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森林夜话

　　北冥陪着蒙逊静静站立了一会后，探手攀住他宽厚的肩膀，感受着入手处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忽地想到躺在坟冢内永远与冰冷的黑暗为伍的亡魂，顿时事先拟定好的安慰话不知该怎么出口，无力叹息道：“生如梦，死如梦醒。说不定他们正在另一个幸福的世界里担心你会过得不好，况且行凶者已经伏诛，所以你应振起意志，重过新的生活。”

　　“他们真在另一个幸福的世界里吗？”

　　蒙逊怔怔地望着前方，目中射出茫然之色，似是在对北冥说，又似乎在安慰自己，当他转身看清楚北冥脸上发自内心的关怀时，咧嘴一笑，泪水再次滚落下来，跟着用充满缅怀的声音缓缓道：“我是被爹从山上打猎时捡来的，十几年来，他们视我如己出，将所有的爱都给了我。你看到我猎来的云甲兽了吗？我本想去集市把兽甲卖了，好让爹娘过几天安乐日子，岂知……”

　　北冥默然不语，任由他恸哭。一日间爹娘双双辞世，纵是铁打的汉子亦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也是任何充满同情的安慰话都减轻不了的伤痛，谁也帮不了他，只能让他独自承受，当痛得麻木了，也就不痛了。

　　过了一会，蒙逊稍微平静了一下心情，抹去眼角的泪渍，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轻叹道：“大哥不要笑我，你不明白我对爹娘的感情，那曾是我生命中的一切。现在除了一颗复仇的心，我已一无所有，直到有一天被人杀死，好到地下再与爹娘团聚。”

　　北冥道：“我怎会不明白呢？我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有家归不得，又拖累得师傅他老人家身死道消，我又比你好得了多少。可看看我现在，不一样活得好好的？人活着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等着去做，例如逛逛春楼，喝喝花酒，不一定要心中充满复仇。我想，你爹娘在天有灵，也不忍心你青春年少，却被仇恨的怒焰焚尽一生。”

　　重重地拍了呆呆瞧着他的蒙逊肩膀两下，又道：“好好想想吧。”接着迈步与蒙逊擦身而过，绕过坟冢，向远方的一座山丘上行去。

　　蒙逊望着北冥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忽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道：“大哥，带我走吧！”

　　北冥头也不回，摆了摆手道：“我要去东原荒漠逛窑子喝花酒，你若愿意，就跟过来吧。”

　　蒙逊目中露出感激之色，转身朝亲人的坟冢磕了几个响头，沿着北冥离去的方向追着去了，同时追逐在他脚边的还有一条汪汪大叫的小猎犬。

　　暂时忘掉伤痛。

　　一路上，北冥在蒙逊这出色猎人的带领下更是捕猎到平时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兽，享尽口福，而那条模样惹人发笑的小猎犬也不时在两人面前左蹦右跳，做出各种令人捧腹的动作，几乎使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可飞天遁地的修道者，只懂得与蒙逊一起安步当车，领略这大自然的神奇瑰丽的魅力。

　　五日的脚程整整被他们走了半个多月才到达目的地，不过这一耽搁，却让他们避过了一劫。

　　当日北冥由天宫禅院内的空间密道潜逃出来，不久后便被敌人埋伏在山脚下的探子发现了踪迹，再被有心之人一番推测，料定他必是前往直通东原荒漠的传送阵，因而在必经之路上层层设防，静待他这鱼儿自投罗网，可这一耽搁，却让他们白等了一场，误以为他早已逃离了妖源之地，遂再加派人手到东原荒漠进行打探，可见塞翁失马，福祸难料。

　　山中的黑夜迫不及待的驱散尽光明留下的余晖。

　　某处的密林中，一块人为伐出的空地上，熊熊燃烧着的一堆篝火在无尽的黑暗中撑起一片帐篷大的光明，四周影影幢幢，似欲择人而噬的森林古木。

　　北冥与蒙逊围着篝火相对盘坐，烤得金黄的山鸡野兔在支架上吱吱流油，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他们听着耳边干柴燃烧时的噼啪声响，望着头顶上方脸盆大的繁星点缀的夜空，份外感到一种发自身心的宁静和深邃。

