆碎寒
不觉突然从好事,切须保守一身安
她侧着头,寻思着:什么意思啊?立起了身,拿着签就往门外解签处去,没料到一个人也没有,苑青又走回了庙堂前,叫了两声:“帆帆?你好了没有?回去啦。帆帆?帆帆?”
庙内灯光昏暗、空无一人,刚才还跪在佛前的苏帆却不知上了哪里。
苑青到处去找,“帆帆?你在哪里?快点出来啊?”一连叫了几声,四周却是空寂无人,别说是苏帆了,连人影也没见半个。
苑青心里有些发慌了,当她走到庙后走廊尽头时,却看到前面有个小小的月洞门,门内便是一丛芭蕉,天色越发阴沉了下来,寒意四起,她想也没想,就往月洞门里行去。
细雨打了下来,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古人总喜欢把雨打芭蕉描述成一幅诗情画意的美景。可在苑青的老家,无论老少大小,人人都对芭蕉树敬而远之。在家乡的古老传说中,下雨、黄昏、夜晚的时候,小孩子是万万不可靠近芭蕉树的,都说树下有芭蕉鬼。这芭蕉鬼多是生前枉死、或猝死的冤魂,总有不甘、心愿未了,魂魄不肯散去、托芭蕉叶庇护着藏身,在天阴下雨的情况下,最容易现身作怪。
唉,一声幽幽的叹息声,让苑青定住了,她心慌地四处望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难道是听错了?“帆帆?”她迟疑着唤了一声。空寂一片,半晌没人回应!她突然打了个寒颤!背后凉嗖嗖的,还是快走吧。
苑青急急地往左侧拐角的另一头的月洞门走去,突然一个冷不妨,居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她本就在心慌,这下更是吓得魂都飞了,不敢看,一声尖叫,掉头便疯狂地跑了起来。
叮的一声,那竹签被撞飞在了地上。
一只枯瘦的手伸了出来,拾起了签。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是苑青她们在山下施粥摊看到的那个,只见他看看苑青逃去的方向,又瞧了瞧手中的签,一时间皱起了那道瘦眉。发出了一声唱诺:“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苑青疯也似地逃到了大殿前,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吐着气。这时,突然背后伸出了一只手,啪地拍了她的肩膀一下,顿时吓得她“啊”的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跳开了几步远,掉头一看,却看到一脸迷茫的苏帆,直盯着她,那神色怪异非常,似乎都不再象是她本人了。
“阿弥陀佛。”背后一声佛号响起,苏帆掉头一瞧,却是在山下粥棚遇上的那个枯瘦的和尚。
和尚合什行了个礼,然后举起了一根签道:“女施主,您的签掉了。”
苑青惊魂稍定,半晌才回过魂来,道了一声谢,才想着要伸手去接签。
和尚默默打量了下苑青与苏帆,好一会儿才道:“眼下解签之人怕是已经休息去了,就让我给这位女施主解解签吧。”
苑青点了点头,不知怎么搞的,这个和尚的眸子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让人心生安定的感觉,似悲似悯又似怜,又仿似什么也没有。
“此签抱虎过山之象,凡事险凶惊恐也”和尚沉吟着看签上的文道,“须防血口之半,唯有修身积德,才能避过一劫。”
“什么意思?请大师指点迷津。”苑青连忙求道。
和尚用一双智慧内敛的眸子凝视着她的眼睛,似是要看入她的灵魂深处一般,半晌才道“阿弥陀佛!”低头合十,转身自去了。
苑青瞠目结舌地望着那和尚消失的方向,心里渐渐升起了一阵恐惧与死般空寂相互交织的感觉。直到苏帆走了过来,摇着她的胳膊,她这才从失神的状态中走了出来。
“你刚才上哪儿了?帆帆??”苑青低低地问道,一股疲乏无力的感觉笼罩着她。
“没上哪儿啊,我转到佛像侧面去了。你没事吧,吓成这样,怎么啦?”苏帆一脸诧异,伸出手来探了探苑青的额头。
苑青拿下了她的手,不再象平日那样与她嘻嘻哈哈了:“走吧”拉着她的手,往庙外去了。走出了庙门,暮色已经渐渐笼罩了整座寺。苑青回过头来默默地凝视着山寺,最后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就下山去了。
她心上压满阴云,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似的。
(二)
自从庙中回来后,当晚苑青就莫名其妙的发烧了。烧得居然很是古怪,一会儿高,一会儿又低的,脸色也一时红,一时青,还一直在说胡话。持续了一整夜都没好。她生性又是不愿给人添麻烦,最怕进医院。直到第二天才被朱婶发现。苏帆有些急了,赶紧让朱婶找了镇上的白医生来看。
白医生行医多年,倒也见多识广。沉吟半晌,只说是受了惊,开了方子,叫抓些宁神解痉的中药来煲。临出门时,白医生犹豫了会,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就离开了。浓浓的一碗中药喝下去,苑青果然沉沉地睡着了。
半夜里,苑青似乎又醒了过来,她口渴极了,迷迷糊糊地挣扎着撑起身子,努力地睁着沉重的眼皮,半眯着看去。只见床头亮着一盏昏暗的灯,一直在照顾着她的朱婶不知何时回房睡去了。门半开着,有冷风嗖地刮了进来,令人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个身着黑色金丝绒旗袍的女人,一张惨白的脸,隐在门外迷离的阴影中,一言不发。浑身透着一股冷冷的寒气,让人心生惧意。
但她混身透露出一股深深的恨意,那种恨意,仇深似海。
苑青疑是自己眼花,使劲地揉了揉眼睛。神志略清了些,这才定睛看去,只见格子门好好的掩着,门边却哪里有什么穿黑色金丝绒旗袍的女人?
