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至亲之痛

　　“飞啊飞，飞啊飞，我是一只鸟，哦不，我是一只鹰，哈哈哈哈哈哈”一个女人拿着一只纸鹤在护理人员的陪伴下一边嬉笑着一边慢慢散步。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情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陆映中站在我身后，沉默许久。

　　“走吧，带我去见我妈妈。”我这几天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是这样的情景没有在我的脑海中出现过。说实话，我不知道她的情况究竟有多糟才能被送进这么个地方，换句话说，她究竟遭遇了什么才能到如此田地。

　　绕过前面的大院，后面有一片独立的别墅区，布满了爬山虎的墙面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葱茏的绿叶沙沙作响，环境很是清幽，听不到一点外面的喧嚣。

　　陆映中推着我走到第三栋别墅前，伸手按下门铃。不一会，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出来开门，一见陆映中就喜笑颜开道：“陆先生您来了，您打过电话以后，夫人就一直念叨您呢。”

　　陆映中应了声招呼，回身推我进门。

　　那女人看到我，毫不意外地笑道：“陆太太您好，我是照顾夫人的邓阿姨，您的起色很不错呢，夫人见到您一定很开心。”

　　我不等陆映中推我，就自己转动轮椅急急地去大厅。

　　大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妇人，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言不语，整个人的侧面线条却透着柔和安详的气息。

　　“妈！我来看您了。”这句话却不是出自我的口中。

　　陆映中神采飞扬地走上前去：“妈，我是映中啊，你看我今天带谁来了？”那妇人眼里欢喜的神采满满的溢出，依旧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反复摩挲着陆映中的手，望向他的眼睛充满了慈爱。

　　陆映中就这样任她端详了半刻，拉着她的手，引她来我的面前道：“妈，你看，这是小铮，你还记得她吗？她是你的女儿。”

　　陆映中想带着她的手靠近我，还没等到我的手触到她，她就下意识地防备地躲在陆映中身后。她陌生的眼神撞得我心里难受极了，我心心念念要见的母亲竟然不认识我，我唯一的亲人竟然视我为陌生人。

　　陆映中先是用眼神安慰了我，然后慢慢耐心地哄劝着母亲：“妈，你不要怕，她是你的女儿小铮，她很久没来看您了，她很愧疚呢，求着我好几天让我带她来看望您。你看她现在也不能好好走路，只能坐着轮椅，她好可怜的，我们去帮帮她好吗？她很需要您呢。”

　　“小铮？小铮？我的女儿？”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着两句话，终于缓缓卸下防备，一步一步走向我。

　　“你是小铮？”她疑惑地问着我，带着一丝期冀。

　　“是，我是小铮，妈妈，我是小铮。”我哽咽着回答，红了眼眶。之所以确信她是我妈妈，是因为她的五官跟我惊人的相似，只是眼角的细纹透露了岁月的沧桑。或者说，我应该是她的年轻版，她是我的中年版。以及她的桌上摆着的那张我和她的合影。

　　她的指尖颤抖着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每一下都无比温柔，顺着头发滑向脸颊，指尖的温热直达心底，原来被母亲呵护的感觉这样温暖。

　　终于她的泪伴着一声轻唤夺眶而出：“小铮！！”

　　对于我的三年的缺席，陆映中对我使了一个眼色，略带愧疚地跟母亲解释：“妈，小铮这几年在国外读书，功课很忙的，不过她每周都给我电话，让我问候您。对了，她经常给你寄礼物的，我都带给您了，您看，您身上的衣服都是她从国外买来送您的，您喜欢吗？”

　　“喜欢，喜欢。”她笑着点头，随即敛起笑容，指着我的腿，责怪道：“小铮不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坐轮椅！！不乖！！！”

　　“妈，您别生她的气，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她···”陆映中忙道。

　　“不是的，妈妈。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小心···烫了脚，不过很快就会好了，您别担心，我没事的。”我不忍心再让陆映中揽着没有照顾好我的责任。

　　“一会你爸爸回来啊看到你坐轮椅会不高兴的，你爸就最疼你，小时候你做错了事也不允许别人批评你，把你宠得呀无法无天的，小小年纪就很会吵架，跟你一样大的小朋友啊，没有一个能吵架吵过你的。你小时候呀，特别可爱，就喜欢小纱裙，每次去商城就会拉着我的手摇啊摇，央求我，妈妈妈妈，我喜欢这件小裙子，你买给我吧，穿上它我是小公主，你就是皇太后了，妈妈妈妈，我唱歌给你听，你就给我买了吧，哈哈，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妈妈絮絮叨叨地自顾自地回忆着，明明是说小时候调皮的事情，可是声音里却透着骄傲和宠溺。陆映中在一旁附和和调侃，哄得妈妈喜笑颜开。我却在一旁听得泪流满面。

　　原来亲人的感觉如此温馨，你的好你的坏都是至亲的宝，如数家珍。

　　原来父亲的离去给母亲造成了这样大的伤害，以至于她根本不接受他的亡故，不接受自己的孤单，不接受女儿缺席三年的探视，却很快接受了失而复得的天伦之乐。

　　我的心痛如刀绞，觉得自己不孝极了，此刻我无比地痛恨自己的失忆，痛恨遗忘了那一部分缺失的亲情，痛恨遗忘了暖彻心扉的爱情，痛恨遗忘了所有的一切。

　　“小铮，”不知什么时候，陆映中坐到我身边，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望着母亲和邓阿姨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轻声道：“你的归来，是对她最好的安慰。不管她以前经历了什么，在你醒来以后，什么都不再重要，你才是她一直以来最大的牵挂。”

　　“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养好自己的身体，以后有你帮忙照顾妈，我也轻松多了。”他语气轻快，如释重负。我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这三年不仅不留余力地照顾近乎植物人的我，还有住在精神病院的母亲，这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概括的。

　　“映中，我···”

　　他的指肚请按上我的唇，“嘘，别说感谢，小乖猫不需要对自己的男人说感谢。照顾岳母大人是小生的荣幸，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就来点实际的。”他双手垫在脑后，背靠沙发，悠哉地对着我眨眼。

　　“我只是想说，我···饿···了···”我面无表情地张口。

　　陆映中：“···”

　　“小馋猫，真是败给你了，你能不能不这么煞风景···”他哭笑不得地倒在沙发上。

　　我转过轮椅走向厨房，心里轻松多了。

　　我在厨房外，看着母亲和邓阿姨一边做菜一边唠叨着聊天，这样极具家庭感的画面，久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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