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扇 何时明月 陌路花开
tuemar2523:51:00cst2014
大风过后，天空异常的晴朗，最后一车混凝土打完，东方天际已经微微泛红了，每个人都熬得双眼通红，哈气连天，以这样一种精神面貌来迎接旭日东升的壮丽场面显得是那样的不和谐。//U小说阅读网所以，我和小蔡都希望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奔回宿舍，不去理会脸手脚洗没洗，麻溜的把窗帘拉严实，蒙上被子，狠狠地睡上一觉。
我坐在旁边沙堆上，看着工人们来来去去的收拾工具，脸上都露出一种像是刚打了胜仗班师回营一样，此刻，我真的很羡慕他们，只要活一干完，立马可以撤出阵地，无需看谁的脸色或者听谁的命令。但我们不行，必须要等领导发话，即使心里已经烧得血液都到了沸点，表面上还要体现出一种气定神闲，温文尔雅。看着东方天际愈来愈红，我知道，最最亲爱的热爱的大太阳随时都要跳将出来了，它不需要遵从谁的旨意，也无须谁来指挥，自由的发光，自由的散热。可是，我们不行，我们没有自由，行动和语言都不属于自己，我们也有随时，那就是随时待命。
我没动地方，只不过现在是躺在沙堆上，看着工人们陆陆续续离开，心中无限憧憬。我用力扭扭头，看见主任在不远处刚打完的水泥路旁站着，手里燃着一支烟，就那样燃着，一口也没吸，枯瘦的脸庞，深陷的眼眶，清晨凉风下偶尔掀起的衣角。主任也熬了一夜，因为这一段路太关键了，今天所有的领导都要从这条路上走，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打出来。打是打出来了，可问题是，今天上午，领导踏上这条路时，它能否凝固，主任有些担心，他那样要强的一个人，此刻犯了愁。
不远处，透过音响传来一阵“喂喂”声，那是大家开始调试话筒，为点火仪式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主任好像也听到了，他抬头看看我们，然后将烟扔掉，走过来，沙哑地说：“你们回去睡吧，辛苦大家一夜，我们最艰难的任务完成了。”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这句话，我们连忙从沙堆上爬起来，正抬腿要走，主任又说：“还有——”我心里一颤，千万别又出什么岔子。主任看我这表情，难得的笑了一下，说道：“你们今天就只管睡吧，点火仪式就不要参加了。”
这个世界上，有人欢喜，就有人忧伤，普天同乐之盛举只有电视剧里和新闻里能看到。就像白天黑夜一样，这边是白天，那边一定是黑夜，不是我们看不到，实在是我们的视线太短了。人有悲欢离合，这四个字，每天在世界上的许多角落全部上演，她们没有配角，全都是主角，每一分钟都在台上生旦净末丑，只不过各演各的台罢了。悲欢离合或许算是一个个小插曲，真正的高潮，应该是生与死，生有生的好，死亦有死的性情，有人像狗一样卑微的活着，所以有了苟且偷生，有人像梦一样了然无趣的活着，所以有了浮生若梦，有人像神一样尊严的活着，所以有了长生不死；有人哀莫大于心死，悲观者，有人人生自古谁无死，壮士也，也有人愿为爱人去死，痴情人，像左妍。
左妍的尸体最先是被校园清理垃圾的阿姨发现的，从十二楼径直跌到地上，一朵本该灿烂的绽放的花朵却在这样的一个花季里以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做出自己人生中最倔强的一举抗争。在跌落的那一霎那，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不知道最后停留在她脑海的那一格画面会是什么，但那血肉模糊的场面，不得不让人恶心与恐惧，尽管她生前是那么漂亮，那么美艳动人，有那么多的男生暗暗觊觎着，可是此刻，谁都不想或者不敢多看一眼，这丑陋的场面假如让左妍看到，她还会选择这样做吗？这真的有意义吗？之前的事都已经结束，之后的事才刚刚开始，人们在惋惜中相互传言，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左妍是一个悲剧，她的死一点都不值得。几天之后便印证了这个结论，大家又开始忙碌起来，依着从前，各干各的，冯石也没变，依旧捧着玫瑰花，堵在蓝雪儿宿舍门口。
蓝雪儿知道再告这个禽兽也是徒劳，有个做局长的爸爸在后面撑腰，一般是动不了他的。一见到冯石，她就感觉全身肮脏不堪，就想立马冲上去咬住他的脖子，咬穿他的咽喉，可她还能很清醒的控制自己的行为，于是躲而不见。
她躲他，并不是怕，而是恨，这么些天来，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晚的情景，做梦也是，冯石那张狰狞的脸无处不在。贞操与清白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多么的重要，真比生命都要重要，从古到今，有多少刚烈女子死在这道坎上，蓝雪儿的刚烈劲一点也不少，起初她也想过了断自己，但一想到冯石还逍遥法外，就改变了主意，必须要让冯石为自己的兽性付出代价，必死更难受的代价。于是，她怀着天真的想法，挣扎了好几个晚上，终于鼓足勇气，走进派出所报了案，谁知，给她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冯石西装革履，手捧鲜花，恭候在蓝雪儿宿舍门口。这太出乎她的意外了，法律在她眼里是顶顶神圣的，在这个法治国度里，她第一次将青葱纤手旗帜鲜明的举起，高扬着“法”的金字招牌，满心憧憬着，朗朗乾坤，明镜高悬。但迎头浇来的，不是冷水，而是一大桶热水，沸腾的热水，直愣愣的淋了她一身，烫了她一生幽怨。