　　蒙逊稍显僵直的双眸轻轻转动，眉头微皱，似在寻思一个不解的问题，过了一会，他将目光从夜空转到到北冥若刀劈斧凿，在火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的俊脸上，沉声道：“这星空是多么的令人沉醉不返，为何在他的下面会上演一幕幕人间惨剧？倘若人人都能放弃心中的欲望，那这世界又会否变得像这夜空一样纯洁美丽呢？”

　　北冥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实没有想到他小小年纪竟会思考如此深沉的问题，由此可见苦难确可让人一夜之间长大，心中不禁一阵感慨，笑道：“这问题真的很难答，就像我们坐在这里看星星，又有如此不凡的感悟，可落到别人眼里，未必就不是学那井底之蛙坐井观天，哈，应是坐林观天才对。所以人不同，看法就不同，由此产生分歧，分歧最终演化成纷争，这世界原本就是这个样子。”

　　不远处，那头小猎犬蹲在地上，正追着自己细长的尾巴转圈圈，玩的不亦乐乎，在静谧的黑夜中不时发出嘹亮的犬吠。

　　蒙逊沉默了一会，暗自咀嚼着北冥刚才所说的话，这时北冥突然跳起来，搓着双手，迫不及待的地道：“能吃了吧？你看，快要烤焦了呢。”

　　蒙逊心不在焉地道：“我还有一个……。”

　　北冥立即打断他，道：“不吃东西，哪有力气讲话！”说完，探手向篝火上的一只烤鸡抓去。

　　蒙逊仍不甘心地央求道：“最后一个问题，这里还有一坛蒙逊的爹亲自酿造的美酒，请大哥笑纳。”

　　北冥见他满脸堆起的讨好笑容，心中没来由地一软。

　　蒙逊若不是遭逢大变，仍就在那座小山村内做一个快乐无忧的少年，直到生命的终结也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外面的人有多么的险恶。如今他就要过一种全新的生活，这种生活，北冥在和他谈话时不经意间所透露的只言片语的描述，让他心中总有不安，因而接踵而来的会有很多未曾想过的问题，且深刻地影响着他尚未成型的人生观。

　　北冥深知这一点，连日来费劲心思，不厌其烦地为其答疑解惑，想让他在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前成为一个积极向上，对生活充满乐趣的人，而不是一个心理扭曲的偏执狂，可随着问题的深入，愈来愈难回答，有时为了自己那一点可怜的面子，不得不信口开河的胡乱编排，要么顾左右而言他，实在头痛至极。

　　直到这一刻，北冥也才明白到当年师傅北野的良苦用心，放着那么多高深的修道功法不教他，而让他任其翻阅自己珍藏的杂谈论集，甚至是花边艳文，也许只有思想开阔，心性豁达，树立一个正确的修道信念，才不致沦为一个只知打坐吐纳，一心追求强大力量的活死人。

　　修道其根本在于修心，心性强大，力量境界自然水到渠成，这种教人修道的方式别具一格，但绝对有可行之处。

　　想到这里，北冥转身坐回原地，双手横在腿上，双目半开半合，摆出一副得道高人的风范，淡淡道：“有话讲来，有屁滚远点再放。”话未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让夜色中多了一点欢乐的气氛。

　　蒙逊亦为之莞尔，心中的烦扰被冲淡了许多，回头望了一眼爱犬，忽地一怔，似乎悟通了什么，跟着笑道：“大哥懂得真多，这些时日小弟也学到了很多。看，蒙二也饿了呢。”

　　北冥心中大感好笑，没想到蒙逊竟给这小癞皮狗取了这么一个人性化的名字，果真贴切，旋即又愕然道：“不问了？”

　　蒙逊拍了拍肚子道：“肚子里若只装着问题，又怎还装得下食物。若什么都勘破，我早就立地成佛，飞极乐世界去了，还用得着在这里活受罪？”

　　北冥既感欣慰又感到一阵失望，心中气道：“老子为了摆出这一幅正经样，不知憋得多么辛苦，等一会定向你小子讨要辛苦费，一个人占两个人的位，狠吃！”

　　蒙逊看似憨傻，内里却有一个敏感多愁的心，对感情更是看重至极；蒙逊则不知不觉将北冥当成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那战士般的洒脱无畏及对事物的独特看法见解让他由衷的叹服。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结成的情谊，历久弥坚，使他们在以后无数次的战斗中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彼此，生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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