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山外异兆
下了陨蛟渊的山路并不好走,地脉动荡的余波顺着岩层蔓延到地表,原本平整的石阶崩裂了好几处,路边的草木也透着怪异。
向阳的坡地草木疯长,枝叶嫩得反常,背阴的山谷却一片枯黄,连野草都打了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清灵本源苏醒带来的不是全境复苏,而是更剧烈的阴阳失衡,地眼被强行压住了,可整条苍梧地脉的循环已经乱了。
常生走得不快,白衣上的血渍干了又湿,被山风浸得发凉。
左胸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邪毒虽然被逼出了大半,经脉里的滞涩感却迟迟散不去。
他现在能调动的道力不足巅峰时的三成,神魂也还带着细微的撕裂感,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调息片刻。
换成平日,这点路程他半个时辰就能走完,这天却从清晨走到了日头偏西,才远远看见山脚下的青石镇。
青石镇挨着云溪县地界,是进山出山的必经之路,往日里商旅往来,本该是热闹的。
可今日镇门口却冷冷清清,两个乡勇挎着锈刀守在城门旁,神色紧绷,进出的百姓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没人敢多做停留。
镇口的老槐树上挂着招魂幡,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瞧着竟有几分萧索的死气。
常生收敛了周身气息,低着头混在商旅里进了镇。
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半都关着门,只有几家卖粮油杂货的还开着,掌柜的趴在柜台上,眼神警惕地扫着街面。
他走了半条街,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客栈,推门进去时,店小二正踮着脚往门外张望,听见动静吓了一跳。
“客官住店?”
小二搓着手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小店只剩后院一间上房了,您要是不嫌弃,我这就给您收拾。”
常生点头应下,随手递了块碎银子,状似随意地问了句:“镇上看着不太安稳,是出什么事了?”
小二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左右看了看才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最近山里不太平,后山闹邪物,已经丢了两头羊,前夜里李家的小娃半夜醒来说窗边站着个黑影子,第二天就发了高热,到现在都没退。
县里请来的道士昨天进了山,至今没回来,镇长已经让人封了后山的路,让大家夜里都别出门。”
他说着打了个寒颤,“都说……是陨蛟渊里的东西跑出来了。
老一辈早就说那地方邪性,不让人靠近,这下可好,真出事了。”
常生指尖微顿。他原以为地眼主体被压住,逸散的浊气要等个一年半载才会蔓延到地表,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就已经影响到了山外的村镇。
想来是分源大阵崩碎后,地脉的封印层层松动,那些藏在岩层缝隙里的残余浊气,顺着地脉裂隙飘了出来,沾染了山里的野物,便成了百姓口中的邪物。
这事说大不大,只是些微末浊气,寻常修士就能处理。可背后折射的问题却很重。
地脉的失衡比他预想的更快,照这个势头蔓延下去,用不了十年,苍梧地界就会出现大范围的草木衰败,根本等不到百年之期。
他没再多问,跟着小二去了后院的房间。屋子不大,胜在清净,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山的轮廓。
暮色渐渐沉下来,远处的山峦笼在灰雾里,隐约能感觉到一缕极淡的浊气在山林间飘移,气息很弱,和陨蛟渊底的浊潮比起来不值一提,却带着鲜活的兽性,明显是附在了活物身上。
常生没有立刻出手。
他现在道力亏空,贸然动手只会暴露自己,何况镇上已经有了异常,说不定还有别的眼睛在盯着陨蛟渊的方向。
他盘膝坐在榻上,取出那枚裂纹遍布的玉璧放在膝头,试着运转长生道力温养。
玉璧核心的玄字符印微微发亮,道力游走在裂纹之间,却补不齐那些破碎的阵纹。
分源大阵的根基已经毁了,除非重炼玉璧,否则这枚阵眼玉璧,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威力。
打坐至夜半,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带着淡淡的腥气。
