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董卓先胜后自持 张温不采文台谏
各将佐到位、人马集齐，张温于是率大军步、骑共十六万向西进发，屯扎在长安西边的美阳（今陕西武功）。
韩遂得报，也向美阳进兵。
韩遂正亲统大兵行军中，前方突然一阵喧嚣，队形纷纷混乱。韩遂大惊，忙命后军停住，自己亲自纵马向前查看。
他朝前方远远望去，只见大群大群的羌、胡兵脱出队列，聚集在路边一处山脚下，团团围住，大批的人正不断地伏身跪拜、祈祷——无人能禁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睹此情景，韩遂极为惊异、迷惑。
他连忙催马赶到近前，用马鞭拨开拥堵的人群。
赫然发现原来是一块硕大的陨石，众人就是围着它跪拜、祈祷。
“尔等这是何意？”韩遂环顾众人问道。
“羌胡认为这是上天降下的灾祸，必须祷告、祈求方能驱除邪气。”前方人群中一人闻听，转过身回首直视韩遂说道，“没人能禁止。”此人身高九尺上下（1.9几米），肩宽臂长，头盔上高高的盔缨挑起，颇有气势威仪，鼻梁高挺，嘴唇薄薄，口裂很深，直伸两颊，仿佛野狼一般，面有疤痕，眼神犀利而不羁。
“你是何人？”韩遂从马上俯视着他问。
“麴义。”此人昂昂站立、平视着韩遂道。
“可是西平（今青海西宁）麴氏一族中人？”听到是麴氏，韩遂忙问。
“正是。吾族本冀州平原（今山东德州周边）人氏，因避祸往凉州定居。”麴义确认，特提及一族渊源，本是河北（黄河以北地区）出身。
身为世代西州大族的韩遂怎会不知麴氏一族。灵帝初期他们方从内地迁来，却在很短时间内在遍地强人的凉州“脱颖而出”，成为人皆畏惧的地方新豪强势力，他们靠的正是非同寻常的骁悍，并以此著称。这一族人虽为汉人，却和当地羌人关系甚密，极为熟悉他们的作战技艺和不为人知的习俗；甚至以羌人作战方法组建、训练有一支羌汉合成的部曲。
而眼下这些祈求、祷告的人群中很多正是麴义带来部曲中的羌人。尽管韩遂家族在羌人中影响很大，但他本人并不知晓这一平常不会显露的习俗。
“你如何加入此行？”见麴氏一族出现在军征中，韩遂问道。
“自我凉州兴兵以来，吾兄麴胜攻占武威郡祖厉县（今甘肃靖远西南），袭杀县长刘雋，不料前县吏张绣小辈伺机报复，杀了吾兄，纠合少年，投到其族叔张济处——并在董卓军中。故此率部曲特来报仇！”
私仇永远是拼斗的最好催化剂。于凉州人来说更是如此。韩遂欣喜道：“甚好，就由你部来打头阵。”
麴义朝韩遂拱拱手，并无一字，一副志在必得之气，一边对前方一人喊道：“忠遂（高顺的字），带你的人先行。”
那人面目清疏、严毅，作标准军礼答道：“尊令。”，无一字多余，立刻而行。
光顾着奇异陨石和对话，韩遂这才注意到前方离麴不远不近处停着一支奇特的战斗队，看样子像是步兵，可又全部骑着马，马上还驮着铠甲、斗具，约莫七百多人，人数虽不多，却装备精良齐整、气势昂扬。
一面竖立的军旗，迎风招展，黑底白绣，三个大字赫然醒目“陷阵营”。
两下交战，张温不利。
这是与官军的第一次交锋，韩遂对战果十分满意，此时他正一边用着晚膳，一边心里盘算着如何进一步向朝廷展现己方的实力，实现自己的战略企图。
正思索间，突然从外一人冲入大帐，一见韩遂，兴奋地高声道：“将军，都看到了吧！明天……不，将军将所有人马交付于我指挥，义担保不出一月便可拿下长安！”来人正是麴义。
韩遂见状、闻听，眉头一皱，淡然道：“麴将军辛苦了，我自有安排。”
“将军……”麴义还要再说。
