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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五百钱


张清风见我低着头不说话,嘿嘿怪笑了两声,伸手在怀里胡乱摸索了起来。

摸了半天终于在衣兜角落里掏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牛皮信封,信封边角都快要磨破了,还沾着一大片浸湿了的汗渍。

他把信封往床头柜上一扔:“那个陈大个子让我把这个给你,喏!自己看吧!”

“听说陈大个他们在北京熬了两个通宵才破解出来,你自己看吧!”张清风在一旁一副老神哉哉的样子说道。

我接过信封撕开,从里面倒出来两样东西,一张是打印好的破译文稿。另一张是印着389局红头的信纸,是人工写的一封信,看字迹刚劲,应该是陈大校的手笔。

王衍同志亲启:

金箔文稿已由总部古文字室联合考古所破译完毕。正面所载为商代晚期蜀王祭天诰文,多是祈求蛇神镇境、五谷丰登的祷辞,参考价值有限。背面北斗盘蛇星图经比对确认,貌似是某种古星图,经局里专家比对猜测,极有可能是整座古蜀墓葬群的布局总图。

你们此前闯入的蛇盘梁土坑,只是整座墓葬群最外围的殉祭坑。仅仅是作为献祭神灵之用,真正的主祭场与主墓室,应该是在星图蛇头所指的西南方向山腹,那里的规制远高于祭祀坑,暗紫金丹的核心线索,大概率就藏于主祭室之中。

此次随信而来的张清风,你须多加留意。

此人解放前是江南赣闽一带名头最响的土夫子把头,善摸金辨穴,盗墓的本事是老一辈里拔尖的。可自从这蛇盘梁出来之后,就主动要求被关进389局厦门的监管区里,这一关就是二十二年。

这次局里以特赦销案、恢复民籍为条件请他出山,花的代价不小。他脑子里装的古墓门道,比我们档案库里的还多,真下了墓,你可多听听他们的经验。

但有句话你要记住。

你跟他打交道,多请教本事,少交底细,别单独跟他落单,更别全信他说的话,心里始终要留着提防的弦。

此行山高路险,你们五人务必互相照应,早日取得暗紫金丹,有需求可直接吩咐川西分站,他们能随时接应你们。

等事情了结,回北京,我亲自做东。

陈寸金

三月十六日于北京总部

陈寸金?没想到陈大校叫这么个名字,寸金难买寸光阴?

不过也难得他一个大男人,心思这般细腻。

我收起信看了一眼张清风,没想到他竟然就是上一批进入蛇盘梁的人,说不定我们挖到的那烟头,就是他们当时留下来的。

张清风他正一脸无所谓的咧着大嘴,用小拇指搁那剔牙呢。

见我看着他,他用小拇指弹飞剔下来的残渣,一脸鄙夷的说:“先说好,我可没偷看哈,他小子是不是在里面说我的坏话呢?”

“没有,没有。”我赶紧转移话题,拿起那个打印好的星图看了起来。

纸上画着七层盘绕的结构图,离远了看就像一条首尾相衔的大蛇,在最中心的位置上标着主祭室三个字。

老扈凑过脑袋来扫了两眼,嘴一瘪:“合着我们上次九死一生,到头来连人家院门都没进去,这不是纯纯的白折腾吗?”

张清风躺在另一张病床上,听了他的话斜了他一眼说:“你们几个娃娃能从那里面爬出来,已经算是祖上积德了,换别人进去估计早成骨尸了!还贪心不足蛇吞象。”

说完竟歪着头朝我们这边吐了一口唾沫,只是他不小心吐在了他衣服领口上。他也不在乎擦都懒得擦一下,悠哉悠哉的闭着眼睛哼起了怪调。

“月出荒山头,寒风吹古丘

罗盘辨星斗,黄土掩王侯

一铲破黑土,伸手觅金瓯

阴烛案前点,切莫惹阴仇

山幽幽,墓幽幽

棺下枯骨几时休

财诱凡人走阴窦

半是荣华半是愁

……

接下来的几天,张清风就住在了医院隔壁的病房,等着我们伤愈。

他这人时好时坏,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清醒的时候,就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跟我们讲一下这古蜀祭坑的门道。说蛇盘梁这地方,是商代蜀王祭蛇神的主坛,分三层。我们上次只摸到最外面的人牲坑,中间是礼器坑,最底下才是主祭室。

“我跟你们说,主祭室里的东西,可碰不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清明,望着窗外的远山,“当年我那两个兄弟,就是想拿祭品,才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最后还是我亲手了结的。”

老扈听得咋舌,“那咱们还去干啥,嫌命长啊。”

老头嘿嘿一笑,又开始疯疯癫癫了,念叨着“蛇要醒了,不醒也得醒啊”,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谁问他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搭理,转头就屁颠屁颠跑到墙角下数起了蚂蚁,一数就是一下午,都不带动的。

他这人还老爱偷老扈藏在枕头底下的酒,老扈偷偷买的两瓶苞谷酒,转头就没了,最后找半天发现这老头蹲在楼梯间正喝得美滋滋呢!

老扈也是气得不行,可打又不过人家,只能嘴上骂两句。

“疯老头!你偷喝我酒干哈!”

