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三甲子沉霜

一百八十年光阴，在苍梧山川间轻轻翻过。
青石镇早已不是旧时乡野模样。
官道贯通南北，车马昼夜不绝，镇中街巷扩了三倍，酒肆、客栈、货栈连成片，市井喧嚣，人烟稠密，成了方圆百里最富庶的集镇。
镇东头的陈记仁心堂，牌匾换了第三块，漆色依旧鲜亮。
掌柜子是陈家第五代传人，年方二十余，医术得自家传，性子仁厚，仍守着灵期取水、义诊施药的规矩。
只是坊间再没人提“仙人恩情”，只道陈家祖上积德，传下灵泉秘方，福泽后世。
年少掌柜偶尔会对着药罐出神，听祖父说起渊底仙人的旧事，只当是老一辈编的传说，听罢一笑了之。
山脚下的真君殿，早已扩成重重殿宇。
山门巍峨，香火鼎盛，四方香客不远千里而来，求功名、求财富、求子嗣，殿中神像披金挂红，供果终年不歇。
守殿的道士换了三四代，早已没人记得老道临终的叮嘱。
他们只管清点香火、打理殿务，对着香客说些祈福的场面话，没人会在深夜望向渊底叹气，更没人知道，那片寒泉之下，压着万古浊祸，守着一个甲子一轮回的白衣身影。
世人享着神迹的福，却早忘了守神迹的人。
这六十年，人间并非全然安稳。
先是深山村落偶发怪病，患者体虚畏寒、神志昏沉，寻常药石无效，只靠灵泉水勉强压制。
再是山林间黑雾渐多，入山采药、砍柴的人时常迷路，有人撞见黑影闪过，回来便大病一场。
灵泉的水温，一年比一年凉。泉水中温润的灵气，也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陈家药铺的义诊摊子越摆越长，年轻掌柜对着医书皱眉，只当是天时异变，查不出根源。
无人知晓，这些异状，都来自陨蛟渊底那道日渐松动的封印。
渊底总枢空腔，死寂了整整六十年。
玉盘上的白衣身影静卧如旧，神魂散入九碑山川，维系着摇摇欲坠的禁制。
只是这一次，散逸的神念比上一轮更稀薄，维系禁制的力道，也弱了数分。
六十年间，浊龙从未停歇。
它不再只等常生苏醒时发难，而是在漫长的沉眠期里，日复一日吞吐浊气，顺着金纹缝隙一点点往里钻。
漆黑的浊纹像附骨之疽，爬满玉盘核心的每一道裂隙，啃噬着清龙残力的最后根基。
九座镇山古碑，颓势更甚。
落霞、青冥二碑的裂纹早已贯穿碑身，表层石皮大片剥落，禁制纹路残损过半，浊气顺着碑体源源不断渗出，浸染得周边山脉草木枯黄、鸟兽稀少。
玄霜岭的冰纹碎了大半，终年不化的霜雪开始消融，寒气大减，再也镇不住地底翻涌的浊息。
最远端的两座碑石，边角彻底崩碎，禁制近乎断裂，全靠常生散逸的神念勉强吊着，随时可能彻底失效。
总枢深处，浊龙的身影几乎凝成实质。
漆黑的龙躯盘绕在内层禁制上，鳞片森冷，龙目微睁，凶戾之气几乎要冲破屏障。
它能感觉到，封印的力量在逐年衰弱，那个守阵的白衣人，神魂也在一次次聚散中消磨殆尽。
它只需再等几轮甲子，便能破封而出，重临人间，将整片苍梧地界拖入浊狱。
甲子之期终至。
玉盘之上，点点清光艰难亮起。
碎星般的神念从九碑各处往回收，比上一次更慢、更散，走走停停，数次险些溃散。
过了许久许久，才在玉盘中心勉强聚成白衣人形。
常生睁开眼时，识海昏沉得厉害。
散乱的记忆像碎掉的玉片，东一片、西一片，他静坐了将近半日，才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意识。
他想起清龙残力，想起九碑封印，想起前两次苏醒的修补与对峙，想起人间温热的烟火。
这是他第三次苏醒。
撑着玉盘站起身，白衣上的石粉簌簌落下，身形比上一次更显单薄。
神魂深处的疲惫早已浸透骨髓，像沉在寒潭底的石，重得抬不起。
六十年散脉维系，耗掉了他近半残存神念，此刻凝聚起的力量，不足第一次苏醒时的三成。
玉盘边缘的金纹，依旧刻着十五日的时限。
可他能用来修补禁制、抵挡浊龙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
神念顺着九道金纹铺开的刹那，常生的脸色微微一白。
情况比预想中，还要坏得多。
总枢核心的浊纹，已侵入清龙残力本源，丝丝黑气缠绕着金色纹路，如同毒藤缠树，连根拔起已是不能。
玄霜岭禁制近乎报废，落霞、青冥二碑随时可能崩碎，最远端两碑，已然名存实亡。
浊龙的龙躯，已经贴上了内层禁制，漆黑的鳞片几乎要透过金纹渗出来。
它不再蛰伏，而是在禁制另一端，静静注视着玉盘中心的白衣人，像在看一个注定败亡的对手。
常生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沉坠。