韩遂不再看他，摆摆手，“下去吧。”
麴义极为怏怏而出。
“真是狂悖！这里我才是老大！”韩遂心中极为不满道。而一提到自己，他不禁立时感到自己身躯仿佛狂胀，就步出大帐。
“在不久的将来，整个西州也将会以我是唯一的老大！”仰望着星空，韩遂伸出左臂，紧握拳头，心中喊道。
突然，东边不远处传来一前一后两声凄厉的马鸣声，接着，一颗流星，拖着闪光的长尾，足有十余丈，如天火一般，由东向西呼啸而来，划过整个天际，将眼前一座座营寨瞬时照得如同白昼。
与此同时，营寨中的驴马全都鸣叫起来。紧接着便传来各营的羌、胡人等的惊恐喊叫声——四下顿时一片大乱。
韩遂大惊，连忙唤手下亲随们，“快，前去制止！让他们镇静！”
少顷，手下纷纷返回，慌乱、焦急道：“不好了将军，完全无法制止！羌、胡人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之极！”
“麴义呢？”韩遂想起麴义，忙问。
“他已带所部离开，不知去向。”
“什么！”
这时，北宫伯玉、李文侯两人赶到。
“文约啊，这是至为不吉祥的兆头。”两人惊恐之情难以掩饰。
“两位大帅的意思呢？”韩遂忙问他们的打算。
“不如先撤吧。”北宫伯玉道。
“可是……”
“现在下面已不能控制，冒然行事只会令他们完全溃散。”李文侯无奈道。
“诶，只好先如此。”韩遂跺脚道。
“传令，全军返回金城。”
于此同时，张温大军中。
董卓营寨中那些羌、胡兵也同样是一片混乱。
“哇呀，不祥之兆！”
“末日来了！”
“快跑吧，回家乡吧！”
一些人说话就往营寨门处跑。
突然，他们发现就在营寨门口当中，正面向内立着一个伟硕的身躯，右手提着一把奇特的古刀，闪着嗜血的寒光。
借着流星的亮光，看得真切，正是董卓。
“我看谁敢妄动！”董卓厉声喝道。
那些平素一向彪悍的羌、胡兵，立刻如雏鸡见了鹞鹰一样呆在原地。
有几个胆大的，弓着腰，恭敬趋向董卓身前，“将军、恩公，不是我们想逃，是这天兆……”
董卓见几人上前，哪容其解释，管你是何言语，抬手一刀一个全部捅死在眼前，眼皮都不带眨过一下。
余者畏惧，全部返回营寨，不敢再妄动。
“叫人都过来！”董卓朝着他们的背影高声命令道。羌、胡兵们听到纷纷回身作揖以示听到、遵从。
立刻，董卓营寨人头攒动，集合起来。
李儒这时也跑了出来，他就侍立在董卓身旁。董卓一人将刚才所杀兵士的尸体抬起，层层摞起，仿佛一个台子。接着，一个飞身跳上尸堆。
见人到齐，董卓对他们大声训道：“今夜，便是立功之机！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这里没有羌兵、胡兵或者汉兵，只有一种兵——”
“——我董卓的兵！”
“谁敢不听我令，我脚下便是下场！”
“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人人惧服，声嘶力竭喊道。
这时李儒侧身对向董卓，董卓见他有言语，俯下身，与其耳语。
“战机要紧，事不宜迟，军少便行。”李儒建议道。
“嗯。”董卓点头，挺起身下令道：“张济速带所部人马，随我攻贼。”
如此大的动静，张温的主营岂会不知。
“将军，董卓没得将令便擅自出营进军。”朝廷配给的校尉鲍鸿对张温道。
“嗯，军情紧急，也许他也是应急之举，不必过于计较。”
“鲍校尉，你率军前去增援。”
“是，将军。”鲍鸿尊令，尽管他还想说些什么。
