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撞门，牙和血的规矩
“全岛一级战备。”
林潮勇的命令从指挥中心传出去的时候，岛上大部分人还在睡觉。
两分钟之内，这座岛完成了从沉睡到苏醒的切换。不是靠纪律——虽然纪律也有——而是靠一种被无数次生死淬炼出来的本能。龙兵们穿上战甲的速度比刷牙还快，有几个连鞋带都没系，光着一只脚就冲上了防御阵地。
张老三把船坞的大门焊死了。不是他怕死，是“深渊行者”还没完工，那是比他命值钱的东西。
“距离十海里。速度不变。深度从六百米上浮至四百米。”零的报告间隔越来越短。
屏幕上，声呐捕捉到的轮廓正在逐渐清晰——那个两万吨的生物体不是一个整体，而是由成百上千个较小的个体，紧密聚合在一起形成的。远看像一头巨鲸，近看，是一群蚁。
“不是'母巢'本体。”零修正了判断，“这是一支生物舰队。组成单位与我们之前在环形陨石坑遭遇的骨刃怪物属于同一物种，但体型大了三到五倍。数量……”
数据跳了几下。
“约一千六百只。”
指挥中心里，没人说话。空气干燥得能拧出火星来。
一千六百只。
上次在陨石坑，林潮勇亲手下场，用“龙王”战甲和虚空之刺，才勉强清理了一百多只。现在兵力的绝对值翻了十几倍，而他——没有“龙王”战甲了。“渊鳞”是隐匿型装备，近身肉搏的能力远不如前。
“六海里。上浮至两百米。”
“它们要干什么？”肖劲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老兵的脸上没有恐惧，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出卖了他。
“试探。”林潮勇说。
“试探？一千六百只？这叫试探？”
“如果'母巢'真的想灭了鱼安岛，它会自己来。派这些东西过来，说明它还没恢复到全盛状态。它在摸我们的底。”
“那正好。”肖劲山咬了咬后槽牙，“让它摸个够。”
“不。”林潮勇摇头，“不能让它摸到。这次，得快、得狠、得干净。一只都不能放回去。放回去一只，'母巢'就知道我们的防御配置。下一次再来，就不是试探了。”
他转向武器控制台。
“'蜂巢'电磁脉冲火箭弹，还有多少？”
“七发。”阮小七不在，替他管弹药库的是一个叫陈勇的龙兵副手。
“留两发。其余五发，全部装填到北岸发射阵地。”
“五发齐射？”陈勇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五发EMP火箭弹齐射的覆盖范围，足以瘫痪一整个航母战斗群的电子系统。但对付没有电子设备的生物目标，EMP等于放烟花。
“不是打它们。”林潮勇走到海图前，手指戳在鱼安岛东北方向七海里处的一个点上，“打这里。水下两百米。”
那是一片海底暗礁群，礁石之间有大量的天然磁铁矿沉积。
“EMP的电磁脉冲在水中衰减得快，但如果打在磁铁矿上，会产生强烈的次级感应电流。对这些靠生物电信号协调行动的怪物来说——”
“等于在鱼群里扔手榴弹！”肖劲山眼睛亮了。
“嗯。不会杀死它们，但足以让它们的编队散掉，变成一盘散沙。散了之后，再用常规武器逐个收拾。”
“三海里！上浮至一百米！前锋已经可以目视！”
指挥中心的落地窗外，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异状。海水的颜色在变，从深蓝变成一种带着暗绿的浑浊。那不是藻类，而是成百上千个巨大身躯搅动海水带来的浊流。
偶尔有一两只跃出水面——灰白色的、流线型的躯体，背上长满了骨质鳍刺。比当初在陨石坑遇到的，至少大了三圈。嘴部张开，里面不是牙齿，是一排排向内弯曲的骨钩。
岛上能看到海面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只有一个例外。
刘秀娟。
这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跑上了北岸发射阵地，正指挥着炮组的龙兵装填弹药。她穿着一件肥大的迷彩服，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脖子上挂着一个战术对讲机，嘴里骂骂咧咧的调子跟她亲哥如出一辙。
“动作快！你们是在装炮弹还是在包饺子！”
“刘姐，您先下去吧，这里危——”
“放你妈的屁！老娘在东莞的厂子里管过三百个工人，你们这帮兵哥子还能比那些工人更难管？装！”
没人敢再劝。
“一海里。停止前进。”
零的报告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怪物群停了。
它们就悬在鱼安岛外一海里的海面下，像一大片沉在水中的乌云。不攻，不退，不散。
在等什么。
“它们在等信号。”零说，“我侦测到一个极低频的生物电波脉冲，来自东南方向。那是……马里亚纳海沟的方向。”
“母巢”在遥控。
一千六百只杀戮机器，由一头躲在万米深海的巨兽远程操控。这种信息传输能力，这种对集群的精准控制——远超上一次交手时的水平。
它在海沟里这几个月，不是在疗伤。是在进化。
“老板，打不打？”肖劲山握着对讲机，声音绷成了一根弦。
林潮勇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屏幕上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红点，脑子里在算一笔账。
五发EMP打在磁铁矿上，能瘫痪多少？按照零的模型，最乐观估计，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剩下的三四百只，要靠岛上的常规火力和龙兵们去硬啃。
龙兵现在有战斗力的，刨掉跟独眼龙出海的那批，剩下四十七人。新兵不算，没见过血的在这种场面上就是添乱。
四十七个人，打三四百只比大白鲨还猛的深海怪物。
赢是能赢。但得死人。
“不打。”林潮勇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等它们先动。”
肖劲山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太了解林潮勇了。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他说等，就一定有等的道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