苑青颓然地倒回了床上,抚着额头呻吟着。
吱呀一声,吓得苑青寒毛倒竖、立了起来。她捂着嘴,眼睁睁地看着木格子门打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脑后盘髻,穿着青灰色的对襟布衣,头上包着白底蓝花包头,腰间系着同花色的围裙,却不是朱婶,还能有谁。
她长长地吐出了口气,放松了下来。
“你怎么吓成这样?”朱婶走近些了,诧异地道。伸出手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苑青支吾了半天,到底没好意思承认自己胆子小,最后还是引开话题,避了过去。
朱婶也不再问,只是侍候着她坐起来,把凉好了的药端来让她喝下去了。又扶她睡好了,细心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苑青心中感激,道:“朱婶,不好意思,劳烦你半夜还得来侍候。”朱婶笑了笑:“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是帆帆的同学,应该的。太晚了,睡吧!”说罢,走出门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苑青笑了笑,这时药效开始发作了,她神思昏昏,不久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醒来时,窗外早已大亮。
苑青赖在暖和的被窝中,不肯起来。很久没能睡个懒觉了,觉着真是舒服。
窗外,一片宁静,阳光自树叶的缝隙中透过来,透得叶脉分明,那绿荫荫的叶子煞是惹人喜爱。树上蝉喳喳地闹着,生机盎然。
不知是几点了,苑青懒懒地想着。又忆起了昨夜的情况,奇怪,她不想还好,一想就开始头痛起来。太阳穴处突突地痛着。
算了,还是别想了。苑青懒懒地起了身,洗脸漱口去了。
苏帆的房门锁上了。她人呢,倒是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苑青回了房,整理了被子,看看肚子也饿了,就依记忆往饭厅去。出了庭院中的角门,只见一列青砖码就的高墙,高低起伏,看得出当年用工的精细。墙上屋顶飞檐翘起,两个滴水兽昂然立着,居高临下地盯着苑青。
左转不远,月洞门里面,便是姑太太和帆帆父母居住的地方了。木门虚掩着,两只圆形的铜扣轻轻地晃动着。
咦,奇了,都没有人经过,门扣怎么是动的?苑青好奇心起,便轻轻地推开了木制的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内正对着一堵矮矮的影壁。她好奇地往影壁后瞧了一眼,
这里的住宅结构跟她们现在住的地方是一样的,只不过区域要宽敞得多了。中间带着一个小花园。中间和右侧的屋子是二层的砖木结构的小楼。屋子前面有走廓连接着,走廓前,带着雕花的木栏杆。小楼的建筑工艺精良,远远看去木制的雕、花窗格,门沿上的浮雕般的木刻,都显示了这座小楼曾有过的奢繁。
左侧的屋子,就是她和帆帆现在住的地方的屋后。中间有扇只有从那边能开的小门连着。
楼前的青石板上边上生着青苔,可能人都不在吧?
不知为什么,苑青突然间打了个寒颤,她一掉头。“啊”的一声,吓得她尖叫了起来。门外,一个花白了头发,伛偻了腰的老人木然地瞪着她一言不发,那脸上的长刀疤在阳光下异常刺眼。
苑青打了个突,讪讪地道:“陈叔,吓了我一跳。”
陈叔木无表情地侧了身子,看着她一言不发。
苑青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心地往门的方向走去。
陈叔不出声,只是关了木门,伛偻着身子往左去了。苑青那座小院子的一侧,开着一道通往秋雨苑的门,只不过,那道门是常锁着的。他从口袋中取了一个旧式的铜钥匙,插进那把旧铜锁的洞眼里,叮当一声,铜锁顺从地与门扣打着招呼。门开了,他顺手把锁匙丢进了口袋里,走了进去。吱呀一声,门又锁上了。
苑青怔怔地呆立了半晌,好容易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她往大厅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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