董卓率部急攻韩遂军，韩遂军正惊恐混乱，又忙于撤退，猝不及防，被董卓军大破之，斩首数千级。董卓大胜，所部中那些羌、胡兵们纷纷提着自己同胞的首级报账，在他们看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韩遂军仓皇溃退，留下大量不及带走丢弃的辎重和物资，甚至还有很多掠来的美酒在其间。张济请示处理，董卓下令就地焚烧辎重，同时将美酒当场赐予部下兵士。
“多谢主公！”那些杀红眼的兵士们人人都极为欣喜、兴奋。
秦、胡兵们一起，喝得醉醺醺的，围着熊熊燃烧的辎重组成的篝火唱到：
“鞍马为居，射猎为业，悬命锋镝，闻急长驱。悬命锋镝，闻急长驱，悬命锋镝，闻急长驱……”歌声由低沉转为高亢，从高亢转为急切，在荒野回荡着。
火焰映照着他们兴奋、几近扭曲的脸庞，分不出秦、胡。
董卓望着手下这群唯自己是从、不知其他的虎狼部曲、自己的私军，十分得意，一边对站在身旁的张济道：“此战，你帐下一小子甚猛，不知是何人啊？”
“回主公，正是族侄张绣。”张济恭敬回道。
“嗯，此子了得，来日可也。”董卓道。
董卓部大胜，韩遂军败走榆中（今甘肃榆中）。张温得报大喜。
“虽然取胜，然应责董卓目无军令之过。将军，为您的权威着想，否则以后都由着他，恐怕难以驾驭……”鲍鸿谏道。
“诶，不然，你可知我想。”张温打断他道，“这董卓乃是土生土长、西州第一战将，我等皆对凉州不熟悉，后面很多事还要多多依靠他之力也。现在他如此尽力，怎好过于压迫他？”张温说出自己所想。
“此事就不要再提了。”张温将话题一转，“周慎听令，命你率所部往榆中追击贼众。”
周慎得令，心中不禁窃喜，“我这头一仗便是趁胜追击，甚好。董卓，你砸开了这难啃的胡桃壳，可取这胡桃肉的美差，却是归我了，嘿嘿。”立刻就要下令所部三万人前往追击，直扑榆中城池。
“将军且慢，属下有一言。”参军孙坚拱手言道。
周慎正在兴头上，见是孙坚，轻蔑道：一个寒族，即便打过仗、立有军功又如何，不过还是个寒族。
“孙参军有何事？”周慎扫了一眼孙坚，冷淡道。
“将军，榆中是座孤城，城中粮草极少。如此多的叛贼屯扎在那里，必然要从外转运粮草过来。孙坚愿意请得将军一万人马先前去断其粮道，然后将军更以大军继后，贼寇必然因缺粮而不敢恋战，必逃入羌区腹地（今青海省东北部地区）。到时再并力讨之，则凉州可定也！”孙坚说出自己的建议。
周慎闻听，不禁心中冷笑道：“‘凉州可定。’好大的口气，一个参军也敢妄谈大势。”
“想从我嘴里分功劳，休想！你这个寒门的轻狡之徒，不要以为就你会打仗。”想罢，周慎说道：“既然榆中是孤城，急扑上去，我一口吞下才是正道。”这话他不朝着孙坚说，倒像是说给自己。
孙坚还要劝说，周慎不耐烦道：“无礼！我是将军，大军自当由我亲率。你只参谋军事即可，不可僭越。”
说着不顾孙坚反对，下令全军急行军，引全部大军直接围攻榆中城池。
这边叛军中，正忙着想对策。
北宫伯玉、李文侯、韩遂三人围坐着商议着。
北宫伯玉道：“文约，榆中城小粮乏，我们如此众多大军聚集在此，如何是好。不如分兵往他处运粮。”
韩遂道：“自古兵法切忌分兵。”
李文侯道：“但朝廷军追击前来，断我粮道如何是好。”
“与其他断我粮道，不若我断他粮道。”韩遂冷笑道，以手指地图，“我亲率一部大军埋伏于葵园峡（在榆中东北），断他粮道，彼必然自败。”
周慎以为大功立时可建，将全军都朝榆中城池压上，并未着意保护粮道。反被韩遂率军偷袭，不但粮道被截断，尚折损不少士卒。周慎又立时陷入惊慌，畏惧不敢再战，下令丢弃车辆辎重，全部退回。韩遂也不追赶。
然而念及关系人情，张温却并未处罚周慎。董卓正返回大营，见如此处置，他重重哼了一声，心下极为鄙夷。