“小气鬼,喝你一口酒怎么了。”老头一抹嘴,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丢给他,“换你的酒,我这可是甜的。”

老扈握着糖,气得腮帮子都要爆炸了。

可老扈也是贱,每次过不了多久,转头又能跟老头凑一块聊天去了。他想套一些上次他们进去的经验,可每次都被老头的胡言乱语绕进去,绕到最后连自己姓啥都快忘了。

白静私底下也跟我说,这老头不简单,要我提防他。

我当然清楚,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蹲了二十多年大狱,不可能平白无故出来帮我们。

可眼下我们对古蜀祭坑一无所知,上次差点全军覆没在里面,这次有个熟门熟路的人带着,总比我们瞎闯强。

这天夜里我起来尿尿,听到医院院子里有拳风破空的声响。只见张清风他一个古稀之年的老头,正光着上身在练拳呢。

只见他浑身肌肉线条遒劲,道道分明,手中拳风,招招爆响。而谢疯子则靠在一旁的墙根目不转睛地看着,就连我走近了,他都没发现。

终于等张清风收了势,他慢悠悠走了过来,朝谢疯子丢了句:“第七重关要松肩沉肘,不是锁腰憋劲,那样练偏了伤经脉,你可看明白了?”

谢疯子微微一欠身,难得见他脸上浮出一丝谦卑之色:“多谢前辈指点。”

张清风却显得毫不在乎,直接忽略了他朝我走来:“小子,你想不想学老夫的五百钱啊?我见你骨骼惊奇,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你只需要叫我一声爸爸,我就教你。”

“爸…爸爸?”我一听火气立马蹭蹭往上冒,这老小子怕不是想当爹想疯了?

“我爹早死了!还希望前辈莫要再开这种玩笑。”说完我再也憋不住跑去拉尿了。

徒留老头一人在我身后大笑个不停。

白静找过张清风问过一次五百钱的事。老头聊起自身传承却是侃侃而谈。

“你道这五百钱是什么花架子?咱这是江西字门里传下来的秘技。算下来,打清朝康熙年间就有了。

早先祖师传艺,想学这门手艺,需先交五百文铜钱。可五百钱只教你伤人的死手,若再交五百文,才传你解穴救人的活手,故此叫五百钱,民间也唤它云手法,又叫擒拿封闭。

而我就是五百钱丰城派里最牛逼的人物,我这一脉只单传,不轻授外人,尤其不肯传给性子毛躁的后生。这东西太凶,年轻人火气盛,一冲动就要闹出人命,祖师传下规矩,心性不稳,千金也不传。

五百钱不靠拳打脚踢硬拼,分明手、暗手两路。

明手是大手,硬碰交手,指尖透劲,点中穴位,当下便见伤势。

最厉害是那暗手,也就是小手。看着就是握手、拍肩、搭胳膊,旁人眼里不过寻常触碰,手上暗劲已经透进皮肉经络里去了。中招之时不见红肿,不见伤口,当时甚至不觉疼,回去之后隔上几个时辰,或是隔个三两日,内伤才会慢慢发作。若是堵了气血脏腑,轻则瘫残,重则丢命,外人连伤在哪都查不出来。

可你莫当它只是害人的本事。武医本是一家,会伤人,便要会救人。手上认遍周身穴位,既能封闭气血伤人,也能推穴通脉,医治跌打旧伤。

行内有句老话:生手不可死人,死手不可留人。不到性命攸关,绝不能轻易下死手。

这门功夫练起来极苦,常年拿手指搓磨铜钱,练指上暗劲,这可不是花拳绣腿。传到我这一辈,懂得全套解穴法子的人,已经没剩下几个咯。”

再后来我也再问他和我师傅的旧事,他却总是胡言乱语,不再作答,就像在故意逃避一样。

没办法,我也只得作罢。

我又在医院养了四天,终于可以拆了夹板,肋骨处还有点疼,可走路加上基本的活动已经不大碍事了。

老扈早就在医院待不住了,天天催着我们出发,“医院的白粥都快把我喝出鸟来了,再不走我可就自己先上山了。”

出发前一天,老周就把重新置办的装备都运到了医院楼下。这次按老扈的要求,备了很多的炸药。

张清风自己就背了个瘪瘪的布包袱,也不知道装的啥,问他就笑,说就是些吃饭的家伙。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们就上了越野车,再次往蛇盘梁去了。

张清风一路都靠在车窗边睡觉,呼噜打了一路,就像永远睡不够的样子。从外表看完全就是个不修边幅的老道士,哪里看得出半分当初身为一方枭雄的样子。

白静翻看着打印出来的金箔星图,即使车在山路上晃来晃去,他也目不转睛,没眨一下眼。

车窗外的蛇盘梁隐藏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起起伏伏之间真就像一条盘在地上睡觉的巨蛇。

车在山脚下停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张清风第一个睁开眼睛跳下车,就像一部都没睡着一样。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蛇盘梁的方向,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站在原地很久,嘴里轻轻说了一句。

“二十年了,老子又回来了。”

声音很轻,夹在风里,却听得人心里一紧。

他身后的晨雾慢慢散开,蛇盘梁的轮廓也在太阳的照耀下一点点露了出来,就像一只缓缓睁开眼的巨兽,在静静的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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