她在孤独、无助、惊慌、忧虑、悲闷、愤恨之中关闭了自己的心门，给自己画了一个圈，她不出去，别人也休想进来，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上下床的闺蜜，无一例外。某天夜里，雨下的很大，突然的一声雷，将蓝雪儿惊醒了，她像受惊的小鹿，揣揣不安中，试图躲到一个安全的巢穴里，可是裹着被子，蒙上头，还是很怕，满身的冷汗浸湿了身下的床单。她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扯她的被子，在唤她的名字，在摇她的床，她想反抗，可一点力气也没有，全身僵硬一般，动也不能动一下，只有粗喘的呼吸声。她感到绝望，唯一的世界就快守不住了，最后一寸灵魂就要被吞噬，她在恐惧中无能为力，她在无能为力中恐惧绝望，随着又一声雷，她的眼中突然放出一种仇恨的光芒，是恨到骨子里的那种仇，于是，她在恐惧绝望中拼死一搏，是的，她决定报复，不择手段！
在没充分想好计策之前，她不会接触冯石，以防打草惊蛇，所以，她躲他。
小蔡真被分到了原料车间，他什么也没说，谁也没去找，领了入职通知单，他并没去原料车间报到，而是在房子睡了整整一天，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
我吃了晚饭回来，小蔡正躺在床上跟他家人打电话，说的是甘肃天水方言，我一句也听不懂。打完电话之后，小蔡坐起来，穿上背心，问我：“食堂还有饭没？”
我边脱鞋边说：“应该没了，我吃饭时人家都开始收拾清理了，你还没吃饭啊？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本来没打算吃，但现在突然又想吃了。”小蔡本打算下床的，听我这么一说，便停了下来。
我柜子里还有几桶泡面和一个面包，于是拿出来，递给小蔡，说：“给，将就着吃吧。”
小蔡拿了泡面，放好料包，一提壶，才发现，没有热水，只好去客厅烧水。转回来后，先吃起面包来，吃到一半的时候，小蔡突然说：“华子，我要走了。”
我扭头看看小蔡，他的一口面包还在嘴里，表情很严肃，从来没有过的郑重。我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低声问：“什么时候？”
“不确定，越快越好。”小蔡继续边吃面包边说。
看得出来，他这次是认真的，在这关键的时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留他？这鬼地方有什么可留的，欢送他？似乎又不合适，这毕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句：“决定了？”
“嗯。”小蔡停了一下，用手撩了撩左眼前的那缕头发，想说什么，却又没说，转而一口吞下了最后一方面包，一下子噎住了，憋得难受，却没有水，这本是个逗人发笑的场面，可我一点想笑的感觉都没有。
不管他对这个地方有多厌恶，现在真决定要走了，其实心中还是挺不好受的，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最难忘的一段经历，充满辛酸与委屈，挣扎与无奈，这便是青春时期的烙印，无法割舍的情怀。在这片土地上，印满了我们的脚步，淌遍了我们的汗水，记录了我们的喜怒哀乐，见证了我们的顽强成长。而如今，竟以这种结果草草收场，怎不让人难过？
“华子，我走的时候就不叫你了，土建办剩你一个人了，够你忙的。”小蔡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来。
“我去送送你吧？”我怕说不好，惹得小蔡更难受，便征求道。
小蔡往后一躺，头枕着双手幽幽地说：“不用了，我又没什么行李，这些东西我都不要，就一个电脑，还不够我拿呢。”
我没再说话，心想，到时候不用他叫，我自己就来送他了，反正还要办离职手续，没有一个星期也办不下来，等他走时请上半天假——
正想着呢，听到一阵哨子声，小蔡问：“什么声音？”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喊道：“快，水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起吃了早餐，他说要回房子拿东西，我便先走了，要不也不同路了，他去原料车间报到，我依旧去土建办做苦力。中午有人请土建办吃饭，我没有回宿舍，吃过饭继续上班。晚饭后，回到房子，感觉冷清清的，大热天的，怎么会冷清清？我在墙上摸了几下才摁亮开关。
灯一亮，真的是冷清清的了，小蔡的床铺整整齐齐卷了起来，桌子上的电脑不见了，洗漱用品也不见了，窗台晾着的衣服也不见了，小蔡也不见了，而我的桌子上多了一桶泡面，一个面包，还有一张饭卡，他真的没让我送，连离职都没办，径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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