在韩遂这边遭遇了重大挫折，张温又想着攻打先零羌，以求打开局面。他又想到董卓。
“董卓接令，命你率所部全部人马攻打先零羌。”
董卓无一言语，只单手接过令箭，大摇大摆自出大帐而去。
“你！”董卓的傲慢无礼、目中无人，激怒了鲍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就要抽出鞘中宝剑。
张温朝他摇摇手，“全部人马都上，且看他立功。”
董卓回到自己营寨，坐下沉吟不语。
李儒见状连忙上前道：“主公，这可是让我们把全部本钱押上啊。”
董卓道：“我怎不知这其中利害，只是要想个万全的对策才是。”
李儒道：“主公不必担忧。一来，此番我们已立下头功；二来，现在周慎无功而返，即便主公下面无功，朝廷也不能责怪。”
“嗯，可如何与周慎做出区别呢？我可不想和他一样。”
“主公所虑极是。周慎不但丢了所有车重，而且折损士卒。主公只需做到毫无损失，全身而退即可。”
说着，李儒伸出一指，就在董卓面前的桌案上画起来，边做边说道，“就兜它个圈子再回来。”
“嗯。”董卓点头会意道，“秘密传令各部，叫儿郎们此次出军不可拼命奋杀。”
“是。”李儒忙要离去，董卓又瞪眼发狠补充道：“谁要是敢走露风声，杀无赦！”
“是，请主公放心。”
董卓带全部三万大军向先零羌盘踞的天水郡靠近，却不交战，只在外围兜圈子，一连二十日如此。
这个举动惹恼了先零羌的头人滇吾。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何道理！”滇吾怒道，“传令，出军攻击。”
属下忙劝：“请首领慎重，董卓您是知道的，威震羌、胡、汉，并不好惹。”
“哼。”滇吾道，“此人一向狡猾，而且搞得非羌非胡非汉，搅在一起，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他来了，正好当面较量较量——全体出击！”
且说董卓只叫部下带着人马兜圈子。李傕、郭汜两人实在无聊，正并头骑马，闲聊着。
李傕对郭汜道：“嘿，听说了吗，二姑爷要回来了。”李傕一边说，一边趁他的注意力被吸引，悄悄让马往前，超出郭汜半个马头。
郭汜正琢磨着先零羌中有很多好马，想着怎么弄它几匹。他并未认真听李傕的话，随口答道：“姑爷不是一直在军中嘛——李儒啊！”
“郭阿多，你有没有在听我的话。”李傕怒道，“我说的是二姑爷。”
“牛……牛辅啊。”郭汜道，“那可是位爷啊，回来肯定得在我们之上。”
“不过倒也无妨。”李傕道，“他虽没本事，不过是代主公监督而已，底下还是得靠我等来办事方可支撑。”
“有本事的反倒是坏事。”李傕自言自语道。
两人正聊着，突然发现正前方浮土而起、扬尘大作，先零羌大军直朝己方而来，足有数万，全部是骑军。连忙通报董卓。
董卓只怪自己不该过于大意。连忙下令全军向北撤往望垣硖（今甘肃天水北）。
“哼，竟如此无胆。”滇吾鄙夷道，见董卓撤退，哪里肯放，带大军直追上去。
望垣硖一带地势狭窄，且水道纵横。董军行得艰难，被先零羌大军撵上，但董卓毕竟在羌胡中有相当的威名，特别下面的羌人普遍畏惧于他，只是将他围上，隔着一条河，逡巡着，犹豫是否上前交战。
李儒见事急，忙向董卓请示，“主公，快下令撤吧。”
董卓没有看他，双眼凝视着眼前平缓的河流，道：“现在撤，等于是把屁股转过来留给它踢，损失势必重大。”
“主公的意思是？”
“我军押粮的可是杨定？”董卓忽然问道。
“正是。”