没有时间耽搁。
他盘膝坐下，指尖凝出仅剩的清龙残力，先攻总枢核心。
清光细如发丝，顺着金纹缝隙一点点往里探，小心翼翼剥离缠在本源上的浊纹。
黑气粘得极紧，每扯动一分，本源便跟着抽痛一分，识海阵阵发麻，像有针在扎。
往日数日能做完的活，这一次，耗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几乎没合眼，神念高度紧绷，直到将总枢核心的浊纹勉强压回缝隙，才微微松了口气。
可还不等他去修补各处碑石，第八日凌晨，地底骤然巨震！
浊龙的冲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更早。
“轰隆！”
漆黑的龙爪带着滔天浊雾，狠狠砸在内层禁制上。
整座空腔剧烈摇晃，洞顶巨石如雨般砸落，地面沟壑纵横蔓延，比上一次更深、更密。
浓稠的腥腐浊气冲破数层屏障，翻涌着涌向玉盘。
常生咬牙起身，将所有清力尽数铺开，死死挡住这一击。
清光与浊黑轰然相撞，气浪席卷四周。他身形一晃，喉间微甜，脸色白得像纸。
这一击，比上一轮最终的全力冲击还要猛。
浊龙显然算准了他神念衰弱、禁制残破，要在他最虚弱的时候，一举破封。
一击刚退，第二击接踵而至！
龙尾横扫，重重拍在禁制之上，金纹剧烈明暗，数道新的裂纹顺着玉盘蔓延开来。
浊雾顺着裂痕狂涌而入，瞬间填满了大半个空腔。
常生撑着清光屏障，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靠玉盘核心，再无退路。
识海嗡嗡作响，神念在疯狂消耗，像被狂风卷着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他咬着牙，将散入九碑的神念尽数收回，全部凝在总枢，死守最后一道防线。
清光起起落落，与浊浪反复撕扯。
这一场对峙，足足耗了四天四夜。
直到第十二日深夜，浊龙才终于耗尽了这一轮的锐气，不甘地退了回去。
禁制之上，新添了上百道裂纹。
总枢的金纹，黯淡得几乎要看不清。
常生缓缓收回手，指尖抖得厉害，一身神念十去其九，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十五日时限，只剩最后三天。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修补远端的碑石，只能勉强稳住总枢核心，不让浊息大规模外泄。
余下三日，他依旧走到裂隙边，抬眸望向人间。
神念衰弱得厉害，能看清的范围很小，只有青石镇周边的光景。
他看见陈家药铺前排着长队，年轻掌柜带着伙计连夜熬药，给染上怪病的百姓分发汤药，眼底满是焦灼，却始终没丢下义诊的规矩。
他看见真君殿里，依旧人来人往，祈福声此起彼伏，没人知道脚下的大地，刚刚走过一场倾覆之劫。
他看见田埂上的稻子依旧金黄，农夫们弯腰劳作，孩童在田边嬉戏，笑声清脆。
人间烟火依旧温热，只是那温热之下，已经藏了隐隐的寒意。
浊气外泄的影响，已经落在了凡人身上。
常生静静看着，将这些画面收进识海。
他知道，再这样守下去，撑不了几轮甲子。
九碑会碎，禁制会崩，浊龙会出世，而他的神魂，也会在一次次聚散中彻底消散。
被动死守，终有尽头。
他需要破局。
神魂深处，那本沉寂许久的无字古经，在方才浊浪滔天之时，微微震颤了一下，散出一丝极淡的金光，替他挡了少许浊息。
这一丝异动，被常生捕捉到了。
或许破局的关键，从来不在这九碑禁制里，而在这本伴随他万古沉眠的古经之中。
第十五天的暮色，准时降临。
昏沉感席卷而来，比前两次都要猛烈，意识几乎瞬间就要溃散。
常生最后望了一眼人间，又望向禁制深处那道漆黑龙影。
下一轮甲子，他不会再只守着这方玉盘。
他要去寻古经的真相，寻破局的生路。
清光缓缓敛去，白衣身影重归沉寂。
神魂散入山川，带着新的人间记忆，也带着新的决意，沉入又一轮漫长黑暗。
渊底重归死寂。
只有浊龙低沉的吐息，在黑暗中缓缓起伏，带着胜券在握的凶戾，等待着下一次，或许就能破封而出的甲子轮回。
而泉面之上，寒泉依旧静静流淌，载着人间岁岁年年的烟火，也载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无人知晓的惊天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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