怪物群没有动。鱼安岛也没有动。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中间隔着一海里的海水。
第十一分钟。
零忽然报告：“探测到新目标！来自西南方向，水面目标，速度二十二节——是'霸王'号！”
“霸王”号是独眼龙那艘潜航器的代号。
通讯频道里，独眼龙的声音终于穿过了干扰，断断续续地传来。
“——老板！我们——回来了！在海底遇到——电磁干扰——通讯中断——样本已——采集——”
“独眼龙！别回港！”林潮勇一把抢过对讲机，“你现在的位置在怪物群的侧后方！重复，你在它们侧后方！”
通讯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独眼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断续，清清楚楚，带着一股子让人又恨又爱的痞气。
“我看到了。妈的，好大一片。老板，要不要——”
“我数到三，你从西南方向全速冲过去。制造噪音，越大越好。我要它们分心。”
“得嘞！”
“一、二——”
林潮勇的手按在了“蜂巢”火箭弹的发射按钮上。
“三！”
两件事在同一秒发生。
西南方向，“霸王”号潜航器关闭了消声系统，推进器开到最大功率，在水下拖出一条翻滚着白色泡沫的尾迹。同时，独眼龙启动了潜航器外壳上加装的水下声波发生器——那玩意儿原本是用来驱赶鲨鱼的，功率开到最大时，能在三海里内制造一百四十分贝的水下噪音。
怪物群骚动了。
它们的感知系统捕捉到了侧后方突然出现的“猎物”，一部分个体开始脱离编队，朝“霸王”号方向转向。
编队，裂了一道缝。
就这一瞬间。
北岸发射阵地上，五枚“蜂巢”电磁脉冲火箭弹，拖着刺目的尾焰，同时升空。
它们没有飞向怪物群，而是以抛物线轨迹，精准地落在了七海里外的那片暗礁区。
水面上看不到什么动静——EMP是无形的。但在水下，五颗弹头同时引爆的电磁脉冲，击中了那些富含磁铁矿的礁石，触发了连锁感应反应。
强大的次级电流，以礁石群为中心，在海水中扩散。
效果比零的模型预测得更好。
怪物群的反应——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像一群正在列队行军的士兵，忽然全体同时被电棍捅了屁股。
秩序瞬间瓦解。
那一千六百只靠生物电信号互相协调的深海杀手，在感应电流的冲击下，失去了彼此之间的“通讯”。它们不再是一支军队，变成了一千六百个独立的、恐慌的、互相碰撞的个体。
有些开始原地打转。有些朝天冲去，跃出海面后重重砸回水里。还有一些，开始不分敌我地撕咬身边的同类。
海面上，翻滚着白色和墨绿色的泡沫。
“现在打？”肖劲山的声音发紧。
“等。”
林潮勇在等一个东西。
三秒后，他等到了。
零的声音响起：“'母巢'的遥控信号消失了。”
它断线了。
EMP不只打乱了怪物群的内部通讯，连“母巢”从马里亚纳海沟发出的遥控指令，也一并截断了。
一千六百只怪物，变成了一千六百只无头苍蝇。
“现在。”林潮勇说，“全部火力，自由射击。”
鱼安岛北岸的所有武器阵地，在同一瞬间开火。
电磁轨道炮、大口径速射炮、水下鱼雷发射管——所有能打出去的东西，都朝着那片混乱的海域倾泻而去。
海面被炸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龙兵们穿着二代龙骨战甲，从三个方向入水。他们不需要面对有组织的攻击——只需要在混乱中，找到那些还在挣扎的个体，一只一只地终结。
屠杀持续了四十一分钟。
海水的颜色，从蓝变绿，从绿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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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龙的“霸王”号在战斗结束后靠了港。他从舱门里钻出来，浑身上下被怪物的体液溅得像从油漆桶里捞出来的。
“操。”他环顾四周，看着海面上漂浮着的、数不清的怪物残骸，“老子在外面跑了十天快递，回来就赶上大扫除？”
阮小七从他身后跳下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密封的样本箱。
“东西呢？”林潮勇迎上去，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拿到了。”阮小七拍了拍箱子，“不容易。陨石坑里面又长出了新的卵，数量不多，但那些死掉的怪物尸体已经开始被分解了。我们是从最后几具保存完好的残骸里，才挖出了足够的骨骼基质。再晚两天，连渣都剩不下。”
林潮勇接过箱子，掂了掂分量。
够了。
“另外——”阮小七压低了声音，“老板，我们在返程的路上，经过那片暗礁区的时候，声呐捕捉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
阮小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防水U盘，递给林潮勇。
“一段声音。很短，只有四秒。不是生物的，也不是机械的。频率……零说她没见过。”
林潮勇接过U盘。手指碰到金属外壳的时候，他体内的“渊鳞”残余能量，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就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根针。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晴朗的天，万里无云。阳光照在海面上，碎金般晃眼。一切看起来平静安详，和战场的惨烈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但他知道。
在这片蓝天的背后，在肉眼看不见的、无限遥远的黑暗里——那只“眼睛”，还在看着。
而且，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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