“杨整修乃凉州‘大人’（当地对有威望、影响的人的尊称），以他的身份，让他携带粮食，与先零羌假意和谈，就说愿以粮食为条件换取退兵。”
“先零羌头人滇吾一向不喜主公，怕是得了粮食后还要进兵。”李儒虑道。
“要的就是这个。”
“主公究竟是何打算？”
“别问了，到时你就知道了。”
“嗯，还是把杨定叫来，我亲自面授。”
“是。”尽管遵照执行，李儒心中仍疑惑未解。
杨定来到先零羌大帐，滇吾亲自接见。
“愿意以粮食作为条件换取大首领退兵。”杨定说明来意，又补充道，“为表诚意，已让粮食搬运过河。”
滇吾起身，撩开帐幔，见果然大批粮食正从对岸董卓处由河运过来。
“粮食我全收了。换做是别人我一定撤兵，可是董卓……哼，他今天落到我手里，我绝不会就此放过。”滇吾当面回复杨定道，毫不掩饰。
“你！无信义！”杨定故意发怒。
“整修兄是凉州大人，我不难为你，回去吧。”
滇吾收了粮食，反而下令部众不准跨过小河。“董卓，我就是要亲眼看着你没粮饿得快死，然后我再亲手把你灭掉。”
董卓见杨定达成目的回来，传令叫部下结网，就在河中捕鱼。对面的先零羌兵们见了纷纷大笑，故意挖苦道：“快来呀，来吃羊肉啊。鱼鳖腥臊，哪里有肥美的羊肉好吃。哈哈哈，没吃的了吧……”
滇吾得报也笑道：“真难为你了，董卓，我看你怎么收场。”
开始先零羌还在看热闹，后来看多了觉得无聊就纷纷钻入营帐。滇吾自己也丧失了耐性，下令今夜全军饱食一顿，明日跨过河，誓灭董卓。
董卓见先零羌不再注意，抓住时机，密令部众趁夜色立刻前往河流上游，在那里连夜筑起一座堤坝，有动作慢者当场力斩。就这样，一夜之间一座堤坝筑成，并将数十里的河水截断拦起。
董卓带部下军众全部通过堤坝下面，然后决开堤坝，积蓄的洪流立刻倾泻奔出，直向下游汹涌翻滚而来……。
凌晨的时候，滇吾忽然被淙淙的水声惊醒，连忙亲自带人出来查看。董卓一向狡猾，岂会坐以待毙。看他捕鱼，是否有诈？他一边琢磨着，来到河边，惊得目瞪口呆，一夜之间河水暴涨，水深过顶，早已无法渡过。而对岸董卓部队也早已不见了影踪，不知去向。这才连声大叫上当，后悔不已。
就这样，董卓率军全身而退。
“主公高明，不过这样下游的农地也被淹了。”董卓一新部下段煨道，他有些感到可惜。
“为了大计，水淹、火烧都在所不惜。不过几处小民草地，与我有何可惜。”
董卓接着下令全军返回美阳。
李儒忙谏道：“主公，不可就这样直接回到美阳。”
“哦？”
“就这么立即直接回去，只会在张温和朝廷面前自跌身价。”
“嗯，你的意思？”董卓双臂抱胸，问道。
“就驻在外边别的地方，等一再请我们回去，再回去。”李儒意味深长地说，“要听到‘石头落地’才回去。”
“嗯，甚妙。”
董卓命大军屯驻在扶风不动。张温左等右等，不见董卓率军回来，忙派鲍鸿四处打探，查得其屯驻在扶风不返。
张温连忙差人前去召董卓。三番五次见召，董卓就是不回。
张温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他忽然恍然道：“应如此，几乎忘却。”想着，他动手写起奏书，写好后又派鲍鸿送往洛阳朝廷。
又过了些时日，张温差的人再次出现在董卓驻地，只不过这次多带来了一样东西——那正是皇帝的诏书。
李儒看着诏书，见上面写着“……唯董卓全军安然而返，封为斄（今陕西武功南）乡侯。”
“恭喜主公，这下可以回去了。”李儒欣喜道。
董卓也得意道：“嗯！”
董卓这才返回美阳大营。
张温升帐，董卓就斜着站立在张温面前。
张温本想责备董卓，却又不得不顾作亲切道：“仲颍，因何归来甚迟啊？”
“因天下势耳。”董卓眼皮上抬，傲然道。