常生睁开眼,目光投向镇外的后山方向。那股浊气精怪动了,正顺着山路往镇子这边来,气息比白日里重了不少,想来是吞了山里的活物,又壮大了几分。
与此同时,他膝头的玉璧忽然轻轻发烫,一道极淡的牵引之力从玉璧里散出来,指向镇子东侧的方向。不是后山,是镇外的山神庙。
常生微微蹙眉。
他白天路过那座山神庙时,只觉得是座废弃的旧庙,没察觉到任何异常。
此刻玉璧有了反应,想来是庙里藏着和地眼、古国相关的东西。
他略一沉吟,起身推开窗,身形轻掠而出,顺着屋脊往东侧去了。
山神庙果然荒废已久,庙门歪在一旁,院里长满了荒草。
常生落在院中,指尖凝起一缕清气护身,推门走了进去。
神像早就塌了半边,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唯独三面墙壁上,还残留着大半幅褪色的壁画。
壁画用的是古苍梧的颜料,历经千年还没彻底剥落。墙上画着连绵的群山,正中一处深渊,泉眼翻涌着清浊双色的水汽,泉眼两侧各盘着一道身影,一道通体莹白,一道浑身墨黑,身形修长,头生双角,竟是两条龙形生灵。
常生的呼吸微微一滞。
残碑上的“见真龙”三个字,原来不是虚言。
地眼深处藏着的,从来都不是一团无智的浊气本源,而是被封印的上古浊龙,与之相对的,还有一头清龙。所谓的清灵本源与万古浊源,本质上就是这两头龙的残存气息。
壁画往下,是祭祀的场景,身着古服的巫师捧着玉璧,跪在泉边祷告,再往后,是国师模样的人站在九座石碑之间,抬手布下阵纹。
最末尾的壁画已经剥落得厉害,只能依稀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站在山巅,抬手往渊底打入了什么东西,旁边的小字模糊不清,常生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认出“分魂”“镇龙”“千年为期”几个词。
他心里猛地一沉。
玄姓高人当年不是来破局的,也不是来和国师作对的。他是来补全封印的,甚至付出了分魂的代价。
和国师演了千年的对立戏码,既是为了瞒过沉睡的浊龙,也是为了等一个能承接双道力量的人,彻底完成封印。
那现在呢?
献祭启动,清灵本源苏醒,是不是意味着,清龙的意识也在慢慢复苏?而地脉深处那道注视着他的视线,就是沉睡的浊龙?
就在他凝神细看壁画的瞬间,庙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两道黑影贴着院墙窜了进来,停在庙门口,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却逃不过常生的耳力。
“确定是往这边来了?主子说了,陨蛟渊有异动,玉璧肯定已经出世,绝不能让东西落到旁人手里。”
“错不了,刚才感应到玉璧的气息了。苍梧国的传承,本就该我们来接手,那个野道士凭什么拿着。”
常生眸光微冷。他没想到除了自己和秽灵,还有人在盯着玉璧,盯着苍梧古国的秘密。
听这两人的语气,似乎是古国某个传承下来的族裔,一直在暗中等待地眼异动的时机。
他没有出声,身形一晃,隐在了神像的阴影里。眼下道力不足,没必要节外生枝,先摸清对方的底细再说。
那两道黑影推门进了庙,手里拎着幽蓝的火折子,火光晃得墙壁上的影影绰绰。
他们径直走到壁画前,伸手摩挲着墙上的龙形图案,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果然是真的,真龙传说不是假的。等我们拿到玉璧,唤醒浊龙,就能复兴苍梧,让整个天下都给我们陪葬!”
常生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原以为国师和玄姓高人的局已经够大了,没想到千年下来,还藏着这样的余孽。
他们根本不知道浊龙苏醒的后果,只想着借古国的力量复仇,简直是自取灭亡。
就在这时,镇子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百姓的哭喊声。
那只浊气精怪,终究还是冲进了镇子。
庙里的两个黑衣人也听见了动静,对视一眼,骂了句“晦气”,转身就往庙外走。
他们要去镇里看看情况,顺便找找玉璧的下落。
常生站在阴影里,指尖的玉璧越来越烫。地脉深处的那道注视感,似乎也因为镇上的浊气波动,又清晰了几分。
他抬眼望向壁画上的浊龙图案,漆黑的龙眼在火光映照下,像是活过来一样,透着冰冷的恶意。
陨蛟渊底的死局他闯过来了,可山外的棋局,才刚刚铺开。
逃遁的秽灵、沉睡的双龙、虎视眈眈的古国余孽,还有日渐失衡的地脉,所有的麻烦都堆在了一起。
常生握紧玉璧,转身从后窗掠出,往镇子的方向去了。
不管后面还有多少局,眼下的百姓,他不能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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