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国髓

罡风越往上越烈，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常生足尖扣着岩壁凸起的石棱，身形如一片轻羽，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稳步攀升。
越靠近主峰绝顶，周遭的浊气反倒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古老厚重的地脉威压，沉沉压在神魂之上。
这里是整座苍梧山的地脉中枢，也是当年九碑大阵的阵眼源头，纵是千年过去，余威仍在。
又攀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忽然一空，视线骤然开阔。
主峰绝顶是一片数丈方圆的平整石台，三面皆是万丈悬崖，云雾在脚下翻涌。
石台中央立着一座半塌的古祭台，以整块玄岩凿成，台身刻满星图与地脉纹路，虽大半风化，依旧能窥见当年国师祭天镇地的恢弘气象。
祭台正中竖着半截断裂的石柱，柱顶嵌着一点淡金色的微光，在暗夜里忽明忽暗，正是方才望见的那点幽光。
常生缓步走到祭台前。
石台地面上刻着完整的地脉流向图，九块镇蛟碑的位置星罗棋布，如众星拱月般环绕着陨蛟渊地眼，而这座祭台，恰好落在大阵的天枢位上，以山巅阳气接引地脉，平衡九幽阴浊。
只可惜八碑损毁，大阵失衡，如今祭台的纹路早已黯淡无光，只剩石柱上的残核还撑着最后一点灵光。
他走到石柱前，指尖刚触到那点金芒，石柱表面的石壳便簌簌剥落。
一块比前两块更莹润的碑核显露出来，金芒内敛，表面只缠着极薄一层黑丝。
想来是山巅阳气充足，又有祭台余温庇护，才没被浊气深度侵蚀。
常生催动清气，只片刻便将浊气炼化干净。第三块残核入手温润，与袖中两块共鸣愈发强烈，三道金芒隔着衣袖遥遥呼应，隐隐有相合之势。
收好转身时，他目光忽然落在祭台西北角。
那里的青石板被人擦拭得干干净净，地面留着一道浅浅的打坐印痕，印痕旁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新不过百年，笔锋清逸遒劲，与道符上的笔迹如出一辙。
“地眼有劫，长生有厄。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常生蹲下身，指尖拂过刻痕。
这行字像是特意刻给他看的。
神秘高人并非坐视不理，而是早已看透这场劫数的根由。
连他都无能为力的事，多半与自己的甲子沉眠、与地眼的本源有关。对方留下一路指引，却始终不肯现身，想来是笃定这场劫，只能由自己来应。
祭台背面的石壁上，还刻着更古老的字迹，笔力苍劲，带着上古遗风，是当年国师留下的手记。
常生凑过去细看，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手记记载，地眼潮汐并非恒定三百年一次，而是随浊气积累快慢浮动。
苍梧古国覆灭那年，八碑被毁，地眼浊气暴涨，潮汐周期便骤然缩短了百年。
如今千年过去，浊气越积越厚，下一次潮汐，根本等不到两个甲子，最快一百一十年，最慢一百二十年，便会降临。
更惊人的是，手记末尾写着，地眼潮汐并非重封的唯一良机，反而是最凶险的关口。
潮汐到来时，浊气回落是假，地眼吸力暴涨是真，届时九幽之力会顺着裂隙倒灌，若不能趁机关闭地眼，反倒会让裂隙彻底崩开，再也无法封堵。
国师当年布下九碑，本意是永久镇压，而非等待潮汐。
只是他算到了古国覆灭，算不到八碑尽毁，最终只留下一座残缺的大阵，护着这一方土地千年安宁。
“原来如此。”
常生低声自语。
秽灵说一甲子后破封，不全是谎言。它要等的，就是一百一十年后的地眼潮汐。
届时地眼吸力暴涨，主碑承受不住，必然崩碎，它便能借着九幽倒灌之力彻底脱困，甚至反过来吞噬地眼本源，成就真正的秽道真身。
正思忖间，脚下山体猛地一震。
这一次的震动远比之前剧烈，整座山巅都在微微摇晃，祭台的石缝里渗出丝丝黑气。
陨蛟渊的方向，隐隐有沉闷的撞击声顺着地脉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常生眸光一沉。
秽灵开始全力冲击主碑了。
它多半也察觉到自己在寻残核、修复大阵，所以不再蛰伏，打算趁着大阵未补，强行破封。照这个冲击频率，主碑撑不过百年，说不定三五十年便会彻底碎裂。
神魂深处的沉倦感骤然加重，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将他往沉睡里拽。
常生闭了闭眼，催动岁痕之力压下倦意。他心里清楚，此次苏醒的时间，只剩两天不到了。
两天内，必须找到最后一块山中残核，再想办法延缓主碑崩碎的速度。
他低头看向祭台地面的地脉图。
图上四块山中副碑，三块已经找到，最后一块标注在山南的落凤谷。
可更让他在意的是，地脉图的边角，有人用朱砂补了一笔，线条蜿蜒着指向山外，终点落在云溪城的位置，旁边补了两个小字，国髓。
笔迹很新，与  “待君”  二字同出一人之手。
是那位神秘高人补的。
四块流落民间的残核里，有一块就在云溪城。当年苍梧古国覆灭，皇室带着国之重器出逃，最终定居在了云溪城一带。
所谓国髓，多半就是指随皇室带走的那块碑核。
常生直起身，望向山外的方向。
夜色浓重，看不见云溪城的灯火，可他已经有了决断。
先去落凤谷寻最后一块山中残核，再下山入云溪城，找到古国遗脉与第四块碑核。
四块残核集齐，便能暂时加固主碑封印，为下一次苏醒争取更多时间。至于剩下四块流落民间的，只能留待日后慢慢寻访。
山风卷着云雾漫上绝顶，祭台的残纹在雾里若隐若现。
常生最后看了一眼石柱上的刻痕，转身掠下主峰。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崖壁间，只余下山巅风声呜咽，像在诉说着一场跨越千年的劫数。
而山南落凤谷中，一点幽绿鬼火，正缓缓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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