张温又道：“可知为将之人必服从主帅之理？”
“那又怎样？”董卓全然不在乎。
见董卓连着如此，张温脸上肌肉抽搐，却又无可奈何，他换个话茬，“仲颍以为何时宜进取彻底歼灭叛贼？”
闻听此问，董卓几乎要哼出声来，心想：彻底歼灭？那岂不是要下我的老本，再说没有了贼寇，我还有拥兵的理由么？养寇自重，对像他这样的人来说，是永远不变的金字法则。他随意搪塞道：“眼下并非时机。”
此时周慎因为自己丢弃全部物资又损兵而回，没有颜面和董卓同列相对，并未出席，只是派孙坚代为行之。此时孙坚正立在张温近旁。
张温见场面如此尴尬，勉强笑笑，“然而此次前挫动贼寇有赖仲颍，后又全军安然返回，故此老夫特向朝廷表明……”
话未说完，董卓朝东方叉手道：“卓多谢朝廷。”就势向东而立，索性不看张温。
张温见董卓如此不领情，实在挂不住面子，面色十分难看。
一旁的孙坚也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对张温耳语道：“董卓屡宣不至，又大言不惭，目无统帅，按军法当斩！”
张温并不看孙坚，只道：“我固知之，然而董卓一向威名布于凉州，羌胡皆畏，部曲又剽悍善战，今若杀之，吾等西进将无所依靠。”
孙坚慨然道：“今明公受钦命，亲率王师至此，威权无上，何必看董卓脸色！”
张温默然。
见张温不语，孙坚进一步谏道：“今观董卓所言所行，其罪有三：受任无功，应召稽留，其罪一也；轩昂自高，目无尊长钦命，等于藐视朝廷、天子，其罪二也；叛贼跋扈，威胁西京，形势甚急，正宜根除，却言不可，阻扰军心，其罪三也。有此三罪何不当斩！”
张温叹了口气道：“他总要后面用得着吧。”
“明公。”孙坚着急道，“古之名将受君王之命出征，未有不杀逆以立威，然后方能克成大功者。现在您以一念之慈，垂意这‘三罪’之徒，不即诛杀，只会亏损您的权威和军法啊。”
张温犹豫着，他皱着眉，看着就在眼前、根根分明的令箭，触手可及，却始抬不起手，终下不了决心和狠手。纠结了好一会，最后他对孙坚道：“多谢卿所谏好意。好了，你说的话够多了，先退出吧，免得董卓生疑。”
“诶——”孙坚重重长叹一口气，无奈退下。
走出大帐四步外，他驻步回身，朝帐内愤然道：“乱天下者，必董卓也！”
再说叛军这边，北宫伯玉、李文侯问韩遂道：“文约，下步有何打算？”
韩遂道：“目下需要休整，暂时西撤。另外……”
“另外什么？”两人忙问。
“另外军内部力不够齐，要想后面有更大作为，需要……整合。”韩遂道，“放心，咱们还会回来的。”
“就听你的安排，文约早点安歇吧。”两人信任、亲切地拍拍韩遂的肩，转身离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景，韩遂嘴角挂起一抹冷笑，寒光从他的眼中射出。
张温见叛军西撤，进入凉州纵深，知道无法一时剿除，便大军还镇长安。
“孙坚。”张温心里念叨着，“此人一向骁果，富于决断，要是在后面和董卓直接起冲突可不好。遍观朝野，无一人超越董卓对西州武事的执掌，若要西征还是得靠此人。孙坚，你就先歇歇吧。”于是张温上书朝廷，以“前番规劝甚有裨益，所见明识，宜留朝廷”为名，请朝廷召回孙坚，以功封为议郎。朝廷准奏。
孙坚被召回洛阳，远离沙场，让他颇为失落，却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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